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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接今天的头条内容)
他说不傻,就想看你一眼。我说看了又怎么样。他说看了就踏实了。我扭头走了,走了几步回头,他还在那儿站着,雨从蓑衣上往下淌,跟个水人似的。
我咬了咬牙没回头。
就这么一年一年,他看我,我看他,谁也没往前走一步。
4
四个孩子,每一个都让我操碎了心。
老大叫刘建国,这名字是永昌还在的时候取的,说新中国了,孩子们都要建设国家。
老大读书是真用功,回回考第一,先生说他是个读书的料。
可成分不好,地主家的孙子,富农的儿子,推荐上大学轮不上他。
通知书下来那天,老大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来。
我端着饭在门口站着,说建国你把门开开。
里头没动静。我又说建国你爹要是活着,不想看你这样。门开了,老大眼睛通红,说娘我不上大学了,我去工厂当工人。
我说你愿意就行。他说我愿意。可我知道他不愿意,他书桌上那本翻烂了的《物理》我给他收着了,一直收到现在。
老大二十五岁那年跟村里的姑娘秀兰好上了。
秀兰家成分好,贫农,根正苗红,她爹一听是刘家的老大,拍着桌子说不许来往。
两个人半夜在河边哭,我打着灯笼去找。到河边看见他俩坐在石头上,秀兰靠在老大肩膀上,老大给她擦眼泪。我走过去说建国,回家。
老大抬头看我,说娘,秀兰她爹不同意。
我说我明天上她家去。
第二天我真去了,秀兰她爹把我堵在门口,说你家那成分,别连累我闺女。
我说成分是成分,孩子是孩子,我儿子什么样你问问你闺女。
秀兰从屋里跑出来,跪在她爹跟前说爹,我非他不嫁。
她爹气得手抖,指着我说你走。
我走了,出了院门听见秀兰在里头哭。后来他俩还是结了婚,秀兰她爹没来,秀兰自己提着包袱出来的。
我给她包了一百块钱红包,说闺女,委屈你了。秀兰说妈,不委屈。
5
老二叫刘建红,性子比老大烈一百倍。
十二岁那年跟人打架,把村支书家的小子脸挠花了。人家家长找上门来,指着我鼻子骂,说你闺女是土匪还是强盗。
我给人家赔了不是,回头打了老二一巴掌。老二瞪着我喊:“他骂我爹是地主!他说我爹该死!”我手停在半空,打不下去了。晚上给她上药,她趴在我腿上哭,说我爹怎么就该死了,我爹做粮食生意又没坑过人。
我把她搂在怀里说你有爹,你爹在天上看着呢,他要是看见你这样跟人打架,他多心疼。
老二抽抽搭搭地说那我不打了。可她后来还是打,谁说她爹不好她就跟谁急,拦都拦不住。
老二嫁人的时候二十二,男方是镇上中学的老师,家里也是书香门第。
可婆婆挑剔,嫌老二性子野,说这样的媳妇管不住。结婚头一年婆媳俩就吵了三回,有一回老二哭着跑回来,说娘他们家看不起我。
我说怎么看不起你。她说婆婆嫌我做饭不好吃。我说那你学啊,你那么聪明的人,学个做饭还不会?老二瞪着眼说娘你向着谁。
我说我向着理。老二气得三天没理我。后来她还是回去好好过日子了,慢慢跟婆婆处得也行了,逢年过节还接婆婆来家住。
我问她怎么想通的,她说娘你说的对,人家跟我吵是把我当自家人,不跟我吵才是拿我当外人。
老三叫刘建梅,跟两个哥哥姐姐都不一样,她话少,活多,别人不干的活她都干。
从小就帮着烧火洗碗带老四,我下地回来她连饭都做好了。
有一回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还硬撑着去挑水,回来晕在院子里。我抱着她往卫生所跑,路上她想说话,嘴皮都裂了,说娘别花钱。
我把脸贴在她额头上,说你傻呀丫头,娘就是卖血也得给你治。打了三天吊针,烧退了,她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娘,家里衣裳洗了没有。
老三的婚事最让我心疼。
她二十三岁跟邻村一个木匠好了,两个人处了两年,都准备定日子了,木匠家里突然反悔,说是打听了,我们家成分不好,怕影响下一代。
老三一句话没吵,收拾了东西就回家了。我坐在她屋里,看见她把那木匠给她做的一把小梳子放在抽屉最里头,用块手绢包着。我说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
她说娘,我不难受,人家有选择的权利。可她那天晚上一宿没睡,我起来上茅房,听见她在被子里憋着哭,一声不吭的,把枕头捂在脸上。
后来老三三十二岁才嫁人,嫁了个死了老婆的男人,带着个三岁的闺女。
人家都说她亏了,我说亏什么亏,那男人我见过,实诚人,对老三也好。
老三嫁过去头一年,那闺女叫她妈,她抱着孩子哭了一鼻子。后来她自己也生了两个,一家五口过得热热闹闹的。
有一回那男人喝多了跟我念叨,说妈,建梅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我配不上她。我说你知道就好,好好待她。
老四叫刘建军,永昌没看见他。
生他那天下着大雨,我疼了一天一夜才把他生下来,接生婆说是个儿子,我睁开眼看了看,眉毛眼睛,跟永昌真的一模一样。
老四最小,也最像他爹,不光长相像,性子也像,不爱说话,心里有主意。
老四三十岁那年做生意赔了,粮食行情大起大落,他囤了一批想等涨价,结果跌得一塌糊涂,本钱亏了个精光还欠了十几万的债。
那天半夜他回来了,跪在我跟前说娘我对不起你,我把家底都赔了。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他,跟当年他爹站在堂屋门口的样子恍惚重叠在一起。
我说你起来。他不起来。我说你爹当年做粮食生意也赔过,赔了再挣,哪有做生意光赚不赔的。
他说娘我欠了那么多钱怎么还。
我说一分一分还,娘帮你还。那天晚上我翻出压箱底的一张存折,是这些年孩子们给我的零花钱,我没舍得花,攒了五万多。
我说你先拿去还一部分。老四不要,说娘这是你的养老钱。我说你拿着,娘有你们四个,还怕没人养老?
老四后来又把生意做起来了,从小本买卖重新开始,卖粮油,一点一点攒信誉,人家看他实诚,愿意赊货给他。
三年把债还清了,又过了两年在镇上开了自己的铺子。
开业那天他把我接去,让我坐柜台后头,说娘这铺子有你一份。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想起永昌当年也是开铺子的,心里头又酸又暖。
6
婆婆跟我一起过了二十三年。
她走的时候八十三,头天晚上还吃了一碗我做的面条,说小云你做的面比你婆婆我做的好吃。
我说娘你别逗我笑。她拉着我的手说,这些年苦了你了,永昌走得早,把孩子全扔给你一个人。我说娘你说的什么话,这个家有你帮我撑着,我才撑得下来。
她说小云,你要是心里还有人,现在走还来得及,孩子们都大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德生。
婆婆走了以后,有一回我在集上碰见德生,他头发也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蹲在路边卖他自己编的竹筐。
我走过去说多少钱一个。他抬头看见是我,愣了半天,说不要钱,你要拿几个拿几个。
我说你做生意啊,全送人?他说这不是做生意,因为你是小云。
我把筐放下,蹲在他旁边说,你这些年怎么样。他说就那样,媳妇走了好几年了,闺女嫁到外县去了,就剩我一个。
我说你怎么不找个伴。他说找什么找,我心里有人。
那天我俩坐在路边,谁也没再说话。
集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这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想什么。
后来他站起来说,我送你回去吧。
我说不用。
他说我送送你。
我俩一前一后地走,走到村口那棵槐树底下,他停住了,说就送到这儿。我说嗯。他说小云,我等你等了五十多年了。
我说我知道。他说你要是愿意,咱俩搭个伙,不扯证,就是互相照应照应。
我说德生,我这辈子欠你的。
他说你不欠我什么,我心甘情愿的。
可我终究没答应。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进了那个门,心里头不踏实。
孩子们都支持我,老大专门回来跟我说娘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们不拦你。
我说你们不拦,我自己拦自己。
后来德生又找过我两回,我都没松口。
他就再也不提了,可清明他还是来,站在槐树底下看我一眼。
7
去年冬天德生走了。
他闺女来报的信,说爹走之前念叨你的名字。
我去了,给他上了三炷香,他闺女递给我一个布包,说爹让给你的。
我打开看,里头是一把梳子,苏州的木头梳子,跟永昌当年买给我的一模一样。
我拿着那把梳子手抖得厉害。他闺女说爹这辈子没别的念想。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德生葬在村东头的山坡上,跟他媳妇合葬的。
我在他坟前站了半晌,把那把梳子揣在怀里。我说德生,你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我还是没跟你走。
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不嫁刘永昌了,我嫁你。
风吹过来,纸钱打了个旋,往天上飞。
今年我九十二了,耳朵有点背,眼睛花了,可脑子还清楚。
孩子们轮流回来陪我,老大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老二家闺女当了医生,老三家两个小子都在省城上班,老四的铺子越开越大。
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三十几口人,院子里摆了三桌。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大家子,想起三几年那个在后院念书的小丫头,想起十八岁那顶花轿,想起永昌站在门口耳朵红红的样子,想起德生在槐树底下等我的多个春天。
窗外的石榴树是老大从老宅移过来的,老宅那棵是永昌种的,这棵是它根上发的苗,算孙子辈了。
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红的,跟那年一模一样。
前两天重孙女翻我抽屉,翻出那把梳子来,问太奶奶这是谁给的。
我说一个老朋友。她问男的女的,好看不好看。我没说话,往窗外看,石榴花正红,红得跟那年墙头上探进来的那枝一模一样。
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都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心里能装两个人。
一个你跟他过了日子生了孩子,他走了你替他守一辈子。
另一个你没跟他过日子,可他站在槐树底下等了你一辈子。谁亏欠谁呢,谁也不亏欠谁。
我把梳子放回抽屉,关上。
窗外的风把石榴花吹得直晃,跟好多年前一样。
人活这一辈子不容易,所有的过去的事,就真的过去了。
像人们那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
留给我的,只有回忆。
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就是属于自己独有的。
我这一辈子,说苦也苦,说甜也甜,人生的酸甜苦辣咸,我都尝了一遍。
活到这个岁数,全都想开了。
其实想不开的也不用想,过段时间慢慢自己就解开了。
希望我的孩子们都能好好的,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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