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荣枯有序 离别无声
![]()
电影《植物学家》海报。
□徐光淼
《植物学家》是青年导演景一的首部长片,讲述了新疆北部山谷中,哈萨克族男孩与植物建立隐秘联结的成长寓言。影片今年4月放映发行,没有依托假日档期的流量红利,而是聚焦艺术电影受众群体,由此可以看出当前电影市场小众文艺片努力突围的生存策略。
文艺片和商业片在市场占比的差异,本质不在制作与宣发,而在于叙事表达。商业片迎合大众审美与消费习惯,追求强情节、强冲突的叙事逻辑及流畅的视听语言;文艺片则侧重情绪渲染,节奏缓慢,视听中充满隐喻与象征。虽然受众层面已显现小众与大众的区分,但优秀文艺片不能仅停留于作者表达,更需引发观众共鸣。这就意味着艺术片在叙事上要以适度比例融合强象征与弱叙事——用强象征缝合弱叙事,使观众感知到某种一致的故事线索,虽无法精确言说,却能体认其存在与回响。电影《植物学家》即以此方式,将以植物为代表的强象征与哈萨克族男孩阿尔辛少年生活的弱叙事尽可能融合,在国际电影节上获得了“安静且富有力量”的评语。
影片中,阿尔辛痴迷山野植物和植物标本。和汉族女孩美玉的相识,如一缕微光,照亮了阿尔辛的少年生活。然而,美玉举家搬迁上海,阿尔辛在与植物的静默相守中,度过了悠悠岁月。影片看似以阿尔辛为叙事视角,实则并行三段各自独立、并无交集的故事:阿尔辛的青春往事、哥哥的人生经历、叔叔的过往浮沉。它们之所以形成统一的叙事结构,并非因为共同围绕着阿尔辛的生活展开,而在于三者拥有相同的内核——离别、情感、回忆。围绕这三个核心元素,影片以植物生长的恒定有序,以及标本的凝固封存,构建出与之相对应的象征体系。
植物的恒定与人的分离构成一种基于空间的象征。正如卢梭所说,你不需要知道任何一株植物的名字,也可以成为一名植物学家。阿尔辛正是以这种方式与植物达成了隐秘的默契。他终日奔走于山野,痴迷于采集、拓印、整理植物标本。草木一旦落地生根,便固守一方土地,静静等待他来探索。在他的世界里,植物是恒久不变的存在。然而,尽管少年能为植物建立秩序,可身边人的世界却渐行渐远:叔叔神秘消失、哥哥奔赴远方打工、心动的女孩美玉即将前往上海读书。植物扎根土地便终生相守、不再迁徙,人与人之间却难以拥有这般稳固的关系。
植物的有序与人世间情感的脆弱易逝,构成了一种基于时间的深层象征。电影中,阿尔辛在得知美玉即将离开时感叹:“在这个村里的植物,即使没有人知道名字,也不妨碍它们生长。我以为美玉也是这样,其实不是。”这个孤独的男孩,在植物身上找到了归属感,他深谙万物生发的玄妙,却无法理解植物的经验不能内化为人类的情感逻辑。因为植物的时间是循环时间,遵循着季节节律;而人的情感是线性时间,呈现出一种不可逆转、转瞬即逝的命运。影片三条故事线皆印证了这一点。人类的情感不像植物的花期那样可以等待下一个春天,成长以一种近乎苍凉的方式在那一刻到来。
植物标本与人的回忆是时空压缩的象征。影片中,大段镜头停留在风吹过的草原,用自然的声响与植物的律动推进情节;或者常常以特写镜头捕捉阿尔辛制作标本的画面,他温柔地采摘植物,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压平、装订。那些植物与人之间的细腻镜头,将阿尔辛内心的渴望与孤独,具象化在每一片标本之中。回忆是对时空的压缩,也是对情感的蒸馏。就像标本,它留下轮廓,却带走了温度。影片结束,耄耋老人缓缓醒来,才发现全片原来是他打盹时的一个梦,梦里会说话的马、会舞蹈的树根,还有叔叔、哥哥、朋友在空间、时间、回忆的象征中,像植物的根须一样,一点一点扎进观者的心里。
以弱情节和强象征为特征的文艺片,面临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它究竟是为慢慢观看的人准备的心灵处方,还是一种结构性的创作缺陷?旷野的长镜头如何不是只为了炫耀风光?植物生长凋零的慢镜头如何不变成拖沓的节奏?那些标本的特写如何不是创作者的一厢情愿?《植物学家》最终没有给阿尔辛一个答案,叔叔没有回来,哥哥没有留下,美玉也走了。男孩依然站在那片旷野里,手握着植物标本笔记本,面对着一个不会因为他而改变的世界。文艺片旨在呈现一种状态:你可能留不住任何人,但你可以用象征去理解这种留不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