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六岁的梅梅(化名)被推进一间治疗室。她的父母杰森和琳达(均为化名)守在门外,心里交织着希望与不安——女儿即将接受一项从未在人体上尝试过的基因治疗,试图改写一个写在基因里的“说明书错误”。这原本不是一个危及生命的疾病,但它让梅梅从小就比同龄人慢上好几拍。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这一次通往未来的尝试,却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场无法挽回的告别。
这是《科学》杂志与《撤稿观察》在2026年7月23日联合发表的一篇调查报道中所还原的悲剧。梅梅的故事此前从未被公开披露过,而主导这项实验性治疗的科学家也从未在公共平台上提过这次死亡事件。在女儿离世一年多之后,杰森和琳达选择打破沉默,希望用自己家庭的遭遇警示后来者,让类似的悲剧不再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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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非致命的基因“错字”
时间回到2023年,那时梅梅被诊断为“全面性发育迟缓”——这是医学上给发育比同龄人慢的孩子贴上的一个宽泛标签,涵盖了说话、走路、理解等多项能力的滞后。杰森和琳达随即为女儿做了基因测序,才发现根子远比想象的更深:梅梅患上了一种叫作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的罕见遗传病,病因是CHD3基因上的一个突变。
CHD3基因负责编码一种特殊的蛋白质,这种蛋白质在一个听起来很微观、实则至关重要的细胞活动里扮演着关键角色:它帮助细胞“折叠打包”那一卷卷长长的DNA。说人话就是,我们的DNA如果全部拉直,每条细胞里的长度将近两米,可它必须被妥帖地塞进直径仅几微米的细胞核里,就像把一整团乱七八糟的数据线收进一个小小的收纳盒。CHD3蛋白就是“收纳盒”的设计师之一——它不仅负责把DNA有序地缠绕、卷紧,还能在需要时把特定区域打开,让基因可以顺利地被读取、被翻译,也就是让该“开”的基因开,该“关”的基因关。
这听起来像个细枝末节,但在大脑早期发育阶段却牵一发而动全身。人的大脑不是按照固定图纸一口气盖好的房子,而更像一座边拆边建、随时调整的立体都市。哪个区域先发展、哪些神经元搭在一起、什么时候修剪多余的连接,都受到一系列基因精确的时序开关控制。CHD3基因正是这套精密调节系统的关键齿轮之一。一旦它出了问题,DNA在特定时间没能按照正确的方式“打开”或“关上”,就会导致脑部发育轨迹出现偏差。在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的患者身上,这种偏差常常表现为语言发育迟缓和智力障碍,严重时还会伴有癫痫发作、心脏问题等。
然而好消息是,这种综合征本身并不会直接危及生命。患者通常拥有正常的预期寿命。梅梅恰好属于症状较轻的那一类——她没有癫痫,也没有心脏异常。在父母的安排下,她接受着语言训练、职能治疗,还有特殊教育的支持,虽然进步缓慢,但生活依然在徐徐向前。
一条群聊带来的希望
作为父亲,杰森却无法停止对未来的担忧。他预想着女儿在学校里可能会一路落后,也许永远无法独立生活。那种希望她获得更完整人生的迫切感,驱使他开始在网上四处搜寻可能的治疗方向。
在微信上,杰森和琳达加入了一个由自闭症及类似发育障碍孩子家长组成的群组。正是在这个群组里,他们第一次听说了一个名字——Zilong Qiu。这是一位任职于上海交通大学脑科学中心的神经科学家,同时还创办了一家名为Lanqi Xintu Gene Technology的基因治疗公司。群里的家长们都在谈论Qiu正在开发的实验性疗法,尤其是他针对另一种破坏脑发育的遗传病——Rett综合征所开展的基因治疗研究。
这让杰森看到了一线光明。CHD3突变带来的综合征和Rett综合征一样,都跟早期大脑发育中的基因表达失灵有关。如果能用一套类似的思路,“修补”CHD3基因的问题,女儿是不是就有可能追回那些失去的发育时间?他主动联系上了Qiu。
这个决定,将一家人彻底拉入了一个充满未知的医疗领域。彼时,Qiu团队所开发的一套针对CHD3突变的基因疗法,还从未在人身上测试过。在动物模型或者细胞培养皿里,它或许已经展现出效果;但对于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抗体、免疫反应、长期安全性,所有这些都还是大大的问号。
一周:从希望到永别
2025年3月,梅梅在上海新华医院接受了这次“第一类”基因治疗。具体的给药方式和技术路径,调查报道并未详细展开,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一种试图通过引入正确基因拷贝来弥补突变缺陷的实验性手段。
在基因治疗的整体逻辑里,科学家通常会利用一种“载体”——往往是经过改造、不会致病的病毒——把功能正常的基因送进细胞内。就像把一段修正后的代码通过一个无害的快递员,投递到细胞深处的“控制中心”,希望它能取代原来那段出了错的指令。然而,这个“快递”过程本身就可能带来重重风险:免疫系统可能对载体本身产生激烈反应,新的基因可能会在错误的位置着陆,甚至引发无法预料的炎症风暴。这些问题在基因治疗发展史上都曾真实地发生过,也是任何新疗法踏入人体试验时最难绕开的暗礁。
在治疗完成后的几天里,梅梅的情况急转直下。仅仅一周之内,她离开了人世。这个原本被诊断为轻度发育障碍的女孩,最终被一场旨在改善她生活的治疗带走了生命。
令人不安的是,在此后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无论Qiu本人还是他所在的学术机构,都没有公开提到过这起死亡事件。参与研发和给药的研究者保持了沉默,而这一致命结果也从未出现在任何科学论文或备案公告中。如果《科学》与《撤稿观察》没有启动这项调查,公众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在基因治疗快速冲刺的轨道上,一个家庭曾付出过怎样的代价。
沉默之后的开口
梅梅的父母并不想将Qiu个人推上风口浪尖,他们也并非要全盘否定基因治疗本身。他们选择在一年多后接受调查报道的采访,只是为了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摆到桌面上——一个非致命的遗传病,一次从未在人体上被试过的治疗,以及一个在极短时间内出现的死亡结局。他们希望监管机构、医疗机构和更多的家长们能看到,在把“希望”递进家长群之前,还有多少安全围栏需要扎紧。
这起事件旋即引发了对中国基因治疗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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