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那一刻,我正在会议室里汇报季度数据。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随手按掉,继续讲解PPT。
电话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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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七八双眼睛看向我,主管皱了皱眉。我尴尬地笑笑,再次挂断。
第三次响起时,我意识到不对劲。
“抱歉,接个电话。”我走出会议室,按下接听键。
“表哥,是我。”
声音很陌生,但我瞬间认出来了——周浩,我小姑的儿子,我的表弟。
我们有十年没联系了。
“你姑姑快不行了,她想见你最后一面。”周浩的声音沙哑,“在市人民医院,肿瘤科,608病房。”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她……什么病?”
“胰腺癌,晚期。”周浩顿了顿,“医生说最多一周了。”
走廊里的空调吹得我后背发凉。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表哥,我知道当年的事……但你能不能来看看她?她一直念叨你。”
我说不出话。
挂了电话,我给主管发了条请假消息,然后打车直奔医院。
出租车里,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后退,我的思绪却回到了十五年前。
我叫宋远舟,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
父亲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两个妹妹,我的大姑和小姑。
在我们那个南方小城里,父亲算是有点本事的人,开了家建材店,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小姑嫁给了隔壁镇的周建国,一个老实巴交的货车司机。
那些年,小姑家条件不好,周建国跑长途运输,经常一出门就是半个月。
小姑一个人带着周浩,还要照顾公婆,日子过得紧巴巴。
父亲念着兄妹情分,隔三差五就给小姑送钱送物。
逢年过节,小姑一家来我家,父亲总是准备最好的饭菜。
母亲偶尔会抱怨几句,说父亲对妹妹比对自己儿子还好。
父亲总是笑着说:“我就这一个妹妹,我不帮谁帮?”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这些大人间的情分。
只记得每次小姑来,都会给我带她亲手做的米糕。
那米糕软糯香甜,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变故发生在父亲四十三岁那年。
那天傍晚,父亲从店里回来,脸色不太好。
他说胸口闷,以为是累着了,躺下休息。
半夜里,我突然被母亲的哭声惊醒。
父亲被紧急送往医院,急性心肌梗塞。
抢救了六个小时,还是没能留住他。
那年我十七岁,刚上高二。
父亲的葬礼上,小姑哭得几乎晕厥。
她跪在灵堂前,一遍遍喊着“哥”,声音撕心裂肺。
我以为,父亲的离开会让我们的亲情更加紧密。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父亲走后不到一个月,小姑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她不再来我家,电话也不接了。
母亲让我给她送东西,她连门都不开。
有一次我在街上碰到她,喊了声“小姑”,她看了我一眼,扭头就走。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问母亲,母亲只是叹气,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后来我才从邻居口中得知了一些零碎的信息。
父亲生前借给小姑家一笔钱,大概八万块,说是给周浩上学用的。
父亲走得太突然,这笔账没人说得清。
小姑坚持说已经还了,但母亲翻遍了父亲的账本,都没找到还款记录。
两家就这样闹翻了。
小姑放出狠话,说从此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那年春节,我试着去小姑家拜年。
她在门口拦着我,冷冷地说:“以后别来了,我不是你姑姑。”
我把带来的礼物放在地上,转身离开时,眼泪止不住地流。
从那以后,我们真的再没见过面。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
我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工作。
母亲改嫁到了外地,很少回来。
关于小姑的消息,我只能偶尔从亲戚那里听到一些。
听说周浩考上了大专,毕业后在县城找了份工作。
听说小姑父身体不好,早就不跑车了。
听说小姑得了病,但具体什么情况,没人跟我说。
我一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出租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我付了钱,站在住院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走进电梯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厉害。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十五年没见,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电梯到了六楼,我走出来,顺着走廊找到了608病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推开门,看到周浩坐在床边。
他比我记忆中瘦了很多,头发也有些稀疏了。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
如果不是周浩喊了一声“妈,表哥来了”,我根本认不出那就是我小姑。
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
脸上几乎没有肉,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蜡黄。
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目光盯着天花板。
我走到床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姑……”
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远舟……”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
“小姑,我来了。”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对不起……小姑对不起你……”
我摇头,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别说这些了,您好好养病。”
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知道自己不行了,能见到你最后一面,我就知足了。”
周浩在旁边抹眼泪,低声说:“妈,你别说话了,歇会儿吧。”
但她不听,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往事。
她说起父亲小时候怎么护着她,下雨天背她上学。
说起父亲帮她找工作,帮她介绍对象。
说起那些年父亲对她的好,一件件,一桩桩。
她说得很慢,中间要停下来喘好几次气。
我听着,眼泪就没停过。
说到最后,她突然沉默了。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那笔钱,我真的还了。”
我愣住了。
“你爸出事前两天,我把钱送到店里了,当时店里只有你爸一个人。”她闭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他说他会记在账上,让我放心。”
“可是……我妈说账本上没有记录。”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远舟,你信不信小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恳求和绝望。
“我信。”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悲伤。
“那就好……那就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她睡着了,想把手抽出来,她却突然握紧了。
“远舟,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我床底下有个铁盒子,你拿回去。”
“里面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周浩示意我先出去,让她休息。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
十五年的隔阂,在这一刻好像突然崩塌了。
但我心里还有很多疑问。
那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账本上为什么没有记录?
母亲为什么要瞒着我?
还有那个铁盒子,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周浩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表哥,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当年的事,我妈一直放不下。”他低着头,“她其实很想你们,但又拉不下面子。”
“我知道。”
“我爸去世后,她就更孤单了,整天念叨以前的事。”
“姑父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脑溢血。”周浩叹了口气,“走得很突然,跟我舅一样。”
我们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周浩才开口:“表哥,我妈说的那笔钱,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我爸临终前跟我说的。”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说当年我妈确实把钱还了,但我舅还没来得及记账就出了事。”
“那我妈为什么说没收到?”
“这我就不清楚了。”周浩摇摇头,“也许是我舅忘了,也许是账本弄丢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
就因为这么一件事,两家人断了十五年的来往。
现在父亲走了,姑父也走了,小姑也快不行了。
这一切,值得吗?
晚上,我回了趟老家。
推开那扇十几年没开过的门,屋里一股霉味。
家具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墙上挂着父亲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还年轻,笑得那么开心。
我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走进了小姑的房间。
床底下果然有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
我把它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
最上面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宋建国人民币捌万元整,用于儿子周浩上学费用,三年内归还。
下面是父亲的签名。
借条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已还清。
是父亲的笔迹。
我认得,那是父亲的字。
他的手写字很有特点,“还”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
我把借条翻过来,仔细看了看那行字。
确实是父亲写的。
原来小姑没说谎。
她真的还了钱,父亲也确实收到了。
那为什么账本上没有记录?
我又翻了翻铁盒子里的其他东西。
有几张照片,是小姑和我父亲的合影。
有一封信,是小姑写给父亲的,但好像没寄出去。
信上写着:哥,我知道嫂子误会我了,但我真的还了钱。你不在了,我说不清楚。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我不争了。以后我不会再去你家了,你也别来找我。就当没我这个妹妹。
信的日期,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
我看完信,眼泪又涌了上来。
原来小姑不是不想认我们,而是觉得自己说不清楚,干脆选择了逃避。
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一个人扛着。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
小姑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点粥了。
我把铁盒子放在她面前,打开了那张借条。
她看到背面的字,愣住了。
“这是……你爸写的?”
“嗯。”我点点头,“您没说谎,钱确实还了。”
她拿着那张借条,手抖得厉害。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记错了……”她哭着说,“我怕是自己糊涂了,冤枉了你妈……”
“小姑,您没错。”
她抱着那张借条,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在旁边陪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她哭够了,我才开口:“小姑,我想把这事跟我妈说说。”
“别!”她拉住我的手,“别说了,人都走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可是……”
“远舟,听小姑的话。”她看着我,“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妈也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别再让她难受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去医院陪小姑。
周浩要上班,我就负责照顾她。
给她擦身子,喂她吃饭,陪她聊天。
她精神好的时候,会跟我说很多以前的事。
说她小时候怎么调皮,说我父亲怎么护着她。
说她结婚那天,我父亲哭得比谁都凶。
说她生周浩的时候,我父亲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
每一件事,都跟父亲有关。
我这才明白,小姑对父亲的感情有多深。
她这一辈子,最敬重的人就是我父亲。
失去父亲,对她来说就像失去了主心骨。
第五天早上,我接到周浩的电话。
“表哥,你快来,我妈不行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小姑已经昏迷了。
医生在做最后的抢救,但所有人都知道,没用了。
我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护士进进出出,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周浩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
“表哥,我没有妈妈了。”
那一刻,我也忍不住了。
我们两个大男人,在医院的走廊里抱头痛哭。
半个小时后,医生走了出来。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周浩冲进病房,扑在小姑身上嚎啕大哭。
我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张安详的脸。
她走得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也许,她是终于解脱了。
丧事是在老家办的。
按照小姑的遗愿,把她葬在了父亲的墓旁边。
她说,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陪哥哥,死了要离他近一点。
下葬那天,我站在两个墓碑前,看着上面的照片。
父亲笑得很爽朗,小姑笑得很温柔。
他们终于团聚了。
处理完后事,周浩把铁盒子还给了我。
“表哥,这个你留着吧,算是个念想。”
我接过盒子,点了点头。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换个工作,去省城发展。”周浩说,“这边也没什么牵挂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然后各自离开了。
回到省城后,我把铁盒子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小姑,想起父亲,想起那些错过的时光。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能多坚持一下,多去找小姑几次,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
有些遗憾,注定是无法弥补的。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听说你小姑走了?”
“嗯。”
“你怎么不告诉我?”
“小姑不让。”
母亲又沉默了。
过了好久,她才说:“那笔钱的事,我知道了。”
“您怎么知道的?”
“周浩给我打了个电话,把事情都说清楚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是我错怪她了。”
我没说话。
“远舟,你说妈是不是太固执了?”母亲哭着说,“要是当初我能相信她,也不会……”
“妈,别说了。”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可我心里过不去啊。”母亲说,“我对不起你小姑,也对不起你爸。”
“小姑从来没怪过您。”我说,“她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不要让您知道这件事,怕您难过。”
电话那头,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烁不停。
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没有人会停下来。
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周末,我去了一趟墓地。
父亲的墓前放着一束新鲜的菊花,应该是母亲来过。
小姑的墓前也有一束花,是白色的百合。
我把带来的水果摆在墓碑前,坐在旁边的石阶上。
“小姑,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周浩在省城挺好的,换了新工作,还谈了个女朋友。”
“我妈也知道错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您。”
“对了,我升职了,现在是高级产品经理。”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太阳慢慢西沉,天色暗了下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小姑,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洒在墓碑上,那张照片里的人,笑得那么温柔。
我擦了擦眼睛,大步走出了墓园。
手机响了,是周浩发来的消息。
“表哥,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女朋友想见见你。”
我笑了笑,回复道:“好啊,地方你定。”
发完消息,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很美。
我想起小姑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放下。”
是啊,放下执念,放下怨恨,放下那些放不下的东西。
只有这样,才能轻装前行。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了停车场。
生活还在继续,我们都要向前看。
那些逝去的人,会活在我们的记忆里。
而那些遗憾,也会成为我们成长的养分。
车子驶出墓园的时候,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
歌词唱道:“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事想着想着就忘了。”
我跟着哼了起来,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有些人,永远不会散。
有些事,永远忘不了。
但那又怎样呢?
生活还是要继续。
我们要带着那些爱和遗憾,好好地活下去。
这才是对那些逝去的人,最好的告慰。
回到家,我把铁盒子重新整理了一遍。
里面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很珍贵。
那张借条,我找了个相框裱起来,挂在墙上。
那封信,我用塑料膜封好,小心地收藏着。
那些照片,我扫描了一份存在电脑里,原件放回了盒子。
做完这些,我给周浩发了条消息:“周日中午,我订好了餐厅,到时候见。”
他很快回复:“好的表哥,期待见面。”
我放下手机,看着墙上的借条。
那行铅笔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已还清。”
三个字,解开了十五年的心结。
三个字,让两个家庭重归于好。
三个字,承载了一个女人的清白和尊严。
我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周日我带您一起去吃饭吧。”
“去哪儿?”
“跟周浩吃饭,他女朋友也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去。”
挂了电话,我长舒了一口气。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去愈合。
有些关系,需要勇气去修复。
但只要迈出第一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日中午,我开车去接母亲。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衣服,头发也烫过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妈,今天真漂亮。”
“少贫嘴。”母亲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到了餐厅,周浩已经到了。
他身边坐着一个女孩,圆圆的脸蛋,笑起来很甜。
“表哥,这是我女朋友,叫李雯。”
“你好。”我伸出手。
“表哥好,常听周浩提起你。”李雯大方地跟我握手。
母亲站在我身后,有些局促。
周浩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舅妈……”
母亲的眼眶红了。
“小浩,这些年苦了你了。”
两个人对视着,眼里都有泪光。
我赶紧打圆场:“都站着干嘛,坐下聊。”
一顿饭吃得很融洽。
母亲和李雯聊得很投机,周浩跟我讲他在新公司的情况。
气氛很好,像是久别重逢的一家人。
吃完饭,母亲拉着周浩的手说:“小浩,以后有什么事就跟舅妈说,别见外。”
周浩点头,眼圈又红了。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快到小区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远舟,你说你小姑会不会原谅我?”
“妈,小姑从来没怪过您。”我说,“她走之前还嘱咐我,让我照顾好您。”
母亲没有说话,但我看到她偷偷擦了擦眼泪。
车子停在了楼下,我帮母亲打开车门。
“妈,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远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弥补。”她说完,快步走进了楼道。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很少,月亮很亮。
我想起小姑说过,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那今晚最亮的那颗,一定就是她吧。
“小姑,您看到了吗?”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们都挺好的,您放心吧。”
回到车上,我发动了引擎。
手机又响了,是公司的消息。
周一有个重要的会议,需要提前准备材料。
生活就是这样,不管你经历了什么,它都会推着你往前走。
我踩下油门,驶入了夜色中。
第二天上班,同事问我周末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跟家人吃了顿饭。”
“难得啊,你不是说你家里亲戚少吗?”
“现在多了。”我笑了笑。
是的,失而复得的亲情,比什么都珍贵。
那天下班后,我又去了趟书店。
买了本关于癌症患者护理的书,虽然已经用不上了。
但我还是想了解,小姑最后那段日子经历了什么。
书上说,胰腺癌被称为“癌中之王”,晚期患者会承受巨大的痛苦。
我想起小姑在我面前强撑着微笑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她明明那么疼,却还要装作没事的样子。
只是为了不让我们担心。
这就是长辈的爱吧,即使到了生命的尽头,心里想的还是别人。
我把书放在书架上,和那个铁盒子放在一起。
它们提醒着我,要珍惜身边的人,要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因为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一个月后,周浩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和李雯的订婚照,两个人穿着礼服,笑得特别灿烂。
“表哥,下个月订婚,你一定要来。”
“一定。”
我存好照片,转发给了母亲。
母亲很快回复:“太好了,我要准备个大红包。”
我看着屏幕,笑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办公桌上。
我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两个同事在聊天。
一个说:“我跟我姑姑好久没联系了,都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另一个说:“我也是,过年都不怎么走动。”
我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有时间的话,还是多联系联系吧。”我说,“别等到来不及了,才知道后悔。”
两个同事面面相觑,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没有解释,转身走出了茶水间。
有些道理,只有经历过才会懂。
有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说服别人,而是为了提醒自己。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多岁的人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学会了珍惜,学会了放下,学会了原谅。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浩发来的消息。
“表哥,我妈生前留了样东西给你,我今天才找到。”
“什么东西?”
“一本日记,从你出生开始写的,一直写到她生病前。”
我愣住了。
“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大厦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遗憾。
但只要我们愿意,随时都可以重新开始。
就像我和小姑,虽然错过了十五年,但最后还是和解了。
虽然代价很大,但至少没有留下永远的遗憾。
第二天,周浩把日记本送到了我公司。
那是一本很旧的笔记本,封皮都磨破了。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1989年3月15日,大哥生了个儿子,七斤八两,母子平安。我给侄儿织了双小袜子,粉色的,希望他能喜欢。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爱意。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眼泪模糊了视线。
这本日记里,记录了我的整个童年。
我什么时候学会走路,什么时候开始说话,什么时候第一次叫她小姑。
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年的生日,她都会在本子上写下祝福。
我考上大学那天,她写道:远舟考上大学了,我真替他高兴。可惜我不能当面恭喜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
我参加工作那天,她写道:远舟找到工作了,在大城市。他一定会很有出息,因为他跟他爸一样,是个踏实的人。
我结婚那天,她写道:远舟结婚了,新娘很漂亮。我在远处看了一眼,没敢上前。祝他们幸福。
每一篇,都看得我心痛。
原来这些年,她一直都在关注着我。
只是用一种我察觉不到的方式。
日记的最后一篇,写于去年秋天。
字迹已经很潦草了,看得出她那时身体已经不好了。
“远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本日记。如果能看到,小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当年的事,是小姑太固执了。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一定不会那样做。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我只希望你过得好,找个爱你的人,生个可爱的孩子。如果你有了孩子,记得告诉他,他有个姑奶奶,在天上看着他。”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了日记本。
泪水滴在封面上,洇湿了一片。
我拿出手机,给周浩发了条消息:“日记我收到了,谢谢。”
他很快回复:“不用谢,这也是我妈的心愿。”
我捧着日记本,久久说不出话来。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通红。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万家灯火陆续亮起。
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而我的故事里,有一个爱我至深的姑姑。
虽然我们错过了十五年,但最终,我们还是找回了彼此。
虽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我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周末我回去看您。”
“好啊,我给你做好吃的。”
“妈,我想吃您做的红烧肉了。”
“行,妈给你做。”
挂了电话,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因为我终于明白,亲情这种东西,从来不会真正消失。
它只是在某个角落,静静地等着你。
等你回头,等你发现,等你珍惜。
而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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