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第三次重复那个问题。
“被告,你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什么意见?”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对面的萧亮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当父亲夸他懂事、夸他有出息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
“被告?”法官又喊了一声。
我低头拉开包的拉链。手伸进去,碰到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纸页有些发脆了,边角卷起来,折痕处快断了。
我把信封抽出来,没看任何人,直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一张泛黄的纸条。
书记员走过来,拿起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把纸条递给法官。
法官接过去,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对面的萧亮忽然不笑了。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没看他。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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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收到法院传票那天是个星期二。
我正站在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挂面放进去,拿筷子搅了搅。老黄在客厅喊:“丽蓉,有你一封信。”
“谁寄的?”
“不知道,法院的。”
我手里的筷子掉进锅里。滚烫的水溅到手背上,烫出一块红印。我没管,擦干手走出去。
老黄已经拆开了信封,脸都白了。
“你哥……起诉你了?”
我没说话,把传票拿过来看了一遍。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原告萧亮,被告赵丽蓉。
诉讼请求:被告长期不履行赡养义务,请求法院责令被告按月支付赡养费,并承担父母全部医疗费用。
“赡养费”三个字印在纸上,黑底白字,刺眼得很。
我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笑。
“丽蓉?”老黄小心翼翼喊我。
“没事。”我把传票折好放进抽屉里,“面快糊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几口饭。老黄一直看我,想问又不敢问。小棉倒是问了:“妈,舅舅为啥告你?”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可是你对他那么好。”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什么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件事:二十四年前他写那张借条的时候,有人告诉过我,有一天他会拿着传票来告我吗?
手机响了。是我爸。
“喂,爸。”
“你哥告你的事,我知道了。”他的语气跟平时没啥两样,硬邦邦的,“我跟你妈商量了,这事是你做得不对。你哥在大城市打拼不容易,你还在老家跟他较劲干啥?”
“爸,我没跟他较劲……”
“那你为啥不给我跟你妈出赡养费?你哥说你三年没给钱了,有没有这回事?”
“有。可我为什么要给他?”
“他是你哥!你一个当妹妹的,跟哥哥计较啥?”
我攥紧手机没说话。
我爸接着说:“明天叫你哥撤诉,你也别闹了。这事传出去不好听,街坊邻居还以为我萧广福养了两个白眼狼。”
“爸。”
“干啥?”
“我每个月给你和妈打一千五百块钱,打了三年,一共五万四。哥知不知道?”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
“爸,你在听吗?”
“行行行,不说了,我挂了。”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显示“3分28秒”。三分钟,我爸就给这件事定了性:你做得不对。
可这三年,萧亮给家里寄过一个子儿吗?
没有。
老黄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丽蓉,要不……咱们找个律师问问?”
“请律师要钱。”
“我去借钱。”
“不了。”我把水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我心里有数。”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上全是湿的。
我想起十八岁那年夏天,我蹲在灶台边哭了一整个下午。
萧亮端着一碗饭过来,蹲在我旁边:“妹妹,哥以后一定报答你。”
那时候他真的哭了。
哭得比我厉害。
我当时想,他是真心的。
02
我是在院子里长大的。
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树上的枣子熟了,风一吹掉一地,我跟萧亮蹲在地上捡。
萧亮眼疾手快,捡得比我多。
我不服气,推了他一把。
他倒在地上,哇地哭了。
我爸从屋里冲出来,拎起一根竹条就往我腿上抽。
“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敢打你哥?”
我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哭。萧亮倒是不哭了,站在旁边看着我爸打我,嘴角还叼着半颗枣。
那时候萧亮大我三岁。
他学习好,一直是班里第一名。
每次考试卷子拿回来,我爸都要举着在街坊邻居面前炫耀:“看,我儿子,全班第一!”萧亮站在旁边,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起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我学习也不错,每次考完试拿回家,我爸瞄一眼,最多说一句:“还行。”然后就搁在一边了。
有次我考了全班第三,兴冲冲跑回家。我爸正在院子里劈柴,头也没抬:“第三?你哥上次考了多少?”
“……第一。”
“那不结了。女孩子家,认几个字就行了,别整天念书念书的,念那些有啥用?”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萧广福眼里,“女儿”跟“儿子”是不一样的。
后来我懂了:在这个家里,萧亮是一盏灯,灯芯是金子做的,所有人都要捧着、供着。我是灶台里的柴火,烧没了就再添一根。
没人会在意一根柴火疼不疼。
上了初中以后我的成绩慢慢下滑了。
不是学不会,是没心思学。
放学回家要做饭、洗衣裳、喂鸡、喂猪,萧亮什么都不用干,吃完饭把碗一推就回屋写作业去了。
我跟他抱怨过一次,他头也没抬:“你是女的,干这些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我气得想打他,但想想,算了。
那时候我就学会了“算了”。
1998年夏天,我跟萧亮同时拿到录取通知书。
他的那封是从省重点大学寄来的,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我爸把信拆开,看完以后,手都在抖:“我儿子!我儿子考上大学了!”
当天晚上,我收到了自己的通知书。不是重点,但也是正经的二本院校。我小心翼翼地递给我爸,他看了一眼,没接。
“啥学校?”
“师范学院。”
“学费多少钱?”
“一年三千。”
“三千?”他直接把通知书拍在桌上,“我哪来那么多钱?你哥的学费一年就要五千,再加上生活费、书本费,你让我砸锅卖铁?”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贷啥贷?借了不还啊?”他站起来,声音大得惊动了隔壁邻居,“我跟你妈面朝黄土背朝天苦了一辈子,供你哥一个还不够?你还想让我给你还债?”
我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自己的通知书,我甚至把它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背了下来:赵丽蓉同学,经审核,同意你入读我校XX专业……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通知书不见了。
我爸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正在往灶膛里捅。
灶膛里一团纸在烧,火苗蹿起来,一股黑烟。
“爸!我的通知书!”
我疯了似的扑过去,伸手往灶膛里捞。
铁锅烫得我手指头瞬间冒出水泡,我不管,把那一团纸夹了出来。
烧得只剩一个边角了,“赵丽蓉”三个字还隐约能看见,墨迹被火燎得发黑。
我跪在地上,捧着那张纸烧焦的碎片,浑身都在抖。
“你要干啥?送死啊?”我爸一把把我拽起来,“你一个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有啥用?你哥是光宗耀祖的料,你能比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跟你妈商量了,你去打工。你哥的学费,你出。”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萧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自己的通知书,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哥。”
他回过头。
“你以后……会报答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会的,妹妹。哥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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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去了镇上最大的电子厂打工。
厂里全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有的比我小,十六七岁。
大家挤在一间宿舍里,上下铺那种,一间住八个人。
夏天没有空调,闷得像蒸笼,风扇嗡嗡转一整夜,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车间里的流水线十二个小时不间断地转。
我的工作是给电路板焊锡,一个焊点两毛钱。
一天焊一千多个,手都不带停的。
刚开始那几天,手指头被焊枪烫得全是水泡,晚上睡觉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掉眼泪。
后来水泡变成了茧子,也就不疼了。
第一个月发工资,一千二。我把钱分了三份:一份八百,寄给萧亮;一份三百,寄回家;剩下的一百,是自己的伙食费。
食堂里最便宜的套餐是一块五,三个菜加一个馒头。
我顿顿吃这个,偶尔加个鸡蛋就很奢侈了。
同事叫我去逛街,我说不去;同事请我吃夜宵,我说不饿。
其实饿。饿得胃里泛酸水。但想想萧亮,咬咬牙就过去了。
萧亮每个月都写信来。
信上写的大多是学校里的事:今天听了一场讲座,明天跟同学去爬山,周末去吃了一个特别好吃的餐馆。
他从来不问我在厂里累不累,只问我钱寄了没有。
我寄了,每月八百,雷打不动。
有一回他在信里说:“妹妹,我们班上好多同学都有电脑了,我也想买一台,平时学习查资料方便。”
一台电脑要五千块。
我看了那封信,盘算了一下。五千不是小数目,但我有存款。我每个月省吃俭用挤出来的钱,零零碎碎存了三千多一点。还差两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第二天跟工友借钱,东拼西凑凑齐了五千块。
工友问我干啥用,我说给我哥买电脑。
工友瞪大眼睛:“你哥买电脑他自己不能买?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他还在上学。”
“你在上学吗?”
“我不上了。”
工友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钱寄过去了。
那段时间我瘦得厉害,同事说我脸色不好看,劝我去医院看看。
我没去,去一趟要好几十,舍不得。
后来有一天下班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厂医务室里,旁边站着厂医和一个同事。
“低血糖,饿的。”厂医面无表情地说,“你这丫头,是打算把自己饿死?”
我没说话。
同事在旁边说:“你老公给你打电话了,你爸接的。你爸说你年轻,饿两天死不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里哭了很久。不是为了自己饿晕了哭,是为了那句“饿两天死不了”哭。
原来在萧广福眼里,女儿饿死了,也不过是“没扛住”罢了。
后来萧亮拿到了电脑。他在信里写:“谢谢妹妹,哥一定好好学。将来毕业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我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折好,放进了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是我在厂门口的小卖部买的,一块五一个。一开始我放的是汇款存根。
后来放的东西越来越多:工资条、医院的缴费单、萧亮的信、我爸打来的电话记录(我自己记的,哪天打的、说了啥,都记下来)。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留着这些东西有啥用。
就是觉得,得留着。
04
萧亮毕业那年,我请了三天假,坐了一夜的火车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火车票硬座,一张五十多块,我舍不得吃盒饭,啃了十几个馒头撑到站。
到了学校门口,我给他打电话。
他接电话的声音有点慌:“你……你到了?”
“到了,在门口呢。你在哪?”
“你……能不能别来学校?”
“为啥?”
“同……同学都在呢,你穿着那身工装……挺扎眼的。这样吧,咱们在校门口的面馆碰面,我请你吃面。”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都穿着干净的衬衫、裙子,背着时髦的包。
我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脚都磨破了,鞋子上还沾着车间的油污。
我忽然明白了。
那家面馆很小,生意不好,就我们俩人。
萧亮穿着崭新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看起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坐在我对面,点了一碗面,自己也点了一碗。
“妹妹,你看,我毕业了。”他把毕业证书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挺好看的。”
“我投了几家深圳的公司,那边机会多。”
“那挺好的。”
他吃了两口面,忽然放下筷子:“妹妹,我……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去深圳要租房,要交押金,买火车票……能不能再借我点?”
我愣了。
“哥,你还欠我那个呢。”我说的是那张借条。
“我知道!我知道!”他赶紧摆手,“等我找到工作,发了工资,一定还你!加倍还!”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三百块:“就这些了。”
“够了够了!”他把钱接过去揣进口袋,“妹妹,你放心,哥一定报答你。”
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火车站的人流里。那天晚上我没走,坐在火车站候车室的椅子上,抱着包,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
忽然觉得,他好像不会再回来了。
事实证明,我想对了。
刚开始那几年,萧亮偶尔还会打电话回来。每次都说“工作忙”
“谈项目”
“在出差”,三两句就挂了。
我问他有没有钱寄回家,他说:“别操心,我自己都顾不上。”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半年一个,一年一个。
再后来,电话打过去,永远是无人接听。
我打回家问我爸:“爸,哥最近给你打过电话吗?”
“打过的,上个月还打了。”
“他有说要寄钱回来吗?”
“说啥寄钱?他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你别老惦记他钱。”
“那你们的医药费……”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那几年我的生活没什么太大变化。
厂里从流水线调到了办公室做会计,工资涨了一点。
老黄是我在厂里认识的,他是五金厂的钳工,老实本分。
我们结婚以后,在镇上买了一个小房子,一室一厅,不大,但住着踏实。
第二年小棉出生了,小姑娘白白净净,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我把她抱在怀里,看着她,想:我这辈子不会让她变成第二个我。
2018年冬天,我爸脑梗了。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丽蓉,你爸……你爸他……”
“妈,别急,我马上到。”
我骑着电动车冲到镇医院,在急诊室门口站了三个小时。我妈坐在那里哭得喘不上气,又不知道给谁打电话,我攥着手机,打了三十二个电话。
萧亮,无人接听。
何丽蓉,无人接听。
换了个号码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后来我妈的手机响了——是萧亮。
她接起来,话还没说出完整的一句,电话那头就传来何丽蓉的声音:“妈,萧亮出差呢,香港那边有个大项目,你别老打电话烦他。”
“可是你爸……”
“爸咋了?又不是第一次住院了。等萧亮回来再说,挂了。”
我妈握着手机,呆呆地看着我,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妈,没事。”我把我的手机收起来,“有我呢。”
那七天七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我爸在ICU里,医生每天出来说一次“情况不太好”。
我妈吃不下睡不着,全靠我撑着。
老黄下班以后骑车二十里地过来送饭,小棉没人管,寄在邻居家。
我不敢算花了多少钱。
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的全是我垫的。三万多。
我爸出院那天,我瘦了十斤。我妈拉着我的手哭了:“丽蓉,你辛苦了。”
“没事。”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给萧亮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把我爸的病情、医药费的明细、我垫了多少钱、花了多少时间,一样一样列清楚。
“哥,爸这次差点没挺住。你弟妹都在家,你回来看一眼行不?”
第二天,萧亮回了一条短信:“知道了。”
他没来。
那年过年,他没回来,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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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一天一天过,日子还算过得去。
老黄在五金厂干了一辈子,手指头被机器切伤过好几次,有一根伸不直了。我劝他少干点,他说不干哪来的钱。
小棉上初中了,成绩不错,跟我年轻时候一样想考大学。我看着她,有时候想起自己的通知书。烧焦了,灰飞烟灭了。
有些东西,烧了就没了。
2021年春天,我爸又住院了。这次是心脏问题,装了两个支架。前前后后花了四万多,医保报了两万,剩下的我得自己扛。
我去银行取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自己的日子。结婚十多年了,我跟我老黄啥都没攒下,全搭进这个家了。
小棉说想买一台电脑学编程,我骗她说下个月就买。
下个月,下下个月,一直没买。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支烟。我不会抽,呛得眼泪直流。老黄走出来看着我说:“你没事吧?”
他沉默了半天,说:“要不……跟你哥说说?”
“说什么?”
“让他分担一点。”
第二天我鼓起勇气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打通了。
“喂?”是萧亮的声音。
“哥,是我。”
“丽蓉啊,什么事?”
“爸又住院了,花了四万多。我这边实在撑不住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啥?”
“分担一点。”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
“丽蓉,我跟你说,我这边最近也不宽裕。公司效益不好,工资降了,房贷车贷都还不过来。你嫂子那边也不高兴,说我老往娘家拿钱。”
“你什么时候往娘家拿过钱?”
“我……”
“你毕业以后,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再打,关机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脑子里很乱,有很多念头来回转,但一个都抓不住。后来小棉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沓零钱。
“妈,这是我的压岁钱,有八百块。你拿去给外公看病。”
我鼻子一酸,把她拉进怀里:“傻丫头,你的钱留着。”
“可是妈,你为啥要一个人扛?”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上最软的地方。
“你为啥对舅舅那么好?他都没回来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他是我哥”,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打开铁盒子,把里面所有的汇款单、工资条、借条,一张一张拿出来看。
最后停在借条上。
“今借到妹妹赵丽蓉四年学费、生活费共计三万二千元整,毕业后一定偿还。立据人:萧亮。”
“萧亮”两个字签得很端正,看上去很有诚意。
我记得那张借条是他毕业那天写的,在校门口的面馆,他边写边哭,说一定会报答我。
报答?
我忽然很想笑。
笑完了,我把那张借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还款期限延长至2003年9月。
2003年,他毕业后的第三年。
那时候他已经工作了,但还是没什么钱。
我在电话里说可以慢慢还,他说不行,我得写个字据。
他让我把原来的借条寄过去,他在背面写了这行字,签了名,按了手印。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真心的。
可是后来他再也没提过借钱的事。
一周以后,我收到了一封律师函。
不是法院传票,是律师函,来自深圳一家律师事务所。
上面写着:受我的委托人萧亮的委托,就你长期拒不履行对父母萧广福、董桂芝的赡养义务一事,正式向你提出法律交涉。
然后是一串法律术语,大意是:要么给钱,要么法庭见。
我盯着那封律师函看了很久,看到最后泪都笑出来了。
萧亮,你告我?
你有脸告我?
我把律师函往桌上一拍,拿起电话,打给我爸。
“爸,哥要让律师告我,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觉得他该告我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丽蓉,他是你哥。这事你别跟他闹,闹大了不好看。要不……你就答应他吧,每月给点钱,他也好交差。”
“我给他交差?”
“他是你哥!”
“他是我哥,那我是什么?”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我爸说了一句:“你是他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上浇下来,从头凉到脚心。
“爸,我再问你一次,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给你和妈寄了多少钱?”
“不知道。”
“五万四。每个月一千五,打了三年。哥给你寄过一个子儿吗?”
“他忙……”
“好,他忙。”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拨通了律师函上的那个号码。
“喂,请问是萧亮的律师吗?我想咨询一下。”
06
开庭那天早上,我五点钟就醒了。
老黄翻身问我:“紧张不?”
“还好。”
“要不……我请个假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陪小棉。”
他沉默了半天,说:“我请了。反正请假扣工资,你那边的事我放心不下。”
我没说话。转过身去,把脸埋在他肩膀里。他的衣服有股机油味,不太好闻,但很踏实。
出门的时候小棉站在门口,抱了我一下:“妈,你加油。”
“嗯。”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
我爸和我妈坐在第一排,我爸脸色铁青,我妈眼眶红肿,显然来之前就哭过。
何丽蓉坐在他们旁边,穿了一件价格不菲的粉色西装外套,翘着二郎腿看我,嘴角带着那种“看你能整出啥幺蛾子”的表情。
萧亮坐在原告席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律师坐在旁边,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
我在被告席坐下,对面就是萧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就像在看着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法官开始走程序:“原告方,陈述你们的诉讼请求。”
萧亮的律师站了起来:“尊敬的法官,我们代表原告萧亮先生,要求被告赵丽蓉女士按月支付父母萧广福、董桂芝的赡养费,并承担两位老人多年来的全部医疗费用。根据调查,被告长期拒绝履行赡养义务,致使两位老人的生活陷入困境……”
他说得慷慨激昂,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不孝女。
我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他的西装很挺,领带很正,皮鞋很亮。
然后轮到我了。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抬头看着法官,嘴巴动了动。萧亮看着我的眼神里全是戏谑: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低下头,手伸进包里。
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纸页有些发脆了,但还撑得住。
我把信封抽出来,没说话,直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一张泛黄的纸,很旧,折痕处都快断了。
“这是啥?”书记员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然后递给了法官。法官接过去,看了半天,眉头越来越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