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山东的临沂临沭人，他们的故事让人久久不能平静

#临沭#​​​​

在鲁南苏北交界的地方，有一条河叫沭河。河水从沂蒙山深处一路南下，淌过临沭这片土地时，变得平缓而开阔。河岸两侧的村庄像撒落的棋子，曹庄、朱村、轩庄、旺南庄——这些名字在地图上并不起眼，却藏着一段段让人感慨的故事。

我第一次注意到临沭，是因为一个叫吴步韩的人。

一、曹庄的才子

吴步韩是曹庄人，生于1798年。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五岁请先生上门教书，十一岁参加童子试，十七岁就考了全县第一。放在今天，差不多是小学毕业就拿了省状元。二十五岁中举，三十六岁中了进士，二甲第四十五名。

按说中了进士，该是飞黄腾达的开端。他被派到河北望都当知县，到任后就修了一座小莲池书院，招揽文人学士，培养了不少学生。可好景不长，四十四岁那年，因为迎送应酬没伺候好一位姓丁的钦差，得罪了人。他父亲怕他遭陷害，竟吞金自尽了。

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吴步韩回家守孝三年，每天对着家乡的山山水水写诗作文，给家乡的八处风景各写了一首诗，叫“曹庄八景”。后来朝廷又让他去当兖州府学教授，管教育去了。

他这辈子，官没当多大，钱没攒多少。可他的才气是公认的。有一年朝廷派李竹坡到山东视察学政，看了吴步韩的文章，说他是“东省第一才子”。他有个学生叫张宝信，后来写道：吴先生在江苏海州教书时，曾替人一天写了十七篇应试文章，旁边看的人都惊得说不出话。他写字不按套路来，给人题字，想到什么写什么，或是骈文或是散文或是诗词，拿起笔就写，写到纸满为止。

但让我最在意的，是张宝信写下的另一句话：“先生敦孝友，事父惟谨……卒之日，家无余财。”一个才华横溢的人，死后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的著作、藏书、字画、砚台，后来因为乱世散失殆尽。只有学生张宝信替他重新编的《七十二砚斋集》留了下来。

临沭这地方，出了个才子，才子一生清贫。这似乎成了一种宿命。

二、朱村的进士

曹庄镇有个朱村，奇怪的是村里没有一户姓朱的，九成以上姓王。这个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正德十五年（1520年），一个叫王随的胶州人迁到这里，娶妻生子，繁衍生息。几代人之后，王家出了个进士——王椽。

王椽生于1747年，六岁能背《四书》《五经》，十岁就以诗词闻名乡里，十五岁入县学，二十三岁中举。可中了举人之后，路并不顺。他先是在山东几个县当教谕——差不多是县教育局长的角色，一干就是二十多年。直到五十八岁才考中进士，三甲第六十一名。

中了进士，朝廷让他去湖北候补知县。等了一年多没空缺，又调到河南等，又没等到。这时候老家来信说父亲病故，他只好回乡守孝。

候补期间不拿俸禄，守孝期间也没有收入，家里渐渐穷了。有个同科进士在江苏邳县当知县，邀他去帮忙征收田赋，暗示他可以从中捞点油水贴补家用。王椽没干。他老老实实收完赋税，拿了一点工钱就回家了。

六十七岁那年，他终于等来了实职——湖北京山县知县。到任没几天，升堂审案，一个年轻人被衙役带上堂来，居然立而不跪。书吏悄悄告诉他：这是“公生子”——公公和儿媳生的孩子，在当地见人大一辈，见官不下跪。

王椽拍了惊堂木。他深入民间调查，发现当地陋习不少，历任官员都不管不问。于是他订乡规、立民俗、讲礼仪、惩恶棍，把当地的风气扭转了过来。老百姓感激他，在他上任一周年的时候，捉了一条大蟒蛇送给他——在当地，这是最贵重的礼物。

可惜，王椽在任上只干了一年多就病故了。

我常想，王椽这一辈子，中举后等了三十五年才当上知县，六十七岁才真正施展抱负，干了一年多就走了。可他没抱怨，没贪腐，该守的规矩守了，该做的事做了。这种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三、轩庄的书生

临沭郑山镇有个轩庄，清朝乾隆年间出了个举人叫胡典。胡典这人，性情孝友，把自己的田产让给了兄弟，有人冒犯他也不计较。后来当了临清学正——相当于今天一个地级市的教育局长。

他在任上干了两件让人印象深刻的事：一是不计较待遇，不接受馈赠；二是把商业税收中本该归学官的那部分给免了。他的书房取名叫“无欺”——对自己不欺骗，对别人不欺骗。

胡典写过一篇《无欺堂十恐》，有点像他的自省笔记：

“一事欺人，恐得罪于天心。一言压人，恐大拂乎众意。私心不净，恐鬼神之伺察。欲念未消，恐衾影之抱愧。华而不实，恐福之不久。躁而不安，恐学之不纯。偶侮老成，恐身心之不受益。稍近邪恶，恐子孙之必遭殃。不勤不俭，恐家业之难成。不耐不忍，恐外侮之易至。”

十句话，十个“恐”字。一个官员，每天用这十种恐惧来提醒自己，这恐怕比任何廉政宣言都管用。

胡典在学正任上干了六年，死在任上。他的儿子胡复堂是廪生，孙子胡捧元是贡生。一家子读书人，靠书本传家。

轩庄还有个叫胡缄三的人，出身赤贫，照顾病重的父亲数十年如一日，父亲去世后靠打工还债。这事被记进了《临沭县志》。一个穷人的孝道，和一个官员的清廉，被同一本县志平等地记录了下来。

四、山上的抗金者

临沭县城东北有座苍山，海拔不到四百米，却是全县最高点。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兵南侵，一个叫滕曰狄的人在这里组织乡民抵抗。

他据守苍山、马山、草山三座山，修筑山寨，凭险防守。据说有数十万民众躲进山寨避难。金兵围攻了很久攻不下来，滕曰狄派人向抗金名将魏胜求援，魏胜带兵来救。

今天苍马山上还留着抗金寨的遗址。八百多年过去了，石头垒的寨墙早已坍塌，但那些石头还在。我有时候想，当年躲在寨子里的百姓，他们看着山下的金兵，心里在想什么？他们一定没想到，八百多年后还会有人记得这件事。

五、拦驾上书的书生

清康熙十八年（1679年），康熙皇帝南巡路过沂州。一个叫王卣的临沂书生拦住了皇帝的车驾。

这胆子够大的。拦皇帝的车，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王卣递上一份奏疏，说从黑陡涧到羽山方圆二百里地广人稀，盗贼横行，建议在郯城县乱沟山集设一个捕盗衙门。

康熙居然采纳了。六年后的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督捕同知署在乱沟山集正式设立。这个衙门设在大兴镇——一个当时并不繁华的小地方。

一个穷书生，一份奏疏，改变了一个地方的治安格局。这件事被写进了《沂州志》。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卣的身份是“庠生”——相当于秀才。一个没有功名、没有官职的读书人，为了乡里的安宁，敢于冒险上书。这种“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劲儿，是临沭文人传统里最让人动容的部分。

六、几位医生和一位画家

清朝末年，临沭出了几位医生。

高友三（1835-1916），临沭镇小河涯村人。他年轻时读书，后来改行学医，到北京行医。治好了尚书女儿的重病，名震京城。又给光绪皇帝的姑表弟川努桑内尔治好了病，被选入太医院当吏目。晚年回到家乡，在郯城、临沂、赣榆、海州等地行医，贫苦人家免费治疗。

高松岩（1865-1938），临沭镇利民街人，清末庠生。跟舅舅学医，起初学疹痘科，后来专攻三阴经病。他医术高明，每逢时疫流行，夜不安席，贫苦人家看病分文不收。

还有一位画家，胡大年（1860-1912），轩庄人，清末秀才。诗书画印样样精通，还会医卜堪舆。

这些人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但他们用自己的手艺养活了自己，也帮助了别人。他们代表的是临沭文化中另一种力量——不是靠功名，而是靠本事吃饭。

七、夹谷山的回响

临沭最古老的故事，在夹谷山。公元前500年，鲁定公和齐景公在这里会盟。孔子以鲁国大司寇的身份随行。当时齐国想欺负鲁国，孔子据礼力争，挫败了齐国的图谋。夹谷山上现在还立着一块明万历年间的碑，刻着“孔子相鲁会齐侯处”。

两千五百多年过去了，孔子在这里说过的话早已随风而散，但这座山还在，那块碑还在。每次有人登上夹谷山，看到那块碑，就会想起：这个地方，曾经有一位老人，用礼仪和智慧，为他的国家赢得了尊严。

临沭还有一座羽山，是临沭与东海县的交界处。《尚书·舜典》记载，舜帝在这里诛杀了治水失败的鲧。山顶有一眼泉，叫“殛鲧泉”。鲧治水失败了，但他的儿子禹成功了。失败和成功，在这座山上奇妙地交汇。

结语

临沭这片土地上，从春秋的孔子会盟，到南宋的滕曰狄抗金，从明代的王随迁居，到清代的吴步韩、王椽、胡典、王卣——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生活、奋斗、传承。

沭河水日夜不停地流，带走了多少人的悲欢离合。但这些人的名字和故事，被写进了县志，刻在了石碑上，留在了百姓的口耳相传中。

临沭的文化底色是什么？我想了想，大概是这么几个字：清贫中的坚守，平凡中的担当。

吴步韩才华横溢却家无余财，王椽等了三十五年才当官却恪守本分，胡典用十种恐惧约束自己，王卣一介书生敢于拦驾上书，高友三、高松岩悬壶济世分文不取——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但他们的存在，让这片土地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

这种底气，藏在沭河水的流淌里，藏在苍马山的石头里，藏在每一个临沭人的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