高考那天早上七点半,我站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赵语蓉穿着一件白裙子,站在大巴车门口冲全班招手。
她的笑容特别甜,甜得让人心里发毛。
“林晨,快上车啊!”她朝我喊。
我摇了摇头,说要去上厕所。她的脸色变了,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她很快又笑了,冲我摆了摆手:“那你快点啊。”
我没动。
大巴车发动了,陈哲彦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我喊了一句:“你小子别迟到啊!”
我没说话。
车子拐过街角,消失了。我靠在老槐树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三十五分。距离考试,还有八十五分钟。
我也该走了。
只是我不知道,一个小时后,当那辆大巴车停在空荡荡的学校门口时,车上的三十五个同学,会哭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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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语蓉转到我同桌那天,是四月初。
那天早自习,班主任李建明走进教室,咳嗽了两声,说:“赵语蓉同学申请调换座位,从今天起,她坐林晨旁边。”
教室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扫过来。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被这些目光扎得浑身不自在。陈哲彦坐在我前面,转过头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操,”他压低声音说,“你小子走了狗屎运?”
我没理他。
赵语蓉抱着书包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栀子花。她冲我笑了笑:“以后请多关照。”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说实在的,赵语蓉长得确实好看。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从小到大追她的人能排到学校门口。但她从来不正眼看谁。
这样一个女孩,突然要坐到我旁边来,说出去谁信?
我当时没多想,甚至还有一点窃喜。
我是个穷小子。
父亲林德健三年前出车祸走了,母亲何冬梅在学校对面那条巷子里摆早餐摊,每天早上四点起来蒸包子、煮豆浆。
冬天的凌晨冷得要命,她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
我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值得被人在乎的地方。
但赵语蓉不一样。
她爸赵德明是县教育局的科长,家里条件好,她穿的用的都是名牌。
她在班里人缘也好,谁跟她说话她都笑眯眯的。
她就是那种天生被人喜欢的女孩。
所以当她坐到我旁边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她为什么来”,而是“我是不是走运了”。
后来我才知道,人要是走大运,八成是要倒大霉的。
赵语蓉坐过来后的第三天,她开始给我带早餐。
那天早上我一进教室,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饭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根油条、一杯豆浆,还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的。
赵语蓉趴在桌上,歪着头看我:“我妈做的,多了,你帮我吃掉。”
我当时愣住了。
从小到大,除了我妈,没人给我带过早餐。陈哲彦在旁边起哄:“班花偏心啊,怎么不给我带?”赵语蓉白了他一眼:“你少吃一顿能瘦两斤。”
全班都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的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咬一口,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吃了两个包子,喝了那杯豆浆,把饭盒洗干净还给她的时候,说了声谢谢。
她又笑了:“明天还有。”
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结果第二天早上,桌上又放着一个饭盒。第三天,第四天,接连一个星期,一天都没断过。
我有点不好意思了。我跟她说:“你别带了,怪麻烦的。”
她说:“不麻烦啊,反正我妈也要做。”
我说不过她,就由着她去了。
但这事儿在我妈那边,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02
何冬梅知道赵语蓉给我带早餐,是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那天我放学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两个饭盒。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肯定是翻我书包了。
果不其然,她指着饭盒问我:“这是谁给的?”
我说:“同学。”
“哪个同学?”她盯着我,眼神跟刀子似的,“男同学女同学?”
“女同学。”我说。
“女同学?”她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人家凭什么天天给你带饭?你告诉告诉我,你凭什么?”
我被她说烦了,顶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我吃饭也碍你事了?”
这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何冬梅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乒乒乓乓地收拾碗筷。我把饭盒塞进书包里,坐在床上生闷气。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谁也没理谁。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何冬梅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我昨天去你学校门口转了一圈。”
我抬起头看她。
“那个赵语蓉,她爸是教育局的科长。”她说,“她家条件好,凭什么对你好?”
我说:“她人好呗。”
“人好?”何冬梅冷笑了一声,“人好就不分高低贵贱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告诉你林晨,天上不会掉馅饼。谁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你爸当年就是太相信别人,才……”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爸当年跑长途货车,有个同事跟他关系特别好,两个人称兄道弟的。
后来那个人欠了一屁股赌债,骗我爸帮他担保贷款,结果人跑了。
我爸赔光了积蓄,还背了一身债。
那年冬天他为了多跑几趟赚点钱,疲劳驾驶,大货车翻进了路边的沟里。
走的时候,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儿子,出门在外,别轻易信人,更别轻易信漂亮话。”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但那天我没听进去。
我觉得何冬梅想多了。赵语蓉对我好能有什么坏心思?我又没钱又没权,她图我什么?
但那天之后,何冬梅开始注意赵语蓉了。
她每天早上收摊之前,都会拐到学校门口看一眼。
她也不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那棵老槐树后面,远远地看。
她发现赵语蓉每天早上都会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每次都拎着个袋子。
她还在校门口看见过赵德明的车,灰色的桑塔纳,有时候停在那儿不走,有时候接了人就走了。
何冬梅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但那时候的我,根本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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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语蓉开始给我补课了。
高三下半学期,大家都在冲刺。
我成绩一般,不上不下,考本科有点悬。
赵语蓉成绩好,年级前十名。
她说:“林晨,你要是不嫌弃,放学后我帮你补补物理和数学。”
我说:“不用了吧,你也要复习。”
她说:“没事,教别人的时候自己也能巩固一遍。”
陈哲彦在旁边听了,凑过来:“班花,你也带带我呗。”
赵语蓉笑着瞪了他一眼:“你先把你卷子上的红叉叉改完了再说。”
陈哲彦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
于是每天放学后,赵语蓉就坐在我旁边,一页一页地翻我的卷子,一道题一道题地讲。
她讲题讲得很细,哪个公式没记住,哪个步骤容易跳,她都一一点出来。
我不得不承认,她讲得比老师好。
李建明讲题的时候总是不耐烦,讲完了就问“懂了没”,底下没人吭声,他就接着讲下一题了。
但赵语蓉不一样,她会问:“这一步你是怎么想的?卡在哪里了?”然后针对性地再讲一遍。
我的成绩确实上去了。
三模的时候,我的年级排名从两百多名冲进了前一百。
李建明在班会上特意点名表扬了我,还说了一句:“林晨,你要继续保持,别辜负了赵语蓉同学的帮助。”
全班都笑了。我低着头,耳朵根红透了。
赵语蓉也笑了,她的笑声轻轻的,像风吹铃铛。
那段时间,我真的以为这就是我最好的时光。
有一个女孩对我好,帮我补课,给我带早餐。
我妈虽然还是不太高兴,但看我成绩上去了,也没再多说什么。
直到高考前十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赵语蓉说有个题没讲完,让我多留一会儿。
我说好。
后来她去上厕所,我坐在座位上等她。
等着等着,我也想去厕所了,就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书包里还有张卷子没拿出来,就折回去了。
教室的门半掩着。我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看见赵语蓉站在我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我的书包。
她打开我的书包,把手伸进去,翻来翻去地找什么东西。
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最后她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来,是我的《考场信息确认表》。
她拿着那张纸,用手机拍了一张照。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我没有冲进去。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像打鼓。
等了几秒钟,看见她把确认表放了回去,把书包拉链拉好,又整理了一下桌面,确认一切都恢复原样了,才转身往外走。
我赶紧闪到走廊拐角,躲在阴影里。
她走出教室,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厕所方向走去。我靠在墙上,手心全是冷汗。
她在找什么?我的考场信息确认表?她要那个干什么?
我回到座位上,打开书包,摸出那张确认表。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准考证号、考点编号、考场编号、座位号。她拍的是考点编号那一栏。
考点:县第一中学。
我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但那个念头太模糊了,我抓不住。
我把确认表重新放好,锁上书包拉链。
赵语蓉从厕所回来了,看到我坐在座位上,笑着问:“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先走了呢。”
我说:“没有,刚去了趟厕所。”
她说:“那咱们走吧,太晚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经过走廊的时候,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看着她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心里第一次对她产生了警惕。
04
第二天,我把考场信息确认表藏了起来。
我把书桌的抽屉锁了,钥匙拴在脖子上,贴着肉挂着。赵语蓉看到了,笑着问:“你这是藏了什么宝贝?”
我说:“没有,就是一些私人物品。”
她没再问了。
但我注意到,那天她找了两次借口翻我的抽屉。
一次是说要借我的物理笔记,我说笔记不在抽屉里,在书包里,她说那算了。
第二次是说她一支笔掉地上了,滚到了我这边,她弯腰找的时候顺手拉了一下抽屉。
锁着的,拉不开。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我心里更慌了。
第三天晚上,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了南校区。
南校区在县城南边,离我家大概四公里,骑车要二十分钟。
那地方原来是县里规划的另一个高中,后来因为生源不足,就空在那儿了。
大门是铁栅栏的,锈迹斑斑。
我骑到门口的时候,下了车,推着车走近了几步。
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门卫室窗口黑漆漆的,没有人。
我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打开县教育局的官网,找到“高考考点安排”那个通知,点了进去。
页面弹出来,我上下扫了两遍,又扫了两遍,心里慢慢凉了下去。
通知上写的考点一共四个:县第一中学、县第二中学、县实验中学、县民族中学。
没有南校区。
我又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没有。南校区根本没被列为高考考点。
那为什么赵语蓉要在班会上说“南校区比较远,建议大家包车去”?
是谁告诉她南校区有考场的?她爸?赵德明?
赵德明是教育局科长。如果他告诉女儿南校区有考场,那这个“有考场”就一定是他安排出来的。
但它没有被列在正式通知上。
这说明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何冬梅还没睡。她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绿豆汤。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这么晚去哪了?”
我说:“骑车转了转。”
她没再追问,只是说:“把汤喝了。”
我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绿豆汤冰冰凉凉的,但我心里那股火,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反复回想赵语蓉这两个月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她是怎么对我好的,是怎么给我带早餐的,是怎么帮我补课的,是怎么在班里人跟前维护我的。
然后我想到她偷拍我那件事。
她拿到我的确认书了。
她拍下来了。
她拍的是什么?
是我的考点编号。
她知道我在县第一中学考试。
那她知不知道她自己在哪里?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问过一次,她说是“她爸安排的,具体哪个考点还没定”。
她爸安排。
我想起何冬梅说的那些话:“她爸是教育局科长。”
“她家条件好,凭什么对你好?”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真正的冰山,远比我看到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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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前三天,赵语蓉在班会上提出包车去考点的建议。
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高考包车计划。”然后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看着全班同学。
“我联系了一辆大巴车,”她说,“三十五座,够我们全班坐了。高考当天早上七点在学校门口集合,七点二十分出发,直接去南校区。”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问:“南校区?不是第一中学?”赵语蓉说:“我和几个同学分在不同的考点,为了方便,大家统一去南校区,再从那边各自坐公交去自己的考场。南校区作为集结地,比较方便。”
李建明在一旁点了点头:“这个提议不错,大家统一行动,不容易走丢。”
全班都欢呼起来了。
“班花太棒了!”
“语蓉姐你最靠谱!”
“我还在愁怎么去考场呢!”
赵语蓉站在讲台上,保持着那种甜美的笑容。她的眼睛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林晨,你也一起吧?”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说话。
她看着我,笑容没有变,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里多了什么东西。像是一根针,在我身上扎了一下。
“我就不去了,”我说,“第一中学离我家近,我自己骑车去就行。”
教室里安静了。
赵语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钟。然后她笑起来:“哎呀,你一个人去多孤单啊。大家一起走多热闹?”
“不用了,”我说,“我习惯一个人。”
她站在讲台上,看了我好几秒钟。然后她走下讲台,走到我座位前面,弯下腰,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林晨,你不相信我?”
她的气息喷在我耳朵上,温热温热的。我转过头,跟她对视了一眼。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带着笑。
但我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什么都可怕。
“不是,”我说,“我只是不喜欢坐大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笑了:“那好吧,随你。”
她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她经过陈哲彦身边,陈哲彦叫住她:“班花,林晨不去就算了,他这人就是犟。到时候我们玩就行了。”
赵语蓉笑笑:“那就靠你了。”
陈哲彦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那天放学后,我没有等赵语蓉,一个人先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赵语蓉站在三楼走廊上,正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夕阳里面,像一个被拉长的问号。
06
高考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
四点半。天还没亮。窗外是蒙蒙的灰色,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何冬梅起床的声音。
她每天都是这个点起来,生火、和面、剁馅、包包子。
电动三轮车的声音在楼下响了两声,然后慢慢远去了。
我穿上衣服,洗漱完毕,把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尺子、橡皮一一塞进透明文件袋里。
文件袋的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赵语蓉的名字。
她的头像是一朵栀子花。白的。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进了口袋,没打电话。
六点四十分,我出了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大巴车已经停在那里了。一辆白色的大巴,车身上印着“XX旅行社”几个蓝色大字。司机坐在驾驶座上,在看手机。
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陈哲彦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他看见我,喊了一声:“林晨!你真不去啊?”
我说:“不去。”
他走过来,塞给我一个面包:“拿着,当早饭。”
我接过面包,没吃,塞进兜里。
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地到了。大家都很兴奋,有说有笑的。有人在讨论昨天晚上的复习内容,有人在互相教“减压操”,有人拿手机自拍发朋友圈。
赵语蓉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穿着一件白裙子,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黑皮带,头发扎成了马尾辫。她走过来的时候,很多男生都朝她看。
她走到大巴车门口,先跟司机确认了一下,然后转身冲大家招手:“好了好了,上车吧,时间差不多了。”
大家开始往上挤。陈哲彦第一个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冲我挥了挥手:“林晨,好好考!”
我说:“你也是。”
他笑了笑,转回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上车了。赵语蓉站在车门口,最后一个准备上去。她上台阶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晨,你真的不来?”
“真的不去。”
她看了我好几秒钟,然后笑了笑:“那你自己小心。”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了。大巴车的发动机轰的一声,喷出一股黑烟。
然后它开走了。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辆白色大巴拐过街角,越走越远。车尾灯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最后消失在下一个十字路口。
我掏出手机。七点三十五分。
我伸手拦了一辆摩的。
“师傅,去县第一中学。”
摩的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他问:“小伙子,高考呢?”
我说:“嗯。”
“那得快点。”他一拧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窜了出去。
风吹在我脸上,凉凉的。
我靠在车座上,看着两边的老房子一点一点往后退。
街上的店铺刚开门,卖油条的、卖豆浆的、卖包子的,锅里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招牌上的字。
穿过三条街,经过两个红绿灯,到了县第一中学门口。
校门口已经拉起了一条警戒线。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核对考生的准考证。旁边停着一辆警车,红蓝灯交替闪烁着。
我下了摩的,把车钱递给老头发,拢了拢抱袋,往校门口走去。
“准考证。”门口的工作人员说。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放我进去了。
进了校门,穿过操场,进了教学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每个教室门口都贴着考号。
我找到自己的考场:教学楼三楼、西边第二个教室。
我推开门,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坐下了。
我找到我的座位,靠窗第三个。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拿出铅笔和签字笔,摆好。
然后我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顶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八点三十分。考场广播响了。
“请监考老师分发答题卡。”
“请考生填写姓名、准考证号。”
我拿起笔,在答题卡上一笔一画地填上我的名字。
林晨。
县第一中学。考场09。
我听到操场上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我没有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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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上午九点半,我答完了语文卷子的第一篇阅读题,正在做第二篇。
选择题已经涂了十道。
一切正常。
但我知道,此刻在大巴车上,一切已经不正常了。
我仿佛能看到那一刻。
大巴车停在南校区门口。
陈哲彦排在最前面,第一个冲下车,跑到大门口,然后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