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七月,一支庞大的车队正从沙丘平台缓缓启程,向西北方向的咸阳行进。
车厢内闷热异常,随行的五六名亲信宦官面色如土,只有胡亥、赵高和李斯知道,那个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男人已经永远停止了呼吸。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漫天烟尘。
谁也想不到,这辆向北行进的马车里,封存着一道足以改变帝国命运的书信——而远在上郡军营中的那位大将,即将面对此生最残酷的选择。
四百多年后,建安十五年(210年)的一个夜晚,一位五十六岁的权臣在灯下提笔,写下一段文字。
他回忆自己读《史记》时读到一个人的临终之言,每每“怆然流涕”。
那个人叫蒙恬,那个权臣叫曹操。
两人相隔四个世纪,却因两句话被紧紧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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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的祖先本不是秦人。
《史记·蒙恬列传》开篇即记:“蒙恬者,其先齐人也。”
他的祖父蒙骜从齐国西入秦国,侍奉秦昭襄王,官至上卿。
秦国以军功立国,蒙骜用一场又一场胜利在异国站稳了脚跟。
秦庄襄王元年(公元前249年),蒙骜率军伐韩,取成皋、荥阳,设三川郡。
第二年攻赵,取三十七城。
始皇三年(公元前244年)攻韩,取十三城;五年攻魏,取二十城,设东郡。
始皇七年(公元前240年),蒙骜去世。
这个从齐国来的外乡人,用半生征战为蒙氏家族在秦国的功勋簿上写下了第一页。
蒙骜之子蒙武继承了父亲的军旅生涯。
始皇二十三年(公元前224年),蒙武以裨将军身份随王翦攻楚,大破楚军,杀项燕。
第二年再次攻楚,俘虏楚王。
楚国是战国末期最顽强的对手之一,蒙武的胜利为秦灭六国扫清了最后一道障碍。
蒙氏两代人,已经为秦国立下了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勋。
而真正将蒙氏之名推向巅峰的,是第三代——蒙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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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并非一介赳赳武夫。
《史记》说他“尝书狱典文学”——曾经学习过狱法,做过掌管司法文书的官吏。
这说明他受过良好的文化教育,通晓法律文书,文武兼备。
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蒙恬因家世被任命为秦将,率军攻齐。
他和王贲(王翦之子)联手,大军从南面直入齐都临淄,齐王建不战而降。
齐国灭亡,六国尽灭,天下一统。
蒙恬因功被拜为内史——秦朝首都咸阳的最高行政长官。
那一年,他大约三十岁出头。
然而内史的官职并未束缚蒙恬太久。
秦已并天下,北方匈奴却虎视眈眈。
秦始皇派蒙恬率三十万众北逐戎狄。
关于这一军事行动的具体时间,《史记·匈奴列传》记为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
蒙恬率军从榆中(今属甘肃)沿黄河向东,直抵阴山,全部收复了河南地(今内蒙古河套一带)。
秦军又渡过黄河,占据阳山,向北假中推进,修筑亭障。
匈奴头曼单于被迫北徙七百余里。
汉代贾谊在《过秦论》中描述这一战果时说:“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蒙恬用三十万大军的铁蹄,为秦帝国赢得了一个安定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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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胜之后,蒙恬着手修筑长城。
《史记》记载:“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
这道长城西起陇西临洮(今甘肃岷县),东至辽东(今辽宁境内),把原来燕、赵、秦三国的旧长城连为一体。
蒙恬还主持修建了直道——一条从九原(今内蒙古包头)直抵甘泉(今陕西淳化)的军用大道,“堑山堙谷,千八百里”。
这条被后世称为“世界第一条军事高速公路”的道路,贯穿了子午岭,跨越了无数山峦沟壑。
司马迁后来沿直道北行,亲眼看到蒙恬的工程遗迹,感叹道:“固轻百姓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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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暴师于外十余年,长期驻守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
匈奴慑于他的威名,不敢南犯。
秦始皇对蒙氏家族极为尊宠,“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
蒙恬的弟弟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秦始皇出行时蒙毅陪乘,入宫时在御前侍奉。
蒙恬负责外事,蒙毅负责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
这样的盛宠,埋下了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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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根的名字叫赵高。
赵高是赵国王室的疏远宗亲,兄弟数人皆生于隐宫,母亲受过刑罚,出身卑贱。
但赵高“强力,通于狱法”,被秦始皇任命为中车府令。
他还私下侍奉公子胡亥,教他决断狱讼。
赵高犯下大罪,秦始皇命蒙毅依法惩治。
蒙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依法判赵高死刑,革除他的官籍。
然而秦始皇认为赵高办事勤勉,赦免了他,恢复了官职。
从那一刻起,赵高与蒙氏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冬,秦始皇出游行至会稽,沿海北上,到达琅邪。
途中生病,派蒙毅返回祷告山川神灵。
蒙毅还没回来,秦始皇的车驾到达沙丘平台(今河北广宗西北)时,病情急剧恶化。
他令赵高写诏书给长子扶苏:“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把军队交给蒙恬,来咸阳参加葬礼。
这封诏书意味着扶苏将被立为继承人。
然而诏书尚未发出,秦始皇已经驾崩。
当时知道皇帝死讯的,只有胡亥、赵高、李斯以及五六名亲信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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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李斯担心诸公子和天下发生变故,决定秘不发丧。
赵高看到了机会。
他怨恨蒙毅法治自己,又想让胡亥登基。
他与胡亥、李斯密谋,破去秦始皇封给扶苏的诏书,伪造了一份新的诏书,立胡亥为太子。
假诏书以秦始皇的名义赐公子扶苏和蒙恬死罪。
使者带着伪诏赶往上郡。
上郡治所在肤施,今陕西榆林城南。
扶苏和蒙恬接到诏书,扶苏哭泣着走入内舍,想要自杀。
蒙恬拦住了他。
《史记》记载了蒙恬当时的话:“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
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
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
——陛下在外,没有立太子,派我率三十万大军守边,公子为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
如今一个使者来了就自杀,怎么知道不是假的?
请再请示一下,请示之后再死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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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没有听。
他说:“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父亲赐儿子死,还有什么可请示的?
于是扶苏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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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不肯死。
使者便将他交付官吏,囚禁在阳周(今陕西延安一带)。
使者回报胡亥、李斯、赵高,三人大喜。
车队从直道返回咸阳,发丧,胡亥即位为秦二世皇帝。
赵高被任命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
胡亥听说扶苏已死,本打算释放蒙恬。
但赵高担心蒙氏再度显贵掌权,日夜在胡亥面前诋毁蒙氏。
蒙毅从祭祀山川返回,赵高又进谗言:“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谏曰‘不可’。
若知贤而俞弗立,则是不忠而惑主也。”
胡亥听信了赵高的话,将蒙毅囚禁在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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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婴——秦始皇的孙子——曾进谏说:“今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
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离也。”
胡亥不听。
二世又派使者到阳周,对蒙恬说:“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史。”
——你的罪过太多了,你弟弟毅犯了大罪,依法牵连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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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听完,说了一番话。
这番话被《史记》完整记录下来,也将在四百年后让一个叫曹操的人痛哭流涕:
“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於秦三世矣。
今臣将兵三十馀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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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的先人,到子孙后代,在秦国积累功勋和信义已经三代了。
如今我统领三十多万军队,虽然被囚禁,我的势力足以反叛,但我明知必死却坚守道义,是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不敢忘记先主的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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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接着又叹息道:“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
说完,吞药自杀。
他本可以不死。
三十万大军只听他的号令,上郡的军营里,只要他一声令下,胡亥的使者立刻就会被砍下头颅。
反叛的资本就攥在他手里——“其势足以倍畔”,《史记》用这四个字说得很清楚。
但他没有反。
他选择死,选择用死来证明一件事:蒙氏三代对秦国的忠诚不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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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毅随后也被杀害。
蒙氏兄弟同日而死。
胡亥又诛杀了十二位公子于咸阳市,十位公主被矺死于杜。
秦朝宗室、大臣被牵连诛杀者不可胜数。
然而历史很快给出了它的答案。
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赵高逼迫胡亥自杀,自己也被子婴诛杀。
又过了不到一年,刘邦兵临咸阳,子婴投降,秦朝灭亡。
一个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帝国,在秦始皇死后仅仅三年便土崩瓦解。
蒙恬若地下有知,看到自己用生命守护的王朝如此速朽,不知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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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蒙恬的那两句话没有随着秦朝的覆灭而消失。
它们被司马迁写进了《史记》,被一代又一代人读到。
其中有一个读者,叫曹操。
曹操读到《史记·蒙恬列传》时,正是他人生的巅峰也是最低谷的时刻。
建安十五年(210年),曹操五十六岁。
他已经统一了北方,挟天子以令诸侯,个人事业和声望达到顶峰。
但“托名汉相,实为汉贼”的骂名从未停止。
汉献帝的“衣带诏”事件表明皇帝并不信任他。
朝野内外,认为曹操早晚会篡汉自立的猜测不绝于耳。
曹操需要向天下人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不篡位,解释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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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写了《让县自明本志令》,又名《述志令》。
在这篇著名的自辩文章中,曹操引用了两个人的事迹。
一个是乐毅,战国时燕国名将,被迫出奔赵国后,燕王想请他回来攻打燕国,乐毅伏而垂泣,拒绝背叛故主。
另一个就是蒙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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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写道:“胡亥之杀蒙恬也,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其势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也。’
孤每读此二人书,未尝不怆然流涕也。”
“孤每读此二人书,未尝不怆然流涕也。”
——我每次读到这两个人的事迹,没有一次不凄凉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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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杀伐决断、被后世称为“奸雄”的枭雄,为什么读到蒙恬的遗言就哭?
因为他从蒙恬身上看到了自己。
曹操在《述志令》中接着写道:“孤祖、父以至孤身,皆当亲重之任,可谓见信者矣,以及子桓兄弟,过于三世矣。”
——我的祖父、父亲到我本人,都担任过亲近重要的职务,可以说是被信任的,到我的儿子曹丕、曹植兄弟,已经超过三代了。
蒙氏三代事秦,曹氏三代事汉。
蒙恬手握三十万大军而不反,曹操手握天下权柄而不篡。
两人何其相似。
曹操所处的时代,汉室衰微,群雄并起,他完全有实力废汉自立。
但他没有。
他的理由和蒙恬一样——不愿辱没先人的教诲,不愿忘记先主的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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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选择死来证明忠义。
曹操选择活下来,在骂声中活下来,用一篇《述志令》向天下剖白心迹。
他比蒙恬幸运——他没有被赐死。
但他也比蒙恬更孤独——他的选择被无数人误解,他的忠义被无数人质疑。
后世对蒙恬的评价褒贬不一。
扬雄在《法言》中质疑:“蒙恬忠而被诛,忠奚可为也?”
——蒙恬忠诚却被诛杀,这样的忠还有什么意义?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对蒙恬的评价也并不高,但蒙恬最终选择自杀,又让司马光对他刮目相看。
而曹操的推崇,则将蒙恬从“愚忠”的争议中拯救出来——在曹操看来,蒙恬的“自知必死而守义”,恰恰是那个时代最稀缺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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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死前说的那两句话,穿越了四百年的时光,击中了曹操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一个在权力巅峰上孤独站立的人,从另一个被权力碾碎的人身上,读懂了什么叫“守义”。
蒙恬用死守住了,曹操用一生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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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再读《史记·蒙恬列传》,那两句话依然清晰。
阳周的囚室早已湮没在黄土之下,三十万大军的铁蹄声也早已消散在塞北的风沙里。
但蒙恬临终前那句“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依然在被一代又一代人读到——包括那个四百多年后在灯下怆然流涕的曹操。
蒙恬死了,秦朝亡了,曹操也死了,汉朝也亡了。
但蒙恬的选择没有被遗忘。
每一个在权力与道义之间挣扎的人,每一个在“可以背叛”与“选择忠诚”之间徘徊的人,都会想起阳周囚室中那个吞药自尽的身影。
他本可以反,他没有反。
他用死告诉后人: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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