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舅舅徐德厚喝完最后一杯酒,坐在老槐树下睡过去,就再也没醒来。
那天傍晚的风已经有点凉了,槐树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院子里那盏旧灯泡亮着,光黄黄的,照得小方桌像蒙了一层旧油纸。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韭菜鸡蛋饺子,还有舅舅那只用了很多年的玻璃杯。杯口有个小缺口,平时我妈总说让他换,他不肯,说用顺手了,换了喝不出味儿。
他喝的是散白,镇上酒坊打的,装在塑料桶里,开盖就冲鼻子。可舅舅喝得慢,一口酒在嘴里含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那晚我妈去给他送饺子,见他一个人坐着,就劝了两句:“少喝点,天凉了,别又胃疼。”舅舅夹了一个饺子,咬了半口,笑着说:“今天心里松快,让我喝两盅。”
我妈说,那笑不大对劲。不是平常那种敷衍人的笑,倒像是一个人把很久很久的一件事想通了,整张脸都亮了一下。她当时心里发慌,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两眼。舅舅坐在槐树底下,肩膀上落了几片黄叶,他也不扫,手里捏着杯子,眼睛看着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枣子红了,密密麻麻挂了一树,风一吹,枝头轻轻晃,像有人在黑里点了一串小红灯。
第二天早上,是张婶先发现的。她照旧扫完门口,喊了两声“老徐”,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舅舅歪在藤椅上,头偏着,手搭在扶手边,像睡熟了。杯子倒在桌上,酒洒了一小片,花生米还剩几粒。张婶伸手一碰,吓得当场坐在地上,哭喊声把半条巷子都惊动了。
我接到电话时人在城里。手机那头我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会重复一句:“你舅没了,你舅没了。”我开车往回赶,一路上脑子都是空的。高速两边的树刷刷往后退,我却总想起小时候,舅舅把我架在脖子上过田埂。我怕得揪他耳朵,他就笑,笑声能把水渠边的鸟都惊起来。那时候他还年轻,腰板直,右手虽然少一根小拇指,可干活一点不输人。谁家搬砖、上梁、收稻子,只要喊他,他都去,回来时衣服湿透了,也不抱怨。
等我到家,灵棚已经搭起来了。白布在槐树下晃,舅舅躺在门板上,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脸很平静,嘴角还像带着一点笑。我妈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见了我只说:“你舅苦了一辈子,连走都不吭一声。”
那天晚上守灵,院子里慢慢静下来。亲戚邻居都散了,只剩香火一闪一闪,火盆里的纸灰偶尔卷起来,又落回去。我正跪着添纸,院门忽然响了一声。进来两个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穿着深色衣裳,没先到灵前烧香,反倒直奔西屋那间储物房。
那屋子是舅舅的酒屋。不到十平米,墙上钉满木架子,白酒、黄酒、药酒、果酒,一瓶一坛摆得整整齐齐。舅舅一辈子没什么大爱好,就爱攒酒。他说酒不是用来灌肚子的,是用来记事的。哪年谁送的,哪年泡的,哪坛是什么日子封的,他都写得清清楚楚。
那两个人进去就搬酒,熟得像进自家屋。高个子抱下一箱汾酒,矮个子提了两瓶五粮液,又去搬角落里的黄酒坛。我一下站起来,膝盖跪麻了,差点栽倒,扶着柱子吼了一句:“你们干什么?”
高个子回头看我,眼神不躲不闪。他说:“你是老徐的外甥吧?我叫周建军,这是我弟周建国。我们来拿酒。”
我火一下上来了:“我舅人还躺着,你们就来搬东西?”
周建军把酒放下,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烟盒纸,递给我。纸上只有七个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舅舅的字。
欠老周的,用酒还。
他说:“老周是我爹,周广发。六年前,他在你舅这儿喝了一顿酒,回去路上就没了。那天是他生日。他跟你舅喝得高兴,喝多了,心脏没扛住。后来我在他衣兜里翻到这张纸,你舅亲手写的。他说欠我爹的酒,一年拿两回,一回两瓶好的。”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都出了汗。要说不生气是假的,可更大的,是懵。我从没听舅舅讲过什么老周,更不知道他和周家还有这样一笔糊涂账。
周建军又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舅舅和一个圆脸老人站在枣树下,肩挨着肩。那老人笑得露出半颗缺了的门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照片背后写着:老周,一辈子兄弟。1998年秋。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舅舅右手少掉的小拇指。小时候问他,他总说煤矿上伤的,轻描淡写,像说一件别人的事。
第二天,我妈从箱底翻出一沓旧纸,是舅舅从红旗煤矿回来后写下的。纸都发黄了,上面写着三十八年前腊八那天,井下冒顶,舅舅听见顶板响,先喊老周跑,又冲过去把老周推开。石头塌下来,他自己被压住,右手砸烂了。老周没有跑出去喊人,而是跪在煤渣里徒手刨石头,指甲翻了,手掌全是血,硬是把他从下面刨了出来。舅舅丢了一根小拇指,老周一双手留了满手疤。一个救了一个的命,一个救了一个的手,谁也说不清到底谁欠谁。
后来两个人散了,各过各的日子。直到六年前,老周忽然坐车来找舅舅。两个老头在槐树下坐了一下午,说煤矿,说断指,说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老周说欠你一条命,舅舅说早扯平了。老周说不行,今天你得欠我一顿酒,以后慢慢还。舅舅就撕了烟盒纸,写下那句“欠老周的,用酒还”。谁也没想到,那顿酒成了最后一面。
出殡前,我把那张烟盒纸放进了舅舅上衣内袋里。周建军兄弟俩也来了,站在村口,给舅舅鞠了三个躬。下葬时,周建军拿出一个小玻璃瓶,说是他爹留下的酒,瓶底刻着“徐德厚,周广发,一辈子兄弟”。我把那瓶酒放在棺材盖上,第一锹土撒下去的时候,眼泪才终于落下来。
丧事办完后,周建军没有再搬满屋子的酒。他只拿了六瓶,说六年够了,剩下的留给舅舅。他还带来一坛老周泡的醉枣,标签上写着:给老徐留的。我从舅舅屋里搬出两坛,上头写着:老周法。三坛醉枣摆在一起,像三个沉默了很多年的老伙计,终于又坐到了一张桌上。
那天下午,我们在槐树下开了一坛。酒香混着枣香,一揭开红布就飘满院子。我和周建军各倒了一小盅,谁也没多说话。醉枣入口很甜,甜里带酒,酒里带一点桂花香,慢慢咽下去,喉咙里却发酸。周建军说:“跟我爹泡的一样。”我点点头,说:“我舅学得认真。”
后来我每年霜降都回去泡醉枣。枣子就用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树上的,挑最大最红的,洗净晾干,扎眼,放冰糖,添一点桂花,再倒酒封坛。标签我照舅舅的写法,一笔一划写上:老周法。
有一年写完,我又在后面添了一句:舅,周叔,今年的枣很甜。院子里风吹槐叶,沙沙响了好久,像有人在树底下端着酒杯,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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