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希米亚
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夜里,德国已经在兰斯和柏林分别签署了投降书。但在捷克斯洛伐克境内,中央集团军群司令费迪南德・舍尔纳指挥下的近百万德军部队仍在与苏联红军和捷克起义武装交火。这天夜里,舍尔纳脱下元帅制服,换上巴伐利亚农民常穿的皮短裤和猎装外套,乘一架小型飞机离开司令部,飞往奥地利方向。他没有向部下下达统一的投降或撤退指令,许多部队指挥官是在几天后才确认,自己的最高长官已经不在原地。
他后来在阿尔卑斯山区被美军巡逻队截获,随即被移交给苏联方面。这一时刻距离希特勒在遗嘱中任命他为陆军总司令,只过去了不到十天。这一任命发生时,德国军事体系已经接近整体崩溃,柏林已经陷落,各条战线都在事实上失去了统一指挥能力,这份任命的实际意义十分有限,更多反映的是希特勒在生命最后阶段仍愿意把这个位置交给谁。这一事件此后常被研究者用作案例,讨论国防军在战争末期的指挥崩溃和纳粹高层内部的信任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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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尼黑的一个警察家庭
舍尔纳一八九二年六月十二日出生在慕尼黑,父亲是巴伐利亚王国的一名宪兵军官,具体职务级别现有公开资料记载并不精确。这是一个典型的公务员家庭,收入稳定但并不宽裕,依靠国家俸禄和相对严格的等级秩序维持生活。巴伐利亚宪兵在当时属于国家权力的基层执行者,纪律和对上级命令的服从,是这类家庭日常生活中的主题。
关于舍尔纳童年的具体记录留存不多,家庭内部关系、父母教育方式等细节缺乏第一手资料支撑。可以确认的是,他先后在慕尼黑和瑞士洛桑接受教育,学过商业和语言,做过商业练习生,后来转向师范教育并取得教师资格。这种从商业到教育的转向,在当时德国中下层市民家庭子弟中并不罕见,教师职业能够提供相对稳定的社会地位。一九一一年,他应征加入巴伐利亚陆军,这不是家族传统的延续,而更接近一名年轻人在有限的上升渠道中做出的一次选择。
伊松佐河谷的一枚勋章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舍尔纳作为巴伐利亚步兵团军官被派往西线,随后转往意大利战线。一九一七年十月,在卡波雷托战役中,时任中尉的舍尔纳率部参与了对科洛夫拉特山的攻击。根据战时记录,他所在部队在山地作战中突破意军防线,这一战绩为他赢得了功勋勋章,普鲁士军队最高军事荣誉之一。同一支部队中还有一名年轻军官埃尔温・隆美尔,也因这场战役获得同样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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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役之后,两人的道路开始分岔。隆美尔此后长期留在受关注的岗位上,逐步接触到装甲战术这一新兴领域;舍尔纳则回到相对边缘的步兵指挥序列,此后二十多年里没有再获得类似规模的关注。战争结束后,德国陆军按照凡尔赛条约被裁减至十万人,绝大多数军官被迫退役,一枚在战场上获得的勋章,成为他此后留在军队体系内的一项重要资本。
自由军团
一战结束后,德国陷入短暂的政治混乱,一九一九年慕尼黑出现了短命的巴伐利亚苏维埃共和国。舍尔纳在这一时期加入了参与镇压这场革命的自由军团武装。自由军团由退伍军人和在编军官组成,在魏玛共和国初期承担了维持秩序、镇压左翼革命运动的任务,内部弥漫着强烈的反共产主义和民族主义情绪。
舍尔纳个人在这场镇压行动中具体承担了什么角色,现有公开资料没有给出可以核实的细节。可以确认,此后近二十年,他留在规模有限的魏玛国防军中,历任连长、营长等中下级职务,晋升速度并不突出。这一时期德国军队总体处于收缩状态,个人能力之外,上级的赏识和政治站队往往是晋升的重要变量,舍尔纳在这方面并不占据优势,长期停留在中层。
加入纳粹党上台后的快速晋升
一九三三年纳粹党上台后,德国陆军进入快速扩军阶段,舍尔纳的晋升速度明显加快。他并非纳粹党内长期活跃的组织成员,而是在这一时期表现出对纳粹民族主义纲领较为主动的认同,这种认同此后更多体现在他对希特勒本人的忠诚,以及在部队指挥中贯彻纳粹意识形态要求的方式上。与他同时代的一些职业军官,包括后来在军中形成一定反希特勒情绪的群体保持距离甚至公开抵触不同,舍尔纳选择了另一条路:在体系内部积极配合,并逐渐以此获得高层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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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德里安在战后回忆录中提到,舍尔纳属于那种"清楚知道最高统帅想要听到什么"的将领,这句评价被部分历史研究者引用,用来说明舍尔纳在军中人际关系上的特殊位置:他并不总是受到同僚的认可,一些人认为他更擅长向上管理而非军事创新,但这种能力恰恰是他在战争后期迅速被重用的原因之一。曼施坦因的回忆录对他着墨不多,态度总体谨慎,没有给出正面或负面的明确评价,这种沉默本身也被一些研究者视为一种态度。
战争初期,舍尔纳先后参与波兰战役和法国战役,担任师级指挥官,作战记录总体符合上级评价,被认为执行力强、要求严格。真正让他进入陆军高层视野的,是一九四一年苏德战争爆发后在克里米亚和高加索地区的表现,他指挥的部队多次在物资匮乏、兵力劣势的情况下守住阵地。
以枪决维持的纪律
一九四三年后,随着德军在东线整体转入战略防御,希特勒越来越倾向于起用那些愿意不惜代价死守阵地的指挥官,舍尔纳正符合这一标准。他在这一时期的指挥风格,除了战术上的顽强,更以极端严酷的部队纪律著称。根据战后审判记录和多位同时代军官的回忆,舍尔纳在其指挥区域内大量使用军事法庭之外的即决处决手段。一个被反复引用的案例发生在一九四四年秋季北方集团军群防线上,一名被指控擅自放弃阵地的下级军官在没有经过正式军事法庭审理的情况下被就地枪决,尸体被悬挂在部队必经的道路旁,胸前挂着写有"胆小鬼"字样的牌子,作为对经过部队的警示。类似做法在他此后指挥库尔兰防线期间被多次记录。
这种做法在当时的德国国防军内部并非唯一案例,战争后期纳粹军事司法体系确实存在大量类似的即决处决,但舍尔纳被认为是其中执行得尤为系统和坚决的指挥官之一。一部分官兵将他视为在绝境中维系部队战斗力的强硬指挥官,另一部分人则将他视为置士兵生命于不顾、以恐怖手段维持指挥权的将领。多名战后接受调查或采访的老兵证实,"舍尔纳来了"这句话在部队中一度成为私下流传的警告语。
库尔兰的坚守
一九四四年,苏军攻势将德国北方集团军群包围在拉脱维亚的库尔兰半岛,形成持续到战争结束的库尔兰口袋。舍尔纳被任命为该部指挥官后,在补给几乎断绝的情况下率部坚守,多次击退苏军进攻。一九四四年十月,古德里安以陆军总参谋长身份向希特勒建议,从库尔兰撤出部队用于本土防御,这一建议遭到希特勒拒绝,舍尔纳在这一决策过程中的立场是支持继续坚守而非撤退,他向最高统帅部提交的报告强调防线仍可维持,这与古德里安等人的判断形成了公开的分歧。这场争论此后被视为战争后期德军高层战略判断分裂的一个具体案例,舍尔纳因为坚决执行死守立场,进一步巩固了希特勒对他的信任,也加深了他与部分陆军参谋部军官之间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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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年底到一九四五年初,舍尔纳被调任中央集团军群司令,负责防御苏军在西里西亚方向的攻势。一九四五年一月,希特勒授予他元帅军衔,这是纳粹德国历史上最后一位被晋升为元帅的将领。这一任命发生在德国已经明显走向失败的时刻,反映的不是战局的实际改善,而是希特勒对舍尔纳个人忠诚和执行力的持续依赖。此时德国陆军中许多资深将领已经对希特勒的战略判断公开或私下表示怀疑,舍尔纳则始终保持服从和执行。
一九四五年四月底,希特勒在柏林地堡中口授政治遗嘱,任命邓尼茨为德国总统,同时任命舍尔纳为陆军总司令,这一任命越过了包括凯特尔在内的多位资历更深的将领。由于德国已经处于事实上的崩溃状态,这一职务几乎没有实际执行的机会。
离开部队
德国投降前后,舍尔纳指挥的中央集团军群仍有近百万兵力驻扎在捷克斯洛伐克境内。苏军从东面逼近,捷克民众武装起义在布拉格等地爆发,通向西方盟军控制区的道路则意味着更有利的战俘待遇。在这样的背景下,舍尔纳在五月八日夜间离开司令部,试图独自前往美军控制区,没有向部队下达统一的投降或撤退指令。多名战后接受调查的德军军官证实,他的离开在部队内部造成了指挥真空,大批官兵此后陷入混乱,部分自行向西突围投降美军,部分被苏军俘获或在与捷克起义武装的冲突中伤亡。
舍尔纳在阿尔卑斯山区被美军截获后,很快被移交苏联方面。他此后在苏联的战俘经历,构成了他人生中记录相对模糊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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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的战俘岁月
舍尔纳在苏联被长期关押,先后经历审讯和拘押生活,一九五二年在苏联接受审判,被指控战争罪行,判处二十五年监禁。一九五五年,随着联邦德国总理阿登纳访问莫斯科并达成战俘遣返协议,舍尔纳作为最后一批被释放的德国战俘之一返回西德。
这段近十年的经历,使舍尔纳从战争末期德国陆军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变成了在苏联拘押体系中度过盛年后期的囚犯。
慕尼黑法庭的审判
返回联邦德国后,舍尔纳并未获得平静的晚年。一九五七年,慕尼黑地方法院对他提起诉讼,指控他在战争末期未经正式军事审判程序,下令处决一名德军士兵。这是战后联邦德国司法系统对纳粹时期军事司法暴行进行清算的众多案例之一,也是少数几起真正对高级将领战时行为进行刑事追责的案件。法庭最终以过失致人死亡为主要定性判处他四年零六个月监禁。这一判决在当时引发不同反响,部分舆论认为审判来得太迟、量刑过轻,未能反映他在战争期间被广泛提及的大规模即决处决行为;也有意见认为这起审判本身已经是联邦德国司法体系少见的对高级军官问责的尝试。舍尔纳实际服刑时间不到判决年限的一半,此后获释。
这起审判仅针对一起具体案件,并未对舍尔纳在苏德战场上被广泛指控的大规模处决行为进行系统性的司法认定,这也是此后历史评价中持续存在争议的原因之一。
晚年
获释后,舍尔纳在慕尼黑过着相对低调的生活,公开资料中关于他晚年具体生活状态、家庭关系、日常活动的记录十分有限。与部分战后军官选择撰写回忆录、系统性为自己战时行为辩护不同,舍尔纳没有留下这类文本,也很少在公开场合谈论战争。一九七三年七月二日,费迪南德・舍尔纳在慕尼黑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他的去世在当时德国媒体中获得的关注相对有限,与他战争末期所处的显赫职位相比,显得颇为寂静。
身后的分歧评价
舍尔纳去世后,围绕他的历史评价始终存在明显分歧,且这种分歧至今没有完全弥合。
在部分德国军事史研究和老兵群体的回忆中,舍尔纳被描述为苏德战场后期少数能够在极端劣势下维持部队组织和执行能力的指挥官,一些研究认为他在防御作战的资源调配和指令执行上确实具备较强能力。但即便在这类评价中,他对即决处决手段的依赖也很少被正面美化,更多被作为极端环境下极端手段的讨论对象。
在更广泛的历史研究和公众记忆中,舍尔纳更多被作为纳粹军事司法暴行和对希特勒个人效忠的典型案例引用,他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关于国防军战争末期纪律崩溃、军事法庭滥权,以及普通士兵在极权体制下同时承受敌军和己方处决双重压力的研究中。
德国官方及主流历史教育在战后数十年间,逐步将国防军战争罪行的清算纳入公共历史记忆的建构过程,舍尔纳作为极少数因战时行为受到刑事审判的高级将领。同时,关于他在苏联的经历,以及慕尼黑审判是否充分反映其行为严重性,仍是相关历史研究中未完全解决的问题。
本文主要依据以下资料写成:德国联邦档案馆及军事档案中关于舍尔纳的服役记录;纽伦堡后续审判及慕尼黑法庭对舍尔纳的审判记录;同时代德国将领的回忆录(如古德里安、曼施坦因等人著作中对舍尔纳的记述);西方及德国学者关于国防军东线战事与纳粹军事司法的研究著作;同时代新闻报道与战后西德、苏联方面的公开档案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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