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背后的投毒案：一个法务精英与百亿老板的决裂

游族网络创始人林奇

作者：江哥｜全文3860字

年薪两千万的法务精英与百亿创始人，两个同为《三体》读者的商界精英，携手拿下顶级科幻IP，却因权力走向决裂，上演了一出现实黑暗森林悲剧。本文依据公开报道、法院判决文书及媒体访谈整理而成，旨在梳理案件脉络。因信息来源庞杂，部分细节可能存在出入，仅供读者参考。

01

游族网络是一家游戏公司。它成立于2009年，以页游起家，2014年登陆A股，巅峰市值超过了500亿元。

但让游族真正出圈的，不是游戏，是《三体》。

2014年，游族与《三体》版权持有人达成合作，宣布要将其搬上银幕。 2018年，它拿下了这部科幻小说的影视改编权。它从一个游戏公司，变成了一个拥有中国最大科幻IP的版权运营商。

游族的创始人和董事长，叫林奇。1981年出生，浙江温州人。33岁公司上市，巅峰时期持股市值一度突破百亿，是A股最年轻的游戏公司创始人之一。

林奇后来接受媒体访谈时说，他并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父母做传统制造业，他从小痴迷游戏，被老师和同学看作「坏孩子」。直到临近中考被父亲骂醒，才考上了南京邮电大学。

2004年毕业后，他在浙江电信当了一年软件工程师，便辞职创业——第一次办软件公司，不到半年倒闭；第二次做互联网广告，投资没到位，只能再次离开。

2009年，他第三次创业，创立游族网络。第一款页游《三十六计》便一炮而红。2014年游族借壳上市，他身家超过60亿。2020年，他以68亿财富位列「80后白手起家富豪榜」第31位。

游族页游《三十六计》世界地图

02

2020年12月16日，午餐后的几个小时里，林奇开始出现身体异常。下午6点，他像往常一样离开公司准备回家。

迈进公司电梯的瞬间，他感到指尖传来一阵异常的麻木感。这种不适在回家的路上继续加剧，连嘴唇都开始发麻。他对司机说，自己可能食物中毒了。

车辆行驶至附近加油站时，林奇急忙下车，在路边绿化带剧烈呕吐。此时还没有人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他被送医后病情急转直下，很快失去了自主呼吸能力，陷入深度昏迷。

紧急转院后，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对林奇进行了脑血管造影排查，排除脑梗死的可能。全院专家会诊后得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林奇有可能中毒了。

当天，林奇在游族大厦19楼餐厅与六七名高管共进午餐，食用了圆桌菜肴，前后还饮用过咖啡、红茶和普洱茶。与其他高管不同的是，林奇按照个人习惯服用了2粒「培菲康」益生菌。

12月17日，林奇的妹夫报警，称林奇可能被人投毒。警方调查迅速取得突破，上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从林奇的胃中提取物、尿样、血样中检测出致命的「河豚毒素」和「α-鹅膏毒肽」。同样，林奇在绿化带的呕吐物及当地泥土中也发现了同样的毒素。

「培菲康」被人动过手脚。警方在药瓶和包装盒上检测到了林奇下属许垚的生物痕迹。巧合的是，这款益生菌正是林奇的秘书根据许垚的推荐购买的。

报警约20个小时后——2020年12月18日18时40分，警方将许垚抓获。许垚被抓时，从他的随身物品中查获了4个绿盖深色的玻璃瓶，经鉴定均装有剧毒物。

2020年12月25日，圣诞节的喜庆气氛笼罩上海，而林奇的生命却在这一天戛然而止。上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书证明：林奇死因是「河豚毒素」和「α-鹅膏毒肽」成分中毒致多器官功能衰竭。

培菲康益生菌胶囊（示意，非本案物证）

03

许垚是谁？他也不是普通人。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系本科，后赴法国保罗塞尚大学保险法学院及美国密歇根大学法学院留学，拿到了硕士学位。

回国后，他先后在国际知名的美国杜威路博律师事务所香港办公室及复星集团任职。2017年加入游族集团，任首席风控官，年薪高达2000万元。2018年8月，出任三体宇宙CEO。

警方在搜查许垚的住所和办公场所时，发现了令人震惊的证据。

早在2020年5月，许垚就在网络上查询、手机上记录关于毒素与致死量的内容。他通过丁香通网站、腾讯QQ、淘宝网等网络平台，花费数十万元购买了河豚毒素、α-鹅膏毒肽、氯化甲基汞、氟乙酰胺等多种毒素。

由于剧毒化学品禁止向个人售卖，他通过伪造印章、租用库房，冒用大学医学部及生物技术公司资质开具采购函，以科研名义批量购入毒物，并在办公室和租用仓库完成配比、胶囊灌装等试验，为投毒作案做准备。

许垚的投毒不仅针对林奇一人。据法院认定，他还向另外四人投了毒——三体公司时任副总裁赵骥龙、赵骥龙的妻子张女士、林奇物色的许垚接替者赵宇尧，以及一位宋姓客户。

四人血液中均检出较高的汞含量。赵宇尧、赵骥龙的血样中检出氯化甲基汞成分，宋女士的血样和尿样里也检出了氯化甲基汞。

实施投毒之前，许垚多次到林奇、赵骥龙、赵宇尧三人位于上海及北京的办公室踩点。2020年9月至12月，他先在赵宇尧、赵骥龙等人身上进行缓慢式投毒——将氯化甲基汞投入他们的咖啡胶囊、威士忌、矿泉水中。

赵骥龙中毒严重，经历了「全身洗血」的治疗，九死一生。

在对同事完成预演之后，许垚将目光转向了老板林奇。他早已向林奇推荐了益生菌「培菲康」作为投毒载体。

2020年12月14日至15日，他将预先准备的一罐30粒装益生菌药丸送给林奇，将部分药丸掉包成含有河豚毒素和α-鹅膏毒肽的剧毒胶囊，并通过林奇的秘书督促他服用。

林奇吃到毒丸后，随即出现恶心、头痛等不适，这才发生了文章开头的一幕。

许垚

04

2020年12月25日，林奇宣告死亡的同一天，许垚被批准逮捕。

但许垚对投毒事实拒不承认。他聘请律师团队做无罪辩护，还提前做了大量精神病鉴定的准备。被捕后，他对警方的提问「高度警惕」，对关键问题回避或沉默。对于大量购买毒药等行为，许垚辩称是自己曾试图自杀，进而发展成研究毒素上瘾。

在看守所中，他还在策划脱身。2023年1月30日晚，许垚与同监室人员匡时建密谋，让后者以塑料袋套头假意自杀，许垚随即「施救」。

此前，许垚主动要求参与值班，并指使匡时建伪装情绪低落，约定以咳嗽为信号实施假自杀，并承诺给予报酬。他试图通过「救人」骗取立功，从而逃脱死刑的判罚。

2023年10月31日，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开庭审理此案，庭审持续到当日22时15分结束。

2024年3月22日，法院公开宣判：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许垚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投放危险物质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决定执行死刑。

上海一中院认为，许垚系有预谋地以投毒方式故意杀人、危害公共安全，「犯罪动机极其卑劣，犯罪手段极其恶劣，危害后果特别严重，主观恶性极大」。

许垚不服，提起上诉。2025年1月，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公开开庭审理，6月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认为，许垚精心策划预谋，动机卑劣，手段残忍，后果严重，且无认罪悔罪表现，应予严惩。

2026年5月21日，许垚被执行死刑。

从被捕到二审宣判，历时近五年。许垚始终没有认罪。

许垚

05

许垚为什么要杀林奇？

2009年，《三体》刚刚出版第二年，一个叫张番番的导演和妻子宋春雨找到了刘慈欣。两人都是影视圈的小人物——张番番毕业于北影美术系，此前只拍过一部口碑尚可的电视剧和几部评分不高的电影。但宋春雨读完《三体》后认定这部小说有巨大的改编价值，说服丈夫买下版权。

刘慈欣当时还没有后来那么出名，科幻小说在大众市场远未火爆，他甚至担心《三体》会遇到版权滞销问题。一次酒局后，双方以10万元成交。

拿到版权后，张番番夫妇注册了「百星社」工作室，四处寻找投资方。他们开出了一个苛刻条件——电影必须由张番番执导、宋春雨编剧，预算不低于2亿元。

这个条件吓退了大多数资方。

2014年，他们在盘古酒店举办了一场项目见面会，林奇出现了。他承诺投资2亿，成立游族影业，张番番担任导演。

2015年，《三体》电影版完成了主要拍摄工作，原计划2016年上映。但项目推进中问题不断：

编剧团队频繁更迭，创作方向混乱；拍摄采用电视剧式灯光与不合格绿幕，无法满足电影工业标准；导演张番番对原先负责过《阿凡达》特效的VHQ公司制作速度不满，强换了国内特效团队，但新团队出来的效果与设想南辕北辙，前期素材质量差导致后期无法补救。再加上游族影业CEO孔二狗离职，核心主创团队分崩离析。

2016年6月，游族和林奇彻底放弃了用后期制作来弥补前期不足的幻想，《三体》电影被宣布无限期搁置。

巧合的是，同年《三体》获得雨果奖最佳长篇，IP价值一夜暴涨。

刘慈欣和《三体》

06

2016年电影搁浅后，游族与张番番的合作开发模式走到了尽头。2018年，游族网络以1.2亿元直接收购了张番番夫妇的百星社，一次性拿到了《三体》的全媒体改编权。

张番番夫妇从10万到1.2亿，九年翻了1200倍。

许垚在这一收购过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他负责了收购案的法务和商务谈判，也是在这一过程中，林奇看到了他的能力。

2018年12月，三体宇宙成立。公开资料显示，林奇持有约65.69%的股权，B站持股5%。许垚出任CEO，没有公开资料显示他持有超过1%的股权。

紧接着的2019年2月，同样改编自刘慈欣科幻小说的《流浪地球》上映，以46亿票房开启了中国科幻电影元年。再也没有人提起游族那部素材被废的《三体》电影了。

据法院判决书和多位证人证实，林奇和许垚的分歧主要因为三体公司财务表现不佳、以及许垚未能获得公司股权。

林奇与许垚开始的关系挺不错，但后来两人分歧加大，关系越来越紧张。林奇对许垚采取了降薪、削弱其管理权限等一系列措施。到2020年，林奇已经找到候任人选赵宇尧，准备取代许垚。

两人的分歧，本质上是性格和管理风格的碰撞。林奇脾气急，带有游戏创业者鲜明的商业风格，重效率、重回报、强调快速验证。他的思维方式是产品上线就要见数据，投入就要有回报。他用经营游戏公司的思路来要求IP运营，追求快速变现。

许垚则是法务出身，信奉长期主义，主张精耕细作。部分授权项目回款周期较长，引发林奇不满。2018年底，许垚代表团队向林奇争取员工13薪，被林奇怒斥：「你们不赚钱，还有脸要钱？」

许垚没有认识到自己职业经理人的身份。

他觉得自己亲手把《三体》从一个科幻IP推上了商业化的轨道，理应获得对等的回报——股权、尊重、话语权。

但林奇的逻辑是：我是老板，你是经理人，我给你高薪，你要有匹配的工作业绩。在林奇看来，三体宇宙的表现并不理想，许垚也许并不适合这个岗位，更没有资格谈条件。

两人的矛盾从理念分歧升级为权力斗争，又从权力斗争升级为个人恩怨。

许垚的诉求是股权和自主权，林奇给不了。许垚被降薪、被削权、被边缘化，最终钻进了牛角尖。

就这样，一个法学科班出身、精通法律程序、熟悉证据规则的人，选择了最原始、最暴力、最不合法的方式来解决商业纠纷。

2020年5月，许垚开始在网络上查询毒药致死量。2020年9月至12月，他先后对赵宇尧、赵骥龙等四人投毒。

2020年12月15日，林奇当面正式告知许垚解雇决定。因为许垚自始至终拒绝交代投毒细节，到底林奇的辞退面谈在先，还是许垚毒丸置换在前，已经不得而知了。

游族网络公司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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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奇去世后，三体宇宙由他的三个子女继承股权。2023年，腾讯剧版《三体》播出——片头第一个名字是加了黑色方框的总出品人「林奇」，片尾最后一行字是「谨以此片献给林奇先生」。

同年，奈飞版《三体》上线——2020年9月，三体宇宙已与奈飞达成联合开发协议，这是林奇生前敲定的合作。

许垚与林奇，两个1981年出生的男人，他们都是《三体》的忠实读者，都一心想把《三体》从一个小众科幻推上了全民IP的神坛，他们曾经站在同一个商业目标上。

刘慈欣在《三体》里写道：「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

许垚曾是法务圈公认的顶尖人物。在复星集团担任总法律顾问期间，他带领法务团队完成过数百亿美元估值的交易，团队曾被评为「亚洲年度最佳公司法务团队」，他本人2016年被评为汤森路透ALB最佳法律总顾问。

但在股权和权力的分配上，他感到自己被剥夺、被边缘化后，他没有选择法律途径或商业谈判——尽管那本是他最熟悉的领域——而是把自己变成了「黑暗森林」里的猎人。

腾讯版《三体》更新版本的片尾字幕 「谨以此片献给林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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