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莲,今年五十三。
那天下午四点多,我蹲在人民路如家酒店对面的兰州拉面馆里,面前一碗牛肉面坨成了糊糊,我一口没动。
眼睛死盯着酒店旋转门。
我儿媳周敏十分钟前走了进去。
她今天穿的那件红色连衣裙,我记得清清楚楚,是上周说“公司团建”时穿的。那天她出门前对着玄关镜子照了三次,喷了我从没闻过的香水。
我当时在厨房择菜,手一顿。
但没吭声。
今天她出门,我悄悄跟上。
骑电动车跟了她二十分钟,从小区到人民路,她打车,我骑车,过四个红绿灯,我手心全是汗。
她进了如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后脑勺。
“大妈,面还要不?”老板探出头。
我摆摆手,站起身,腿有点软。
我穿过马路,站在酒店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前台一个年轻姑娘在玩手机,电梯口空荡荡的,大厅左侧的休息区摆着几把假皮沙发,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低头看手机。
我盯着那个男人看了三秒。
不是。
不是我们小区的人,不是周敏单位那个经常来接她的男同事,也不是她那个开奥迪的闺蜜老公。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那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阿姨,住店吗?”
“我找人。”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刚才进来那个穿红裙子的,去哪个房间了?”
姑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您是?”
“我是她妈,”我脱口而出,“家里有急事,她电话打不通。”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周敏嫁进我家六年,我从没叫过她“女儿”,连“儿媳妇”都很少叫,平时就是“周敏”“敏敏”地喊。
但“她妈”这两个字,说得比什么都顺。
姑娘犹豫了一下,低头在电脑上查了查,“308房间。”
我转身走向电梯。
心跳得厉害,腿像踩在棉花上。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晒得通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脚上是那双儿媳妇嫌土气的黑色方口布鞋。
我看起来就像个笑话。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三楼。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纸是米黄色的,灯光昏昏沉沉。
308在走廊尽头。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门关得严严实实,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我抬起手,又放下。
再抬起手,又放下。
心跳得咚咚响,像擂鼓。
我靠着墙蹲下来,掏出手机,给我儿子打电话。
“妈,咋了?”电话那头我儿子陈浩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背景音是工地的机器轰鸣声。
“浩子,你媳妇儿现在在哪呢?”
“敏敏?她说去她妈那儿了啊,咋了?”
“没啥,”我咽了口唾沫,“你忙吧。”
挂了电话。
我盯着308的房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要不要敲门?
敲了门,里面真是我想的那样,该怎么办?
告诉儿子?
儿子那个脾气,知道了肯定要闹翻天。
不告诉?
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我儿子陈浩,三十一岁,建筑工地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在郑州这地方,养一家老小。
儿媳妇周敏,二十九,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三千多,长得漂亮,爱打扮,爱花钱。
两个人结婚六年,有个五岁的闺女,我帮他们带着。
儿子性格老实,嘴笨,不会哄人,但人不坏,工资卡在周敏手里,自己一个月就留五百块钱零花。
周敏呢?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她不是个安分的人。
但我也没抓到过什么。
邻居们有时候话里话外会带点意思,说你们家敏长得真俊,出门总有男的盯着看。
我每次都打哈哈过去。
可心里,那根刺一直在。
今天,这根刺扎得我生疼。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
脑子里过了无数个念头。
敲门,质问,骂她。
打电话叫儿子来。
拍视频留证据。
或者,就当不知道,转身走。
我深吸一口气,手抬起来,正要敲门。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我猛地后退一步。
开门的不是周敏。
是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在看见我的瞬间僵住了。
“你是……”他皱眉。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因为我认识他。
他是我儿子的亲舅舅。
也就是我的亲弟弟。
周敏的舅舅公公。
赵建国。
赵建国也认出了我。
他的脸瞬间白了,嘴唇抖了抖,“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根线,啪的一声断了。
“周敏呢?”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赵建国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她……她……”
周敏从房间里走出来。
红裙子有点皱,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的笑也僵住了。
“妈……”她下意识喊了一声,然后意识到不对,脸刷地白了。
我看着她,再看看赵建国。
“你们……”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你们俩……”
周敏低下头,不说话。
赵建国搓着手,“姐,你别误会,我们是……是来谈事情的。”
“谈事情?”我笑了,笑出声来,那声音在走廊里听着特别刺耳,“谈什么事情,需要来酒店开房谈?谈什么事情,需要瞒着所有人谈?”
赵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敏抬起头,眼睛红了,“妈,对不起。”
“别叫我妈,”我往后退,“你跟他搞在一起的时候,想过我妈是你什么吗?想过你是我儿媳妇吗?想过他是你老公吗?”
我指着赵建国,“你,你是我亲弟弟,你是我亲弟弟啊赵建国!”
赵建国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姐,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我眼泪下来了,“我听你说你怎么糟蹋我儿子?我怎么对得起你?”
走廊里有其他房间的客人探出头来看。
我不管。
我浑身都在发抖。
“你结婚二十年了,”我指着赵建国,“你闺女都上大学了,你老婆跟你过了半辈子,你干出这种事?你跟她,她是你侄媳妇!”
赵建国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周敏突然哭出声来,“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我看着她,“你跟我儿子结婚六年,他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工资卡在你手里,你想买什么他从来不说一个不字,你在外面玩到半夜他都不问,你觉得他窝囊,你觉得他没用,可他是我儿子!”
周敏哭得蹲在地上,“我……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擦了把眼泪,“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吼出声。
“半年了,”赵建国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半年了。”
半年。
我脑子一炸。
半年。
半年前,赵建国来我家吃饭,说是想姐姐了,带了两瓶酒,我高兴得不行,张罗了一桌子菜。
吃完饭他说要出去买烟,周敏说要出去扔垃圾,两个人一起出门。
我当时还笑,说你们俩倒是挺有默契。
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
我腿一软,靠在墙上。
“姐,你别激动,”赵建国过来扶我。
我一把推开他,“别碰我!”
我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翻了半天才找到儿子的号码。
“妈,咋又打来了?”儿子接起电话。
“陈浩,”我深吸一口气,“你现在,马上,来人民路如家酒店,308房间。”
“啥?去酒店干啥?”
“你别问,马上过来。”
“妈,到底啥事?”
“你媳妇在这儿,你舅舅也在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妈,你啥意思?”儿子的声音变了。
“你快过来。”
我挂了电话。
周敏还蹲在地上哭,赵建国靠在墙上,脸色灰白。
我靠着走廊的墙,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是我儿媳妇,给我生了孙女。
一个是我弟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们姐弟俩拉扯大。
赵建国比我小五岁,小时候是我带着他,喂他吃饭,送他上学,他被人欺负了我去跟人打架。
他结婚的时候,我出了一半的彩礼钱。
他买房子的时候,我借了他八万,到现在还了四万。
他老婆生病住院,是我在医院伺候了一个月。
这就是我弟弟。
走廊里的灯光昏昏的,照在赵建国脸上。
他老了。
眼角有皱纹了,鬓角白了。
可他的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敢看我的时候就往地上看。
“建国,”我说,“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眶也是红的。
“姐,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我说,“你对不起的是你外甥,是你的老婆,是你的闺女,是咱们赵家的脸面。”
赵建国低下头,不说话。
周敏哭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妈,我错了,我跟他断了,我回去好好跟陈浩过日子,你别告诉陈浩行不行?”
我看着她。
“你怕他知道?”
周敏点头。
“你怕他跟你离婚?”
她又点头。
“那你干这事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
她不说话了。
“敏,”我说,“你嫁到我们家六年,我对你怎么样?”
她低下头,“好。”
“我从来没让你做过一顿饭,没让你洗过一次衣服,你生完孩子坐月子,我伺候你三个月,你上班了孩子我给你带着,你晚上出去吃饭喝酒,我从来没说过你一个字,你跟我儿子吵架,我从来都是骂他。”
周敏的眼泪又下来了。
“可你,”我说,“你怎么对我儿子的?”
电梯响了。
陈浩从里面走出来。
他还穿着工地上的迷彩服,上面全是灰和汗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
他看见我们三个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
“妈,”他走过来,“咋回事?”
他看看我,看看周敏,又看看赵建国。
“舅舅,你咋也在?”
赵建国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陈浩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不傻。
他看看周敏哭红的眼睛,看看赵建国躲闪的眼神,看看我苍白的脸。
“妈,到底咋回事?”
我张了张嘴。
周敏突然跪下了。
“陈浩,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她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敏,又抬头看看赵建国。
“舅舅,”他说,“你跟我媳妇儿,你们……”
赵建国转过身去,面对着墙。
陈浩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周敏的哭声。
陈浩没有说话。
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手攥成了拳头。
“浩浩,”我喊他。
他没应。
“浩浩!”
他突然转身,一拳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墙皮裂开了,他手指关节渗出血来。
“陈浩!”周敏尖叫一声。
陈浩甩开她,大步走到赵建国面前。
赵建国转过身,还没反应过来,陈浩一拳打在他脸上。
赵建国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墙上,鼻子流出血来。
“你他妈的!”陈浩红着眼睛,声音嘶哑,“你是我舅啊!你是我亲舅啊!”
赵建国捂着脸,不说话。
陈浩又一拳打过去,这一拳打在赵建国肚子上。
赵建国弯下腰,闷哼一声。
“陈浩!”我冲上去抱住他,“别打了!”
“妈你放开我!”陈浩挣扎着,“我要打死他!”
“打死他有用吗?”我死死抱着他,“打死他你也要进去,你进去了小丫头怎么办?”
陈浩不动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赵建国慢慢直起腰,擦了擦鼻血。
“陈浩,”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陈浩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你跟我妈说对不起有用吗?你跟我老婆搞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对不起?”
赵建国低下头。
“半年,”陈浩说,“你们俩搞了半年,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喊你舅,过年过节还给你送礼,我还跟我妈说,说舅舅不容易,让我妈多帮帮舅舅。”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呢喃。
“我真他妈是个傻子。”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周敏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赵建国靠在墙上,鼻血滴在白衬衫上,晕开一滩红色。
陈浩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我松开他,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我儿子。
我儿子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
上小学的时候,同学抢他东西,他不说话,回来跟我说,妈,没关系,他玩够了就还我了。
上中学的时候,被人打了,鼻青脸肿地回来,我问他谁打的,他说没事妈,不疼。
长大了,娶了媳妇,工资卡交出去,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为了老婆孩子能过好一点。
他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从来没跟人打过架。
今天他打了人。
打的是他亲舅舅。
“浩浩,”我喊他的小名,“咱们回家。”
他看着我。
“妈,”他说,“我想离婚。”
周敏猛地抬起头,“陈浩,我错了,我不离,我真的知道错了……”
陈浩没看她。
他看着我,“妈,我想离婚。”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看着他手上的伤口,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好,”我说,“咱们回家,回去再说。”
他点点头。
我拉着他的手,往电梯走。
周敏追上来,“陈浩,陈浩我求你了……”
陈浩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赵建国在后面喊,“妈,姐……”
我回头看着他。
“建国,”我说,“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弟弟。”
电梯门关上了。
周敏的哭声和赵建国的喊声都被隔绝在外面。
电梯里只有我和陈浩。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从来没见他哭过。
从小到大,他摔了不哭,被人欺负了不哭,他爸去世的时候,他跪在灵堂前,也没掉一滴眼泪。
今天他哭了。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妈,”他闭着眼睛说,“我哪点对不起她?”
我说不出话。
“我拼命赚钱,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她想买什么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她说什么我都听,她嫌我没本事,我就加班,她嫌我脏,我每天下班都洗澡换衣服再回家。”
“我哪点对不起她?”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浩浩,”我说,“不是你对不起她,是她对不起你。”
他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拉着他往外走,路过前台,那个小姑娘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
走出酒店大门,外面天已经黑了。
街灯亮起来,车流来来往往,路边的兰州拉面馆还开着,我骑来的电动车还停在门口。
“妈,你骑车来的?”陈浩问。
“嗯。”
“你骑回去吧,我想自己走走。”
“浩浩……”
“妈,你放心,我没事,”他看着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看着他。
三十岁的男人了,眼角有皱纹了,鬓角有白头发了。
可在我眼里,他还是那个小时候受了委屈,躲在我怀里不说话的孩子。
“行,”我说,“那你早点回来。”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骑到半路,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车头上,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小雅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跑过来,“奶奶,我饿了。”
“你妈没给你做饭?”
“我妈没回来。”
我愣了一下。
然后才想起来,周敏还在酒店。
“奶奶给你做饭去,”我换鞋,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开始做饭。
手还在抖。
切西红柿的时候,刀一滑,切到了手指,血一下子涌出来。
我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找了创可贴贴上,继续做饭。
小雅在客厅喊,“奶奶,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说。
“我爸呢?”
“也快了。”
饭做好了,小雅坐在餐桌前吃面,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六岁的小姑娘,长得像她妈,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
“奶奶,你怎么不吃?”
“奶奶不饿。”
她继续吃面。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眼泪又下来了。
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门响了。
周敏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
小雅跑过去,“妈妈你回来了!”
周敏蹲下来,抱着小雅,脸埋在小雅的肩膀上。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妈没事,”周敏声音哑得厉害,“小雅乖,去吃饭。”
小雅跑回餐桌继续吃面。
周敏站在玄关,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客厅里只有小雅吃面的声音。
“妈,”周敏说,“陈浩回来了吗?”
“没有。”
“他……”
“他说他想一个人走走。”
周敏低下头,“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他断了,我以后好好跟陈浩过日子,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周敏,”我打断她,“你知道我今天看见赵建国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她愣住了。
“我就像被人捅了一刀,”我说,“我亲弟弟,跟我儿媳妇,两个人背着我们所有人,在酒店里干那种事。”
“你知道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不是生气,是恶心。”
周敏的脸白了。
“我恶心你们俩,恶心你们干的那些事,恶心我自己,我怎么养了这么个弟弟,我怎么给儿子娶了这么个媳妇。”
“妈……”
“你别叫我妈,”我说,“从今天起,你不是我们老陈家的儿媳妇了。”
周敏眼泪又下来了,“妈,我求你了,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我站起来,“我给你机会,谁给我儿子机会?谁给他机会?”
“他那么老实一个人,你这么做,你让他以后怎么见人?你让他以后怎么相信别人?”
周敏哭得说不出话。
“你收拾东西,明天走吧,”我说。
“我不走,”周敏跪下来,“妈,我不走,小雅还小,她不能没有妈妈……”
“你还知道你有孩子?”我指着小雅,“你干那些事的时候,想没想过她?想没想过她以后长大了,知道她妈干的这些事,她会怎么想?”
周敏说不出话。
小雅放下筷子,看着我们,“奶奶,妈妈,你们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抱抱小雅,“没事,小雅乖,奶奶和妈妈说点事,你先去卧室看电视好不好?”
小雅看看我,又看看周敏,点点头,抱着平板电脑进了卧室。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敏。
“周敏,”我坐在沙发上,“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儿子对你不好?”
“好,”她说。
“那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我就是觉得……觉得生活太无聊了。”
“无聊?”我笑了,“就因为无聊,你就跟赵建国搞在一起?”
“他对我好,”周敏说,“他懂得关心人,会说话,会哄人开心……”
“那陈浩呢?陈浩不会说话不会哄人,可他把工资卡都给你了,他天天在工地上累死累活,就为了你能过好一点,这不叫对你好?”
周敏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陈浩上个月加班加了二十天,就为了给你买个生日礼物?你知不知道,他舍不得买新衣服,工服破了补一补继续穿,就为了省下钱给你和小雅?”
“我知道,”周敏哭着说,“我知道他对我好,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太老实了,”周敏说,“他从来不跟我吵架,我说什么他都说好,他从来不会说情话,从来不会给我惊喜,跟他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像个死人一样。”
我愣住了。
“你就因为这个?”
周敏点头。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老了,跟不上了。
“周敏,”我说,“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女人,就想找一个老实可靠的男人好好过日子?你知不知道,我妈那代人,嫁了人就是一辈子,不管好坏,都得认?”
“妈,那是你们那代人,现在不一样了。”
“不一样?”我说,“不一样你就可以出轨?不一样你就可以背叛家庭?不一样你就可以伤害一个对你好的人?”
周敏说不出话。
“你走吧,”我站起来,“我不想再看见你。”
“妈……”
“走。”
周敏站起来,慢慢走到卧室门口,打开门,看了看里面看电视的小雅。
她眼泪又下来了。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家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瘫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空荡荡的,电视还开着,播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关掉电视。
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掏出手机,给陈浩打电话。
没人接。
又打。
还是没人接。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浩浩,你在哪儿?妈担心你。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我没事,妈,我在工地,今天加班,不回去了。
工地加班。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我知道他不是加班。
他就是不想回来。
不想回来面对这个家。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乱成一团。
赵建国的脸,周敏的脸,陈浩的脸,小雅的脸,一张一张在脑子里闪过。
然后是我妈的脸。
我妈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样?
她今年八十五了,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好。
她最疼赵建国。
老来得子,从小当宝贝一样宠着。
赵建国小时候偷邻居家的鸡,我妈说孩子小不懂事。
赵建国上中学打架被开除,我妈托关系送礼把他送回去。
赵建国结婚后不好好工作,我妈偷偷给他塞钱。
她总觉得她儿子是世上最好的人。
可现在,她儿子干出了这种事。
我不敢告诉她。
但我又不能不告诉她。
因为赵建国是我弟弟,周敏是我儿媳妇,这件事瞒不住。
迟早会传开。
到时候,全家人都会知道。
我妈也会知道。
我该怎么办?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最后我决定,明天去找我妈,当面告诉她。
这是赵建国做的孽,他该自己承担。
第二天一早,我送小雅去上学,然后坐公交车去了我妈家。
我妈住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建的老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我敲门,过了一会儿,我妈拄着拐杖来开门。
“秀儿来了?”她笑着,“快进来快进来。”
我进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我妈给我倒了杯水,“咋了?脸色这么差?”
“妈,”我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啥事?”
“建国的事。”
“建国咋了?”我妈紧张起来,“他又出啥事了?”
我看着她。
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眼睛浑浊,可眼神还是一样的,只要提到赵建国,就满是关切。
“妈,”我说,“建国他……他跟陈浩媳妇搞在一起了。”
我妈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啥?”
“建国跟周敏,他们俩在一起了,半年了。”
我妈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水溅了一地。
“你说啥?”她声音发抖,“你说啥?”
“妈,你先别激动……”
“你说啥!”她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你说建国跟谁?”
“跟周敏,陈浩媳妇。”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她松开我的手,靠在沙发上,喘着粗气。
“妈!”我慌了,赶紧去给她顺气,“妈你别吓我!”
我妈大口大口喘气,手捂着胸口,脸色越来越白。
“妈!”我赶紧翻她口袋找药,找到硝酸甘油,给她含在舌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秀儿,”她声音虚弱,“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说,“我亲眼看见的。”
“在哪儿看见的?”
“酒店。”
我妈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那个畜生,”她说,“那个畜生……”
“妈,你别激动……”
“我怎么养了这么个畜生!”我妈突然喊出来,“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他怎么能对不起陈浩!陈浩是他外甥啊!”
我妈哭得浑身发抖。
我抱着她,也跟着哭。
两个老太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哭成一团。
“妈,”我说,“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我妈问。
“陈浩要离婚。”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离就离吧,这样的媳妇,不要也罢。”
“可是小雅……”
“小雅我来带,”我妈说,“我还有几年活头,我帮你带着。”
“妈,你身体不好……”
“我身体再不好,也比你们强,”我妈说,“你回去跟陈浩说,就说我说的,离,离了我支持他。”
我点点头。
“建国呢?”我妈问,“你打算怎么处理建国?”
“我不知道。”
“我找他去,”我妈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妈,你别去……”
“你放开我!”我妈甩开我的手,“我找他去!我问问他,他还有没有良心!他是不是人!”
我妈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扶着她。
两个人下了楼,打了辆车,去了赵建国家。
赵建国家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我妈一步一步往上爬,每爬一层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到了六楼,我妈敲门。
开门的是赵建国的老婆,叫王芳。
“妈?姐?你们怎么来了?”王芳愣了一下。
“建国呢?”我妈问。
“他……他在屋里睡觉呢。”
“叫他出来。”
王芳感觉不对劲,脸色变了变,“妈,出啥事了?”
“你叫他出来!”
赵建国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睡衣,脸上还贴着创可贴。
他看见我妈,脸色一下子白了。
“妈……”
我妈举起拐杖,一拐杖砸在他肩膀上。
“畜生!”我妈骂,“你干的好事!”
赵建国被打得往后退了一步,“妈,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我妈又打了一拐杖,“我听你说你怎么糟蹋你外甥媳妇?你知不知道她是你外甥媳妇!”
王芳愣住了,“妈,你说啥呢?”
“你问他!”我妈指着赵建国,“你问他干了什么好事!”
王芳看着赵建国,“建国,到底怎么回事?”
赵建国低着头,不说话。
“说啊!”王芳喊出来。
“我……”赵建国声音发抖,“我跟周敏……在一起了。”
王芳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敏?”她问,“陈浩的媳妇周敏?”
赵建国点头。
王芳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赵建国。
“赵建国,你他妈还是人吗?”
王芳平时是个很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的。
今天她骂人了。
“我跟你结婚二十年,”王芳说,“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生病我照顾你,你妈生病我也照顾你,你就这样对我?”
赵建国低着头,不说话。
“她是你外甥媳妇啊!”王芳哭出来,“她是你外甥媳妇啊赵建国!你怎么能跟她……你怎么能……”
王芳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哭。
我妈也哭。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地鸡毛。
赵建国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建国,”我妈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妈说,“你干出这种事,你一句不知道就想糊弄过去?”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个屁用!”我妈说,“错了有用吗?你外甥要离婚了,他媳妇要离婚了,你老婆也要跟你离婚,你一句知道错了就能把这些事都抹平?”
赵建国不说话。
“妈,”王芳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我要跟他离婚。”
赵建国猛地抬头,“芳芳……”
“别叫我,”王芳说,“赵建国,我跟了你二十年,这二十年你干过什么好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以前在外面搞女人,我都忍了,我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我忍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周敏,是陈浩的媳妇,是你外甥媳妇!这种事你都干得出来,你还是人吗?”
“芳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错不错跟我没关系了,”王芳说,“我今天就回娘家,明天就去民政局。”
王芳说完,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赵建国追进去,“芳芳,你别走——”
“你放开我!”
卧室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妈站在客厅里,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切。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
“妈,”我说,“咱们走吧。”
“走吧,”我妈说,“这个家,散了。”
我扶着她下楼。
下楼的时候,我妈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气。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赵建国是她最疼爱的儿子。
可现在,她亲手打了这个儿子。
走出小区,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妈,我送你回去。”
“不用,”她说,“我自己回去。”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没事,”她说,“我活了八十五年了,什么事没见过。”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陈浩打电话。
这次他接了。
“浩浩,你在哪儿?”
“我在家。”
“我马上回来。”
我挂了电话,打了辆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陈浩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没动过。
他眼睛红肿,胡子拉碴,一看就是一晚没睡。
“妈,”他说。
我坐到他旁边,“浩浩,你咋想的?”
“我想离婚。”
“那就离。”
他看着我,“妈,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
“劝我为了小雅,忍一忍。”
“忍什么?”我说,“这种事不能忍。今天忍了,明天她还敢。后天她就更不把你当人了。”
陈浩低下头。
“浩浩,”我说,“你妈这辈子见过太多忍气吞声的女人了,你外婆,你大姨,你二姨,都是忍着过了一辈子。可你是男人,你不需要忍。”
“可是小雅……”
“小雅我来带,你妈身体还行,还能带几年。”
“妈……”
“浩浩,妈跟你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窝囊。你老实,你善良,这是好事,但不能让人欺负了。周敏她对不起你,你就不能原谅她。”
陈浩沉默了很久。
“妈,”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妈。”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我下午去找个律师,”他说,“把离婚的事办了。”
“行。”
陈浩站起来,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我听见水声哗哗的。
他在洗澡。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水。
水杯上印着周敏的照片,是去年他们一家三口去公园玩的时候拍的。
照片上,周敏笑得很开心,陈浩抱着小雅,小雅手里举着个气球。
那时候,我以为是幸福的一家人。
现在看看,真讽刺。
下午陈浩去找律师了。
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周敏的东西。
她的衣服,她的化妆品,她的首饰,她的鞋子。
装了整整三个大箱子。
我把箱子推到门口。
然后给周敏发消息:“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在门口,你自己来拿。”
过了半小时,周敏回消息:“妈,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跟陈浩说说,别离婚?”
我没回她。
又过了一小时,她发来消息:“我在楼下。”
我打开门,把三个箱子推到楼道里。
然后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楼道里有声音。
是周敏的声音。
她在哭。
我没开门。
哭了一会儿,声音没了。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看见周敏拖着三个箱子,站在楼下,抬头看着我家的窗户。
她看见我了。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拖着箱子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在我家生活了六年。
我看着她从一个姑娘变成一个母亲。
我给她做过饭,洗过衣服,带过孩子。
我从来没把她当外人。
可她就是这么对我的。
就是这么对我儿子的。
我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赵建国。
我没接。
他又打。
我还是没接。
他发来消息:“妈,姐,我知道错了,你帮我说说话,芳芳要跟我离婚。”
我看了一眼,删掉了。
又过了一会儿,王芳打来电话。
“姐,”她说,“我跟建国的事,你也知道了。”
“嗯。”
“我决定离婚了。”
“嗯。”
“姐,我跟你这么多年,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我跟建国离婚了,你以后还是我姐。”
“行。”
挂了电话。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赵建国是我弟弟,可他干了这种事,我连替他说话的心思都没有。
他活该。
晚上陈浩回来了。
他说律师那边说,这种情况,离婚应该比较顺利。
“财产怎么分?”我问。
“房子是婚前买的,是我的。存款没多少,她说她不要。孩子归我,她每个月给抚养费。”
“那就行。”
“妈,”他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狠什么?”
“她毕竟是小雅的妈。”
“小雅的妈,”我说,“她干那些事的时候,想过自己是小雅的妈吗?”
陈浩不说话了。
门响了。
是赵建国。
他站在门口,脸色蜡黄,眼睛红肿,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姐,”他说,“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他进来,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芳芳走了,”他说,“她回娘家了,说下周一去办离婚。”
“你活该。”
“我知道我活该,”他说,“可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我说,“你毁了两个家庭,你毁了陈浩,毁了芳芳,毁了你妈,毁了所有人。”
赵建国不说话。
“你妈今天打了你,你知道她心里多难受吗?她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可你干的事,让她都没脸见人。”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干这种事。”
赵建国站起来,走到陈浩面前。
“陈浩,”他说,“舅舅对不起你。”
陈浩看着他,不说话。
“舅舅不是人,”赵建国说,“舅舅是个畜生。舅舅不求你原谅,舅舅就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陈浩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他以前不抽烟的。
赵建国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建国,”我说,“你回去吧。”
“姐……”
“回去吧。”
赵建国看看我,又看看陈浩的背影,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楼道里哭。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楼道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关上门。
陈浩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走过去。
“浩浩,别抽了。”
他把烟掐了。
“妈,”他说,“我是不是太窝囊了?”
“不窝囊。”
“可是我心里难受。”
“难受就对了,”我说,“不难受才不正常。”
“妈,”他说,“你说我以后还能相信别人吗?”
我看着他。
“能,”我说,“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更久。”
他点点头。
“妈,”他说,“我想换个工作。”
“换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换个环境。”
“那就换。”
“可是换了工作,工资可能没现在高。”
“没关系的,”我说,“妈还有点积蓄。”
“妈……”
“别说了,”我打断他,“你妈这辈子攒的钱,就是给你和小雅用的。”
陈浩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妈,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儿子。”
他抱住我。
三十岁的男人,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没事了,没事了,妈在呢。”
三天后,陈浩和周敏去民政局办了离婚。
周敏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厉害,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她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陈浩签字的时候,手也在抖。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俩,说了句“想好了啊”,然后盖了章。
走出民政局,周敏跟在陈浩后面。
“陈浩,”她喊他。
陈浩停下脚步,没回头。
“陈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陈浩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周敏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哭出声来。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回到家,陈浩开始收拾东西。
他要换城市了。
他联系了一个在杭州工作的同学,那边有个工地,工资比这边高一点。
“妈,“我带小雅一起去。”
“你一个人带得了吗?”
“试试吧,”他说,“实在不行,再送回来。”
“行。”
他收拾了两天,把该带的都带上,不该带的都扔掉。
周敏的照片,婚纱照,结婚戒指,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我看着他扔那些东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东西,曾经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现在,变成了垃圾。
临走那天,陈浩抱着小雅,站在门口。
“妈,我走了。”
“嗯。”
“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你妈还没老到照顾不了自己的时候。”
他笑了笑。
“妈,谢谢你。”
“别废话了,走吧。”
他抱着小雅,下了楼。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开出街道,消失在车流里。
然后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家里空荡荡的。
安静得可怕。
我打开电视,又关掉。
拿起手机,又放下。
不知道该干什么。
手机响了。
是王芳。
“姐,我跟建国离了。”
“今天办的手续?”
“嗯。”
“你还好吗?”
“挺好的,”她说,“离了也好,省得天天生气。”
“孩子呢?”
“孩子跟我,他每个月给抚养费。”
“那就行。”
“姐,”王芳说,“你说我是不是傻?我跟了他二十年,他干了那么多对不起我的事,我都忍了。这次终于忍不下去了,反而觉得轻松了。”
“你不傻,”我说,“你只是累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说得对,我就是累了。”
“累了就歇歇。”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
好像一场梦。
可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我弟弟和我儿媳妇出轨,我儿子离婚,我弟弟也离婚。
一个家,散了。
我妈打电话来。
“秀儿,浩浩走了?”
“走了。”
“小雅也带走了?”
“带走了。”
“那你一个人在家?”
“嗯。”
“要不你搬来跟我住?”
“不用了妈,我一个人能行。”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妈,我都六十多了,还什么不放心的。”
“六十多也是我女儿。”
我笑了。
“妈,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
“别说这话。”
“怎么不能说了?我都八十五了,还能活几年?我就怕我死了,你们姐弟俩怎么办。”
“妈……”
“你弟弟那个样子,我走了,谁管他?”
“他自己作的,就得自己承担。”
“话是这么说,可他到底是我儿子。”
“妈,你别操心了,他自己会想明白的。”
“但愿吧。”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做饭。
做了一辈子饭,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吃。
炒了一个菜,煮了一碗面,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
面很咸。
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眼泪掉进去了。
吃完饭,洗了碗,又没事干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天黑了。
街灯亮了。
楼下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
以前这个点,小雅也在楼下玩。
现在,她去了另一个城市。
我拿起手机,给陈浩发消息。
“到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回:“到了,在收拾东西。”
“小雅乖不乖?”
“乖,就是有点想奶奶。”
“告诉小雅,奶奶也想她。”
“嗯。”
“浩浩,在那边,好好的。”
“知道了,妈。”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抬头看着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就像我这辈子。
我今年六十三了。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生活就是结婚生子,然后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生活不是这样的。
生活是,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就像我永远想不到,我弟弟会跟我儿媳妇搞在一起。
就像我永远想不到,我儿子会离婚,会离开这座城市。
就像我永远想不到,有一天,我会一个人住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
但这就是生活。
你只能接受。
因为不接受也没用。
日子还得过。
明天还得早起,还得去菜市场买菜,还得做饭,还得活着。
只是活着。
我转身回到屋里,关灯,上床。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赵建国的脸,周敏的脸,陈浩的脸,小雅的脸。
还有我妈的脸。
她们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不肯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年轻,陈浩还小,他爸还活着。
我们一家三口,住在厂里的宿舍里,房子很小,但是很暖和。
陈浩在地上爬,他爸在旁边笑,我在厨房做饭。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然后梦醒了。
我睁开眼睛,屋子里黑漆漆的。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
我坐起来,看着那月光。
然后我哭了。
这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在半夜醒来,一个人哭。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我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
然后出门,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还是和以前一样,人声鼎沸,讨价还价。
我买了一把青菜,一块豆腐,一条鱼。
卖鱼的老刘问我:“秀姐,今天怎么买这么少?”
“家里就我一个人。”
“哎哟,你儿子媳妇呢?”
“他们搬走了。”
老刘愣了一下,没再问。
我拎着菜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了邻居张嫂。
“秀姐,听说你们家浩浩离婚了?”
“嗯。”
“为啥呀?”
“性格不合。”
“哎哟,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离婚,真是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张嫂又问:“听说是因为你儿媳妇跟别人好了?”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没有的事,”我说,“就是性格不合。”
“真的?”
“真的。”
张嫂撇撇嘴,走了。
我知道她不信。
但我不在乎。
这是我家的事,用不着跟外人解释。
回到家,我开始做饭。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看电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陈浩每周打一次电话,说他在那边挺好的,工作顺利,小雅也适应了新学校。
我说那就好。
周敏给我发过几次消息,问小雅的情况。
我回了,但不冷不热。
她是我孙女的妈妈,我不能完全不理会她。
但我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她了。
赵建国也给我打过电话。
我没接。
他发消息说,他现在一个人住,王芳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每天都很难受。
我看了一眼,删掉了。
我妈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我去看过她几次,她瘦了很多,走路也更困难了。
但她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赵建国。
只是有一次,我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秀儿,你弟弟要是来找你,你别不理他。”
“妈——”
“我知道他做错了,可他还是你弟弟,还是你妈的儿子。”
“妈,你别操心了。”
“我怎么能不操心,”她说,“我死了以后,你们姐弟俩,就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我没说话。
从我妈家出来,我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我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坐下来,看着车来车往。
一辆公交车停下,又开走。
又一辆停下,又开走。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等我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是周敏。
她瘦了很多,头发也剪短了。
看见我,她走过来。
“妈,”她喊我。
“别叫我妈。”
“阿姨,”她改口,“我……我就是想问问,陈浩还好吗?”
“挺好的。”
“小雅呢?”
“也挺好的。”
她低下头,“那就好。”
“你还有事吗?”
“没事了,”她说,“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
“我挺好的,”我说,“你走吧。”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阿姨,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也才二十九岁。
她的人生还很长。
但我和她,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我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
我摸索着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也是一片黑。
我打开灯,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陈浩。
“妈,我下周回去看你。”
“好啊,”我说,“带小雅一起回来。”
“嗯。”
“妈,你一个人,还好吗?”
“挺好的。”
“妈,你要是觉得孤单,就养条狗吧。”
“养狗干什么,还得伺候它。”
“就是让你有个伴嘛。”
“不用了,有你妈就够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妈,那我下周回去。”
“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抬头看着夜空。
今晚有星星。
很亮。
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屋。
日子还得过。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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