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沁水的第三天,著名作家抵达“文学‘县’场”。活动内容是,陈建功、张二棍、榆木三位老师要去山西沁水煤层气公司给矿工讲一堂文学课。我曾在矿山打过工,便跟了过去。会议厅里坐满了穿蓝色工装的矿工,有的捏着笔记本,有的举着手机,都听得认真。矿工作家给矿工讲文学,本身就是讲家里话。
陈建功先开口。他在矿山工作过十年,京腔京味,语气平淡,像在拉家常。他告诉大家,早些年,被矿车撞折过一条腿。在医院养好之后,干不了井下活,就在井口筛沙子,几个家属工陪着。他说起那帮窑哥们儿,就是一块儿下井挖煤的兄弟们,不光给了他友爱,还给了他面对生活的态度:对悲剧性人生的喜剧性态度。他讲这话时,眼睛放亮,仿佛那些与死神擦肩的日子都化作了寻常。
我在台下,想起当年我们一群人从井下出来,满身煤灰,一天重活干下来浑身酸疼,可那下班的嬉笑声能掀翻屋顶。那笑声里有一种通透,明知生活辛苦,偏要用快乐去包住它。这让我想起自己在国外矿山的那些夜晚,站在营地望见异域的星空,支撑我的,大概也是同类的东西:把劳累嚼碎了咽下去,然后与伙计们会心一笑。
![]()
这时我举手问陈主席:“作为一个普通矿工,怎么把自己真实的经历,用文学的艺术方式表达?”
陈建功接过话头说:“写小说我是懂的,诗歌我不在行。你要是写小说,就把你认识的人、熟悉的人、想到的人,都堆在一块儿,让他们热闹热闹。把你的理解、你的爱、你对人性复杂的把握都放进去,这才构成艺术的再创造。”他举赵树理的例子。赵树理深入乡土,把父亲的原型搁进去,把三仙姑的原型搁进去,最后成就了《小二黑结婚》。
他说赵树理既深入农村,又能看出新时代与旧势力碰撞的艰难。老百姓在挣扎中的艰难,他都写出来了。最后,陈主席推荐了一本书给我读,老舍先生1935年写的《文学概论讲义》。告诉我,这本书里有我想要的。
接下来是榆木老师。他体态敦实,与我一样挺着个圆肚子,我们一路坐车时还互相打趣,说这肚子是被“文学”惯实出来的,如今不下矿井,就是因为装了一肚子文学。他开口先讲自己与书的关系。最初买书时,一摞一摞码在书房里,不是为了读,是为个面子。后来某个契机,忽然就读进去了。他眯起眼,像在回忆什么,随即抬高了声音,环顾着大家说:“如果我在井下少扛一根柱,或者少拖一趟电缆,少开一次开关,少在洞子里坐一个小时,都不可能遇到文学。”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沉缓下来:“我觉得矿工这个群体,本身就是一首诗歌,一部作品。当年我在井下上夜班,快下班时睡着了,安全员巡视发现,把我拍醒。我撒腿就跑,最后还是被他追上。安全员瞪着眼睛说:‘你再跑啊,你以为自己是土地公呢?’”台下都被这幽默逗得喜笑颜开,这也是文学的魅力吧。
榆木老师话音里有种珍惜。那些在黑暗里度过的日子,原来都在为某一天与文字的相遇做着准备。我突然明白了,矿工不是不会写,而是他们的语言往往埋得太深,需要光来照一照。
张二棍老师最后发言。他在非洲矿山待过四年,那些经历让他对很多东西有了不同的感受。他话不多,声音不高,但话语里透着力量。他说,作为一个卑微的人,一定要想方设法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用语言也好,用热爱也好,用对生活的信念也好,要让自己心头永远有一座寺庙。那里面住着一个神——不是宗教的神,是心神。让心里时时刻刻保持一种警觉,带着一种吉祥气、安详气,与这个世界相处。他顿了顿:“其实每个人生来不一定是善的。但我们慢慢会发现,拥有的越来越少,属于我们的也越来越少。正因如此,心头那点光才格外重要。”张二棍这番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深井,涟漪散开,触到了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那层。
矿工的文学课结束了。榆木老师说的矿工本身就是一部作品,井下打盹被叫醒的瞬间也是;陈主席说要把认识的人堆一块儿热闹热闹;张二棍说要让心头住着神——其实都是一样的道理。我想,这就是沁水之行带给我的礼物。这个坐落在煤层气上的小城,矿工作家的课堂告诉我,文学是可以在矿工生活里生长发芽,能长得枝繁叶茂的。
作者:卜雪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