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个湿漉漉的周二,佩卡姆一家烤肉店楼上租来的排练室里,四人乐队“芬区守卫”正在争论要不要把自己的过往作品喂给太阳神音乐。
不是在平台上传供点播的那种。是喂给机器。这家位于波士顿的生成式音乐公司通过各种授权合作方和不太合规的偏门渠道,让用户只需输入几个文字提示,就能生成带有清晰风格特征的新曲目。“芬区守卫”用八年时间,围绕一种他们有些难为情地称之为“给不会唱歌的人听的嗡鸣民谣”的风格,积累了一小群忠实听众。他们清楚,某个地方的某个人,几乎肯定已经把他们东西喂给了某个系统。你能听得出来。他们的贝斯手说,看看那些反复出现在某些歌单里的曲目:同样的持续空五度音程,同样犹豫的人声切入方式,同样的混响尾音被提前一点点截断。不是他们的歌。是他们歌曲的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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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在面前的问题是,事已至此,他们该不该正式加入某个授权方案——让平台按播放次数支付一些费用,换取被用作训练素材的权利。这意味着每月可能多出几百英镑。但这也意味着,如鼓手所说,“在被入室盗窃之后,补签一份法律文书。”
最终投票三比一,否决。之后他们又争论了四十分钟该怎么办,最后续了咖啡,没有人心里真有答案。房间里弥漫着潮外套和功放灰尘的味道。外面,赖伊街上的车流随着入夜越发拥堵。屋里,四个用近十年时间写出跟谁也不像的歌的人,正试图想清楚一件事:一套算法已经吸收了他们身上那种特别的古怪味道,并把它变成了一个风格预设——这到底意味着什么。算不上存在危机。是比那更糟糕的东西,因为它没有清晰的边界。是一种无法名状的不安。
把“芬区守卫”乘以地球上每一个还在创作者的活人,就得到2026年文化情绪的大致轮廓。
法律战线已经拥挤到像一片天气系统。《纽约时报》2023年底对OpenAI和微软提起的侵权诉讼,在2025年3月顶住了OpenAI的驳回动议,此后经历了一场烈度惊人的证据开示大战。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的西德尼·斯坦法官确认了此前治安法官的裁定,命令OpenAI向原告提供两千万条匿名化的ChatGPT对话记录样本。OpenAI原本只想交出少量涉及原告作品的对话记录。法院明确否决了这一要求。简易判决简报已结束。庭审在即。
2025年6月,加利福尼亚北区联邦地区法院的威廉·阿尔苏普法官,就大语言模型用书籍进行训练是否构成合理使用,作出了美国首份实质性裁决。在“巴特诉美国建筑师协会”一案中,他的回答是:构成。阿尔苏普判定,训练过程本身是“一种非表达性的中间复制行为”,属于转换性使用,当训练目的是创建一种工具而非为了消费作品本身的美学价值时,落入合理使用范畴。这项裁决定于2026年晚些时候由第九巡回上诉法院进行上诉审理。与此同时,包括音乐行业在内的其他案件,正密切注视着它。因为如果连按页购买的故事都算合理使用,那么按流采样的和声进行算什么呢?
出版商提交文件称,被称为“高级语音模式”的OpenAI语音工具能够逐字生成受版权保护的文稿。美国唱片业协会则认定,太阳神音乐在训练中包含受版权保护的材料,每次用户生成新曲目时,本质上是在制造未经授权的衍生作品。太阳神音乐回应称,他们的模型并非复制具体内容,而是习得音乐的“模式”。
在这一轮的几项司法裁定中,有一个词反复出现。阿尔苏普法官在脚注中特别注明:他拒绝使用“摄入”一词来描述训练过程。他写道,这个词“预设了有机消费和同化的逻辑”,而训练一个大语言模型更接近于一个工业过程。这个用词选择预示着美国法律即将面临的核心问题。如果一台机器所做的就是“学习”,那么它会触发一种人类直觉,即它和人类的学习方式差不多。这扇门一旦推开,合理使用的论证自然就跟进来了。但如果训练是“处理”,问题就变了。一个工业过程无权拥有教育豁免。2026年的版权法,正在变成一场围绕隐喻的战争。
同样在2026年,创作者们在法庭之外寻找出路,但答案始终难以确定。
一个方向是授权——一套统一的许可框架,覆盖从电影公司、出版商到音乐人等所有领域,为AI平台提供合法覆盖整个训练流程的授权。理论上干净利落。实际操作却困难重重。2026年初,包括环球音乐集团、索尼音乐娱乐、华纳音乐集团在内的几大主要唱片公司与太阳神音乐签署了授权协议。但这些协议覆盖的是商业场景,比如让广告商为品牌定制生成式配乐。它们并不涵盖将受版权保护的材料用于训练过程本身。独立的词曲作者和表演者反应激烈,称这些协议“荒唐可笑,且本质上无法执行”,是在一场重塑整个音乐行业的交易中,把他们晾在一边。
另一个方向是技术对抗。2026年,数据投毒——即故意上传含有篡改标记或隐藏干扰的作品以扰乱AI训练——从技术猎奇变成了普遍现象。Naevus、Mist 和 Nightlocke 等专门工具,现在可以提供精细的内容保护:用户可以选择隐身模式,让作品从AI训练数据集中消失;或选择诅咒模式,即对数据进行针对性投毒,目的是破坏采用这些数据的模型输出。业内普遍认为存在针对此类服务的军事级工具包,但截至2026年,还没有什么能可靠地大规模破解这些保护。
一个自称为“地牢女巫”的松散集体,已经在网上投毒超过七千万张图片和五十万条音乐录音,将现实阴影的宽度定义为“积极对抗令人不安的强加义务感的新纪元”,在其宣言中使用令人不安的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监狱俚语传达态度:我用国王的英语诅咒你们。
随着集体谈判和立法停摆,投毒已成为艺术界自我保护的默认手段。它不是防御措施,而是报复。
然后出现了版权与人格权令人不安的重叠。2026年7月,包括迈克尔·查邦在内的十三位小说家提起诉讼,称OpenAI“故意致残”了他们为防止训练而部署的技术措施,违反了《数字千年版权法》反规避条款。诉讼请求不仅旨在赔偿,还意图建立一个新的判例:当模型在闭卷设置下,生成的对某作者特定作品的详细总结、逐字摘录和综合描述达到特定精确度阈值时,本身就应视为复制。OpenAI对此予以否认。此案定于2026年11月开庭。
但比小说家们的主张更大的问题,是那些从未发表过作品的普通人——在博客上写东西,在SoundCloud上传音轨,在不知名平台搭建了整片作品星空,却不知道自己那些被埋没的录音、实验和废稿早就被爬取、被转手售卖、被并入训练数据集——对他们来说,授权协议是替别人开的自己根本不在场的会。一项网络数据档案核查发现,在用于大语言模型训练的公共爬虫数据集中,超过76%的网址在抓取时根本没有robots.txt排除协议。第三方提供商受雇完成大规模抓取,并不太区分什么是公开、什么是不好意思删掉的。
这使得对抗转向了个体层面。一位写游戏评论的作者发现,她的名字和几篇早期文章出现在一家AI公司的训练数据集中。她没有授权,没有署名,没有任何人通知过她。她曾寻求法律追索。但法律尚未走完。她想签发一封停止侵权的律师信,但不知道该发给哪个部门,没有人回复。她的文章仍然被用作提示词时的补充背景知识。它被训练进去了。她说,那感觉,怎么说呢,不是被偷了。是被观察了。
2026年2月,作家兼活动家科利·多克托罗在哈姆林讲座上发表演讲,直言不讳地称这种状况为“殖民化”:“我们——所有在生成式AI可用之前出生的人——都活在殖民早期。我们的数字生活已被占领。我们集体产出的朝不保夕的自由职业、零工经济、用户生成内容,就像无主森林,上面长满了已被许可的用途。而它在以算法矿主们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方式,重塑我们说话、写作和思考的方式。”他的演讲主题是“软件自由保护”。他的警示是,“它并不保护你。”
这种殖民化的比喻在2026年获得了比法律分析更强大的文化牵引力。因为它触及了感觉本身。作者并没有认为自己被盗窃了。他们觉得自己被观察、被记录、被系统化了。他们感觉自己的产出——那些糟糕的早期录音、无人阅读的博客、不太专业的教学视频、精神崩溃时留下的社交媒体痕迹——被当作一种持续的无偿劳动,无时无刻不在喂养一台他们看不见也控制不了的庞大机器。这已经不是版权法律的范畴。这片领地,尚无归属。
2026年中期,包括“芬区守卫”在内的数千名音乐家尝试建立了一个集体谈判单位,计划在六个主要流媒体和AI平台上进行申诉。大约有2800名音乐人参加,全球粉丝基础合计约2500万。他们要求获得训练数据库的简要披露、每代式生成约0.03美元的版权分成、以及删除权。平台并没有正式拒绝。他们还价了不同的数字,并试图按知名度对艺术家进行分层。如果詹姆斯·帕特森和地牢女巫在费用上权重相同,那该如何是好?这场讨论本身就是答案。集体很脆弱,因为平台可以承受逐个拆解。一个月内,组织开始分裂。对话仍在继续。但谈判桌上的东西,已经剩得不多了。
在地牢女巫的每次投毒公告和每个周二的排练室里,争议的焦点从来不是AI能否做出与人类作品无法区分的艺术。没有人再严肃地提出这个论点。问题是什么被拿走了,以及即使付了钱也无法追回的东西。不是歌曲,而是歌曲的语法。不是故事,而是能够让故事读起来像某位作者的秘密笔触。不是图像,而是眼睛——那套由数万小时观察和练习塑造的内在视觉逻辑,在人还来不及说什么之前,就被采样、蒸馏、变成了预设。
佩卡姆的那个周二晚上,鼓手问了一个问题。不是关于AI的。不是关于授权的。是关于人类听众的。他说,“如果一个孩子现在开始听歌,她听到的全是太阳神的东西,她还会有被一首歌吓一跳的感觉吗?不是说‘这首歌真好听’。而是‘这首歌让我害怕,因为它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鼓手没有多余的解释,排练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回答他。他们能听到雨还在下,楼下烤肉店把卷帘门拉了下来,闷闷的钥匙声关门声响了两下。最终,吉他手从墙上取下一把陈旧的琴开始调音,于是谈话就此结束。
2026年,问题不是AI能否取代艺术家。而是:如果艺术家的创作方式仍然是独一无二的,甚至可能无可替代——但这种独一无二,被系统提取并用一种近乎全面周延的方式学走,以致不再需要碰他们就能满足几乎整个日常生活——那算什么?什么才算人类创造力的价值?这不仅是版权诉讼能回答的。甚至不是愤怒能解决的。
雨停了,几个带着乐器的人各自走入夜色,嘴里咒骂着但没有说什么狠话。今晚的音乐还在他们脑子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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