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于海洋
大暑已过第二日。窗外大连渔人码头上,游人往来不息,车流络绎不绝,整座城都浮在喧嚣的烟火气里。我独自坐在屋内,泡一壶挚友从云南寄来的古树老班章,耳畔循环放着《辽土故乡情》。曲子婉转悠扬,余音缓缓萦绕,那昂扬的旋律一响,心绪便给牵回了日夜牵挂的故土。大暑酷热蒸腾,幸而有清茶妙曲为伴。这份独处的安宁,像一道屏障,把外头的纷扰都隔开了,让我得以静下来,回望半生来路,去接纳那个最本真的自己。许多思绪、灵感,还有人生的体悟,就在这静谧里慢慢滋生、沉淀下来。燥热的盛夏中,心境反倒愈发平和安稳。单单默念“安详”二字,心底便漫开一阵温润的暖意。
抬眼望向窗外,长空澄澈明净,通透得仿佛指尖一碰就要碎了,朵朵流云悠然浮在天际。烈日气焰炽盛,滚烫的光倾泻下来,铺满山峦、大地与海面。被暑气裹挟的草木,枝叶都蔫蔫地低垂着。海面上,海鸥焦灼地盘旋翻飞,声声啼鸣回荡在海风里。外界是盛夏滚烫的浮躁,我安坐在有冷气的房间里,慢品清茶,独享这份悠然闲适。到了花甲之年才豁然明白,人活到这个岁数,最要紧的,莫过于活得体面、优雅。大半辈子周旋在各色人际之间,世人关于善恶的评判,向来众说纷纭,而我心里自有标尺——与良善之人相交,最可贵的是身心松弛自在。面对好人,我可以敞开心扉,坦荡抒怀,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备,完完整整地交出那个真实的自己。
可若长期与心思叵测的人相处,境况便完全不同了。纵使本心不愿同流合污,天长日久,心性也难免被潜移默化。不知不觉间,就生出了层层防备,学会了敷衍的腔调,慢慢沾染上处世的机巧,甚至滋生出几分世故与诡诈。内心那片原本澄澈的方寸田园,就此蒙上厚重的阴霾,看人看事,总习惯性地往阴暗处揣测。到了这一步,本心已被俗世消磨得变了质地。每每想到这里,总不免给自己提个醒:当初那恶人虽未对我造成死亡的实质伤害,却也称得上是“九死一生”了。身心受过大灾,落下阴影,那颗终日紧绷、猜忌不断的内心,早已悄悄损耗了原本的自己。整日里风声鹤唳,如临大敌,这样的戒备状态本身,就是对鲜活生命最深的侵扰与辜负。
又想起昨夜在小区里散步。夜色幽深之时,一条黑狗猛地从暗处窜出来。乍然受了一惊,但转念一想,惊慌躲避并无用处,不如就原地站定,跺跺脚,俯下身,从容地绕开走。那恶犬最终也只是远远地驻足狂吠,顶多是弄脏了我捡石块的手掌。事后暗自失笑——在这场小小的惊扰里,守住镇定本心的我,已然是赢家。
人的一生,总难免遭遇各式困顿与厄运。就像当年席卷全球的奥密克戎,无情地夺走无数生命。它悄无声息地来,又默然消散,人类始终无法全然洞悉自然的奥秘,面对天地万象,时常满心茫然。杨振宁先生说得好:世间许多无法用科学诠释的未知,都归属于玄妙的自然法则。从前我总感慨自己命途多舛,常年深陷颠沛的阴霾之中;可回望众生百态才豁然明白,我所经历的几番生死边缘,比起许多人的苦难际遇,实在算不得极致的磨难。太多人面对挫折一蹶不振,并非命运的力量过于强悍,而是长久的平顺安逸,消磨了自身对抗风雨的韧性。
我始终由衷敬仰曼德拉。他一生饱经磨难与打压,漫长的牢狱岁月里,仍日日坚持读书治学、锤炼体魄,时时规整仪容,始终保持着体面整洁的模样。他是在命运的重击面前,最坚韧从容的精神榜样。二十七年铁窗禁锢,百般折磨未曾让他狼狈消沉,反倒淬炼出骨子里的优雅与豁达。
午后烈日的灼热渐渐褪去。天际晕染开大片红褐色的云霞,远山笼在一层温润的靛蓝光晕里,海面的细碎波纹泛着片片银光。游人陆续踏上归途,海上亮起零星灯火,在淡淡暮霭中晕开柔和的粉光。夕阳缓缓沉入群山背后,夜色一寸寸漫过海面,晚风拂过潮水,泛起淡淡的凉意。
静守一隅,安详独处,这便是岁月赠予花甲之年最好的修行。
独处,真好!
写于2026.7.24
晚19:1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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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于海洋,系中国信息协会经济与国防协调发展专业委员会副会长、华夏文化促进会法治教育与援助委员会副会长,法治中国廉政网络电视台副总监。在《人民日报》和国家网络媒体发表散文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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