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点半,办公室里的键盘声正密集。王倩突然从工位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复合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径直走到我桌前,双手撑在我的隔板上,脸色因为焦急而涨得通红。
“林浩,姐求你个事行不行?我这边有个加急的报表,五点前必须发给总公司,但我家浩浩幼儿园四点五十放学,他爸又出差了。你今天要是没什么急事,能不能开你的车帮我去接一趟?就在前面隔两条街的向阳幼儿园。”
她的语速极快,带着些许哀求的味道。我手头的工作其实也还没收尾,但看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想着确实顺路,加上幼儿园离得不远,来回也就半个多小时。大家都是同事,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我点了点头,保存了文档,拿起车钥匙。
那是我第一次帮王倩接孩子。幼儿园门口挤满了各种老年代步车和家长的私家车,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车位,然后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间,硬着头皮向老师报了王倩的名字。浩浩是个挺乖巧的六岁男孩,背着个奥特曼的书包,看到是我,有些怯生生地喊了句“叔叔好”。我带他回了公司,王倩看到孩子,长舒了一口气,连连对我说谢谢,还说改天一定要请我喝咖啡。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同样是临近下班的时间,外头突然下起了暴雨。天色阴沉得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路上的车堵成了一锅粥。王倩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满是她敲击键盘的声音:“林浩,今天雨太大了,我实在打不到车,你车在地下车库对吧?帮姐再去接一趟浩浩吧,万分感谢!”
我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心里其实有些犹豫。下雨天路况极差,一来一回肯定要耽误不少时间,我原本计划下班后去健身房的。但转念一想,这么大的雨,孩子在幼儿园等久了也可怜。我叹了口气,回复了一个“好”。
那天的路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依然看不清前方的红绿灯。我赶到幼儿园的时候,已经晚了二十分钟。浩浩站在屋檐下,看到我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回来的路上,为了安抚他的情绪,我还特意绕道去便利店给他买了一盒草莓酸奶。
回到公司,王倩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孩子,说了一句“辛苦了”,便继续埋头工作。她没有问我路上顺不顺利,也没有提买酸奶的钱。我心里稍微有些不舒服,但也没有多想,毕竟同事之间计较十几块钱显得太小气。
从那以后,事情的发展开始渐渐脱离了“互相帮忙”的范畴。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王倩找我的频率越来越高,理由也五花八门。“今天部门聚餐,我脱不开身”“我今天有点偏头痛,实在不想开车”“今天限号,你顺路帮我跑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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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开始对我提出具体的要求。有一次我去接浩浩,王倩在微信上叮嘱我:“林浩,接完孩子你带他去旁边的面包店买个肉松牛角包,他只吃那家的。另外别让他喝冰水,他这两天有点咳嗽。”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感觉自己不像是个帮忙的同事,倒像个被雇佣的司机兼保姆。那天我在面包店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才买到那个牛角包,花了我二十五块钱。交到王倩手里的时候,她理所当然地接过去,连一句客套的谢谢都显得敷衍了事。
坐在我旁边的老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趁着去茶水间倒水的功夫,老李递给我一支烟,压低声音说:“小林啊,不是我说你,年轻人心善是好事,但职场上的善良得长牙齿。你看看王倩现在,把你当成免费劳动力了。升米恩斗米仇,你以后要是哪次没帮好,她不仅不会感激你之前的付出,还会记恨你。”
我当时苦笑着摆摆手,觉得老李有些言过其实。我想着,大家毕竟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王倩一个人带孩子确实压力大,能帮一把是一把。只要不太过分,我权当是锻炼耐心了。
然而老李的话很快就应验了,而且是以一种极其难堪的方式。那是第七次帮她接孩子。那天是个周五,恰逢月底,整个财务部都在加班加点地对账,我们部门也被拉着核对各种数据。下午四点十分,王倩的信息准时发来:“林浩,今天还是老规矩啊,麻烦你了。”
我当时正被一个数据漏洞搞得焦头烂额,赵经理刚才还催着要报告。我赶紧回复她:“倩姐,我手头有个急活儿,赵经理等着要,可能得晚走一会,要不你今天自己去或者打个车?”
不到半分钟,王倩直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透着强硬:“林浩,打车哪有你开车安全啊,再说周五这个时候根本叫不到车。你就抽个空跑一趟呗,赵经理那边我回头帮你说说。浩浩今天在学校表现不好,老师刚才还发微信说让我早点去接呢,算姐拜托你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直接转身回了工位。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心里憋着一股火,但最终还是被那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绑架了。我飞速地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几个数据,拿起车钥匙往外冲。
等我赶到幼儿园的时候,已经是五点一刻了。大部分孩子都已经被接走,浩浩和另外两个孩子坐在教室外面的小板凳上,班主任老师的脸色显然不太好看。
我连连向老师赔不是,说是公司临时有急事耽误了。老师没好气地说:“你们家长也真是的,工作再忙也要顾全孩子啊,孩子等得多心焦。”
我百口莫辩,只能牵着浩浩往外走。偏偏那天周五晚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浩浩在后座上可能因为等急了,又或者是饿了,一直闹脾气,甚至用脚踢汽车座椅的靠背。我一边要在拥堵的车流中集中精力,一边还要轻声细语地哄着他,那种心力交瘁的感觉让我几近崩溃。
好不容易把车开到公司楼下,我牵着浩浩走进一楼大厅。当时正值下班高峰期,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不少都是我们公司的同事。
王倩就站在电梯口,她正在看手机,眉头紧锁。听到浩浩喊“妈妈”,她抬起头,先是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孩子拉到自己身边,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我。
我原本以为她会问问怎么这么晚,或者道个歉说辛苦了。但我万万没想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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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浩,你怎么搞的?现在几点了你看看!”王倩的声音很大,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回音,“老师刚才连着给我打了两个电话,问我还接不接孩子了!你知道我在领导面前接这种电话有多尴尬吗?”
大厅里原本喧闹的声音瞬间小了许多,周围经过的同事纷纷停下脚步,或者放慢了速度,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们。
我愣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我看着她愤怒的脸,试图解释:“倩姐,我走的时候手头有赵经理急要的数据,稍微耽搁了一下。而且今天周五,路上确实太堵了……”
“堵车你不知道早点出发吗?”王倩粗暴地打断了我,她的情绪显然已经失控,把工作上的压力和对老师的不满全都发泄在了我身上,“你答应了去接,这就是你的责任啊!如果接不了,你早点说啊,我大不了请假去!你这样磨磨蹭蹭的,让孩子在学校受委屈,有你这么办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