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简牍里的荆楚文脉（文化中国行·人文观察）

本报记者 何思琦

荆州文物保护中心工作人员正在处理竹简。 新华社记者 程 敏摄

云梦县博物馆，小讲解员正在给小朋友们介绍简牍。 云梦县博物馆供图

云梦睡虎地秦简出土墓主“喜”的复原像。 湖北省博物馆供图

睡虎地汉简《质日》(部分)。 湖北省文物局供图

“惟殷先人，有册有典。”

自殷商及至魏晋，在纸张被普遍使用前，世人大多着笔墨于竹木简牍之上，为中华数千年信史留下珍贵、鲜活的实物佐证。

出土简牍3.5万余枚、近百批次，出土地域覆盖荆州、云梦、荆门、随州……湖北是简牍资源富集地，出土简牍时间跨度长、时代序列完整、内容丰富，每一批简牍都独具史料价值和时代特征。

正所谓“干千年，湿万年”。湖北地处长江中游，其湿润的气候与地下水文环境，让深埋地下的简牍得以跨越千年岁月而完好留存。楚、秦、汉多元文化在这里交叠交融，一枚枚简牍，见证着多元一体中华文明格局的形成和发展。

近日，记者走进荆楚大地，探寻这片土地上的简牍记忆。

古泽深处埋藏的“百科全书”

云梦，一个古老的名字。

公元550年，“云梦”首次以一县之名出现在中华版图之上，延续至今已有1400余年。

千年文脉，悠悠古泽。走进云梦县博物馆，“云梦出土秦汉简牍展”为人们揭开尘封的历史面纱——

《秦律十八种》201枚、《秦律杂抄》42枚、《法律答问》210枚、《封诊式》98枚……在观众张义华眼里，这里藏着中国法文化的源。“一个叫‘喜’的小吏，记下了一个大时代。2000多年后的我们，才得以从他留下的工作笔记里，看到一个庞大的国家是如何运行的。”张义华说。

提到湖北出土简牍，便绕不开云梦。1975年，在云梦城西睡虎地的秦墓中出土了竹简1155枚，其中包括我国迄今发现的最早、最完整的法典。

“睡虎地秦简出土墓葬的主人‘喜’，是秦的一名基层法律工作者。”云梦县博物馆讲解员陈丹荔介绍，“4万多个工整的秦隶，从战国七雄到秦国一统的历史，被他用最直观的方式保存了下来。”

古今一脉，竹简之上，藏着跨越千年的治理智慧。

我国迄今为止发现最早的“环保条款”——《田律》，吸引不少观众驻足。“从春天二月起，不准到山林中砍伐木材，不准堵塞水道……”人们对照着简文，仔细读起译文。“早在秦时，古人便设置禁渔期、禁猎期，顺应时节、休养生息的治理理念和生态智慧，至今仍然有借鉴意义。”陈丹荔说。

一篇《为吏之道》，则为人们展示了2000多年前的秦代官吏行为规范。“‘凡为吏之道，必精洁正直’，简文提出吏有‘五善五失’，其中‘五善’之二为‘清廉毋谤’，清楚表明当时对为官清廉的要求。”云梦县博物馆副馆长栾丽介绍。

珍贵的简牍，为研究秦汉律法、行政、经济、民生提供了第一手文献，成为破解中华文明基因密码的“活字典”。

2006年，在距离睡虎地秦简出土地不足百米处，又发现2000多枚西汉简牍，其中连续14年之久的《质日》长卷，成为亮点，目前原件藏于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湖北考古博物馆)。“质日不见于传世文献，是秦、西汉时流行的一种文献形式，通常以一年历表为基础，记写公私事务。结合同墓出土的文书材料，我们可以知道墓主人名为‘越人’，这批《质日》即为他的日记，记载内容十分丰富。”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蔡丹说。

荆楚大地上的出土简牍，远不止云梦。

出土于湖北荆门的郭店楚墓竹简，主要为儒家和道家著作，是研究古文字学与先秦文献学等的珍贵资料。

张家山汉简内容丰富，包括《二年律令》《算数书》《盖庐》等，对研究西汉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科学、技术等具有极高价值。

湖北荆州胡家草场西汉简牍于2018年出土，单座墓葬藏有简牍数量达4600余枚，包括律令、历日、日书等7类文献。

从国法到人情，一枚枚出土简牍如同散落的拼图，拼出荆楚大地上的风云变幻，见证着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形成。

然而深埋地下千年的珍贵简牍，早已是饱水状态，如面条般脆弱柔软。在被更多人了解之前，它们大多要先奔赴同一个目的地——荆州。

“文物医院”里饱水简牍的重生

和西北大漠黄沙掩埋下的干燥简牍不同，饱水简牍的含水量极高。因常年存于积水、缺氧环境中，其内部结构松软，一旦脱离水环境便会快速损毁。

对于饱水简牍而言，出土的那一刻，是一场“抢救”的起点。

荆州文物保护中心，国内超八成饱水简牍在这里完成修复。湘西里耶秦简、长沙走马楼三国吴简……至今已有超10万枚简牍在这座“文物医院”里重生，然后回到自己的家乡。

修复简牍的过程，就像一场与历史的持久对话。

走进荆州文物保护中心的简牍文物修复室，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修复师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各自的工作。乙醇置换、十六醇置换、表面十六醇去除……专业复杂的工序里，藏着让简牍“开口说话”的秘密，修复室墙壁上的一张简牍保护工作流程图显示，前后有将近20道工序。

脱色和脱水，是简牍保护技术的核心，经过脱色后的简牍，从黑色恢复为竹子本体的淡黄色，有字简牍上的字迹就能被辨认出来。而经过脱水，简牍就有了强度。

而这一切，远非一日之功。

“保护要遵循最小干预原则，先清理表面泥沙杂质、除菌除污，全程控温、控湿、防虫，最终以恒温恒湿密封馆藏为佳。”荆州文物保护中心主任、“全国文物大工匠”方北松说。方北松深耕简牍修复30余年，经手的简牍10万余枚，“修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常常连续几个月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得耐得住性子、沉得下心。”

这条简牍保护修复的路，饱含着几代人的心血。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吴顺清老先生就着手这项工作。”方北松说。吴顺清用半生匠心修复千年简牍，其研发的“干缩竹简润胀复形技术”，让缩成一团的竹简奇迹般舒展开来。

其后，方北松带领团队深耕简牍保护领域，其独创的简牍脱色、脱水工艺，目前仍是饱水简牍修复的主要方法。

如今，在四川成都、湖南长沙、湖北云梦等8个城市，8个工作站也在同步运转。截至2025年，作为“出土木漆器保护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依托单位之一的荆州文物保护中心，已为国内27个省区市、130余家文博单位提供文物保护技术支撑。

目前，仍有2万多枚简牍在这座“文物医院”中静静等待着修复。“今年，我们在继续推进秦家咀楚简全面完成清洗与文字信息提取的同时，还将推进云南河泊所简牍、南昌海昏侯墓简牍等多个简牍保护项目的扫尾工作。”方北松说。

工作台上，一枚枚简牍被玻璃片夹住，精心捆扎后浸于蒸馏水中。等待它们的，正是被后人唤醒、释读，并将藏于其中的中华文明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让“国之瑰宝”走进当代人的生活

北京大学出土文献与古代文明研究所资料室，博士研究生王学森翻开《睡虎地秦墓竹简》，查找确认与秦“军功爵”有关的律令。从事先秦史方向的学术研究，王学森有着自己的考虑，“我们正身处一个重视‘冷门绝学’的时代，我希望能够在政治制度和社会结构领域进行深入研究，探求它们从先秦到秦汉的产生和演变脉络，以及如何影响后世对先秦时代的认识。”

目光转向武汉大学万林艺术博物馆，一场公益云课堂上，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教授鲁家亮正在进行一场以“简牍中的家国信史”为主题的讲座。

“简牍实际上是一种书写载体，我们目前看到的简牍实物主要集中在战国到魏晋时期，其中最早的一批就出自湖北，即非常著名的曾侯乙墓……”屏幕这头，鲁家亮娓娓道来。

古人的“九九乘法表”长什么样？汉代“公务员日记”记录了什么？一枚枚竹简之上艰涩难懂的文字，在鲁家亮的科普中变得具体可感。这些年，除了深耕学术研究，鲁家亮的另一项任务，便是为公众讲述简牍背后的故事。

“大家普遍觉得，简牍的阅读门槛高，不容易理解其中蕴含的历史信息。一方面，我们要持续深入研究，加快《湖北出土简牍集成》的编纂出版，完成对湖北出土简牍全面系统的整理、著录和解读；一方面，也要通过展览、讲座等各种形式，向公众讲好简牍里的家国故事，让‘国之瑰宝’走进当代人的生活。”鲁家亮说。

在湖北，有声有色的科普展示，还有更“入戏”的方式——

“2000多年前的秦代工作笔记，到底写了什么？大家跟我一起看……”睡虎地秦简考古遗址公园，湖北省博物馆副馆长杨理胜身着秦代服饰，以“喜”的第一视角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

杨理胜与“喜”之间，有一段奇妙的缘分。根据体质人类学研究，他的身高、体重都与睡虎地秦简出土墓主“喜”颇为接近。这个巧合让他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官修史书记载的是王侯将相，而‘喜’是一个通过考古发现的普通人。我们应该以怎样的视角去讲述这背后的历史？我干脆就穿上他的衣服，去演绎他的故事。”

从2024年开始，杨理胜在很多场合以“喜”的身份出现。好几次化完妆后，身边的人都没有认出他。“如果只是单纯介绍相关研究情况，可能还不够。类似角色扮演的这种方式，比较接地气，能让文物真正活起来。”

从年轻学子不断投身研究，到专家学者开始走出书斋；从云端课堂的精彩科普，到“穿越时空”的传神演绎……正如杨理胜所说，对简牍的关注不会仅停留在学术层面，我们对简牍背后中华文明的理解，正在持续不断地走向深入。

千年之前书于竹木上的文字，仿佛泛舟于时间长河缓缓而来，变成普通人听得懂、看得见的故事。简牍，正以一种更亲近的方式，重新回到人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