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之难：北宋王朝的灭顶之灾，亦是汉民族一段难以想象的屈辱

宣和七年，即公元1125年冬，汴梁皇城垂拱殿内灯火如昼。

宋徽宗赵佶端坐龙椅，突地向前倾仆，直直摔落御座。

转瞬间，天子口眼歪斜，四肢抽搐，喉间闷哼不止，须臾不省人事。

殿内顿时大乱，重臣无措，宫人乱作一团：捶背揉胸、端水温药、太医奔走。

灌下汤药许久，赵佶方悠悠转醒，却口不能言，惟以左手歪斜书曰：“朕已无半边也，如何了得大事！”

殿中寂然，无人敢应。

他复添五字：“诸公以为如何？”

群臣方如梦初醒。

天子此举，恐是蓄意排演。

既“积劳成疾，半身不遂”，朝政难理，唯有请太子赵桓即刻即位。

太子奉召入宫，闻将践祚，竟面无喜色，跪于榻前涕泣力辞：“父亲春秋未高，纵有微恙，儿臣惟当侍奉汤药，岂敢妄议大位！”

徽宗忽精神抖擞，厉声斥道：“不继位乃大不孝！”

赵桓嘶声顶撞：“若衣龙袍，更是大不孝！”

于是，中国帝制史上罕见之荒唐一幕，赫然上演。

父欲禅让，声色俱厉；

子拒登基，号啕震天。

向来引得骨肉相残之至尊之位，竟成了烫手山芋。

终在群臣半劝半挟之下，赵桓被迫换上冠冕，几被架往福宁殿，遂为北宋第九位天子。

是日，公元1125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禅让闹剧，落幕于太上皇之得意与新君之悲泣中。

而此时，女真铁骑正分东西两路汹涌南扑。

距那场蒙尘大祸，仅余两年；

北宋丧钟，自这一刻已然敲响。

大难临头，祸水东引

辽国既覆，北宋暗纳金国叛将张觉，金太宗完颜吴乞买以此为辞，于当年十一月发兵十二万，命完颜宗望、完颜宗翰分率东西两路军南下攻宋。

十二月中，宗翰西路军六万自大同直扑太原。

坐镇督战之广阳郡王、河东宣抚使童贯闻警，竟翻身上马欲遁。

太原知府张孝纯拦阻，童贯无赖答曰：“贯受命宣抚，非守土官。若必欲留贯，置知府何用？”

西线日蹙，东线更锐。

宗望两日克檀、蓟二州，旋占北宋重金赎回之燕京，即今北京，随即马不停蹄逼向汴京北面屏障保州，即今保定。

军情已急如当年澶渊之盟前夕，然徽宗方接战报。

更兼童贯逃归，携西线溃败之讯。

自辽亡，赵佶沉溺于收复燕云之“丰功”中不可自拔，骤遇女真兵锋，顿觉天崩地裂，手足无措。

稍定，急下罪己诏，遣使携厚礼乞和，贬黜奸相蔡京以塞悠悠之口。

然战局愈坏：和议遭金国断然拒绝；

西线宗翰虽暂阻太原，东路宗望已绕越保州、中山府坚城，直插黄河北岸。

算来不出十日，汴梁城头即可望见金人烟尘。

大祸临顶，徽宗赵佶竟生一“妙策”。

禅位太子赵桓。

如此，亡国骂名可免，己身可从容南遁。

然二十六岁之赵桓非愚人：为储十年，父皇从未流露退意，偏在江山将倾之际推其上前，其背锅挡箭之心，昭然若揭。

于是，便有了先前那场推让闹剧。

父子为烫手皇位争至翻脸，终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赵桓成为北宋第九帝，即宋钦宗。

靖康元年，功罪与罚

公元1126年正月初一，新帝改元“靖康”。

新年未布新象，初二即传噩耗：金军已渡黄河。

此前，守御黄河北岸之宦官梁方平，闻相州即今河南安阳陷落，竟弃军先逃，北岸宋军随之溃散，南岸守卒亦争相奔命。

金人不费一矢，安然越此天险。

汴梁无险可守。

消息入京，太上皇赵佶于初三夜携家眷乘船南逃，经应天即商丘入镇江，终落脚扬州。

童贯、高俅等奸佞闻风率护卫追蹑而至。

危城之下，逃至扬州的太上皇竟重建行政班底，截留江南赋税自享，更下令东南勤王部队转道扬州护驾。

东京城内，新君赵桓手无兵权、缺粮少饷，举步维艰。

幸而危局中，主战派大臣李纲挺身而出。

赵桓授其相位，委以东京保卫战全责。

因徽宗南逃携众，官场空缺，反予赵桓整饬朝纲之机。

李纲迅即清算王黼、梁师成、朱勔等徽宗朝巨蠹，同时修城垣、备炮弩、储火油、调兵力，紧锣密鼓加固防务。

正月初八，金军前锋抵开封城下。

李纲亲临城头，冒矢石督战，宋军拼死抵抗，金兵屡攻不克。

此时，四方勤王兵马正星夜向开封汇聚。

东路统帅完颜宗望见孤军深入、久攻不下，局势渐对其不利，遂透出和议之意。

而赵桓本非雄主，朝中主和之臣更乐见苟安，岂顾李纲苦谏，竟一口答应入侵者苛刻条款。

靖康元年二月，北宋允诺巨额赔款，并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金人方满意退兵。

第一次开封保卫战暂告段落，北宋得苟延残喘。

汴梁，终在劫难逃

金兵再次兵临城下，已是靖康元年八月。

距前度退兵不过六月，然汴梁内外已天翻地覆。

金人方退，钦宗即暗遣重金买通女真使节，携密信交原辽臣、现金国重将耶律余睹，图谋联手。

为固皇权，四月，徽宗返京不久，其亲信追随者即遭钦宗逐一翦除，太上皇被软禁于龙德宫，失势无权。

因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军民拒降，且北宋精锐西军此时已集结汴梁一带，钦宗自以为底气十足，竟悍然撕毁和约，摆出寸土不让之态。

同时，以李纲为首之主战派被彻底排挤，朝堂尽为主和之声。

东京防务日益松弛，朝廷为省粮饷，竟将已抵开封近郊之百万勤王兵马遣返原地。

钦宗尽心竭力地做着自以为是皇帝该做之事，却独独未为随时可能降临之战事做丝毫准备。

待他忙完这一切，金军果然再次南下。

理由正当：北宋拒履行协议，不割三镇，且阴谋煽动金国大将叛乱。

此番，太原城未能再阻西线。

完颜宗翰军与东路军于十一月底会师开封城下。此前，西军种师中部援救中山府时已全军覆没；

守御黄河渡口之十三万精锐，闻敌至北岸，一夜溃散。

寒冬已至，汴梁雨雪交加。

惯于苦寒之女真斗志旺盛，而寒冷、饥饿、疲惫与恐惧则日夜消磨守城者意志。

坚守二十一日后，宋军濒临崩溃，东京城摇摇欲坠。

粮尽援绝，穷途末路之宋钦宗，竟听信术士妖言，企图以撒豆成兵之旁门左道，于城头抵挡虎狼之师。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日，大雪纷飞，寒风如刀。

天兵未降，金军却从敞开的宣化门涌入。

外城陷落。

女真人在城中肆意烧杀掳掠，近百万无辜百姓在战火中奔逃哭嚎。

近一百七十年未经战火的举世名城，十二世纪最壮丽之都会，瞬间沦为人间地狱。

北宋最黑暗的时刻，于这个最冷之冬，悄然降临。

满目河山空垂泪

外城既失，内城破仅在旦夕。

金人忽停攻势，摆出和议姿态，然先决条件乃北宋须呈递降表。

已成瓮中之鳖的钦宗如逢大赦，急命文臣起草，反复强调“请和称藩”之旨。

然宋廷屡献降表，皆被金人驳回。

及至宰相何栗以状元之才亲笔撰写，仍不合金意。

最后完颜宗翰竟言喜汉文四六骈俪之体，降表须依此格式。

不较条款，独苛文体，似含讥讽北宋重文轻武、华而不实之深意。

十二月初二，钦宗率百官出城请降。

依金人要求，面北设香案，向远在千里之外的金主完颜吴乞买跪拜。

城外漫天大雪中，金将高声宣读降表，北宋君臣于寒风里瑟缩颤抖，受尽屈辱。

精神羞辱既毕，完颜宗翰放钦宗回城，旋即着手洗劫。

金人开列议和价码：索良马万匹，黄金一千万锭，白银两千万锭，缣帛两千万匹，少女一千五百人。

其数之巨，金银两项较初次南下时暴增二十倍。

刀俎之下，鱼肉何敢言价？

北宋对此公然勒索，无丝毫讨价之力。

汴梁浩劫由此全面展开。

钦宗下令全城动员，各级衙门悉数投入催缴。

主动献纳、告密揭发、强行抢夺，无所不用其极。

上自皇亲贵胄，下至市井小贩，无人能免。

前后半月，仅得马七千匹、绢帛千万匹；

复于青楼歌馆搜罗女子，甚至连后宫低等侍女、宫嫔亦充数送入金营。

即便倾地皮而刮，亦难填女真欲壑。

金军稍降数额，宋廷拼凑至极限，也仅交黄金五十余万两、白银一千七百余万两。

靖康二年正月初十，金人以加授徽号为名，命钦宗再赴金营。

百官自发聚送，数万百姓夹道痛哭，甚至死拽车辕不放其行。

赵桓心如刀绞，惟有垂泪。

再入金营，钦宗所受待遇更劣：

仅得土房一间，空荡无物，惟土炕与二毛毡，门以铁链紧锁，人身自由尽失。

开封城内，搜刮愈急。

百官万民竭力奔走，盼于上元节前填足金人胃口，换回君王。

然钱财源源送入金营，赵桓车驾杳无归期。

汴梁已油尽灯枯，金人复将魔爪伸向皇家珍藏。

天子冠冕、法驾仪仗、礼器典籍、秘阁图书、历代书画金石古玩，尽遭洗劫。

宫中珍木被伐为薪，徽宗倾力营造之亭台楼阁，月余间拆毁殆尽。

二月初八，金人下旨，将太上皇徽宗、皇后、嫔妃、皇子、公主等赵氏皇族及宗亲两千余人，尽数押往金营。

同时大索城中教坊优伶、工匠艺人、医者乐工，凡稍有名气技艺者，多难幸免。

据载，此轮被掳者达上万之众。

三月二十六日，金人废黜徽钦二帝，扶立北宋旧臣张邦昌为傀儡楚帝。

随后裹挟难以计数之财宝，押送世间最尊贵之俘虏，将士怀拥无数女子，组成庞大车队，离开发墟之开封。

临行，纵火焚毁城外营栅。

冲天火光中，徽钦二帝回望那座再难归去的故都，伏地痛哭；

百姓哭声震天，天地似为悲意浸透，整座城池在哀号中颤抖。

然北宋之屈辱远未终结。

北行途中，所有男子，包括二帝，备受折磨。

最为惨烈者，莫过于被卷入战火之女子。

后妃至民间女，稍有姿色，皆难逃金兵反复蹂躏。

无数刚烈女子不堪受辱，相继自尽。

及至金境，女性人数较出发时仅余七成。

跋涉四个月，行程两千里，这支庞大而悲惨的队伍终抵金都上京。

二帝谒金朝祖庙后，被剥去袍服，赤裸上身，披上刚剥下之血淋淋羊皮，行“牵羊礼”以示臣服。

礼毕，金太宗封赵佶为昏德公，赵桓为重昏侯。

两个亡国之君，自此再未能南归故土。

1135年，囚居九年后，宋徽宗死于遥远苦寒之五国城，传说尸骨被焚炼油。

1156年，宋钦宗被金主完颜亮强令参加马球赛，因不善骑术，坠马遭乱蹄践踏而死。

北宋丧钟，始于宣和七年冬那场禅让闹剧；

及至靖康二年初春，终成绝响。

百年繁华，毁于一旦；

二帝蒙尘，山河破碎。

这段沉痛历史，映照着一个王朝的腐朽怯懦，也铭刻着华夏文明史上一道深深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