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人大战”，风向有变？

各地一场“抢老人”的大战，已然徐徐拉开大幕。

最近，有着人口净流出压力的吉林，计划拿出3亿元发展旅居康养产业的消息，引起了不少关注。

作为旅居康养产业的“后来者”，吉林提出到2028年培育80家旅居养老机构试点、新增3万张康养床位，并从2027年起连续三年每年安排1亿元专项资金，支持旅居康养产业发展。

不少人疑惑，作为东北老工业基地，人口老龄化程度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的吉林，为什么会加入“抢老人”的行列。

中国旅游研究院研究员黄璜长期关注旅居康养产业发展，他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各地“抢老人”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人口结构深刻变化、银发经济崛起与国家战略引导三重力量叠加的必然结果。

航拍湖边旅居度假疗养别墅。图/图虫创意

究竟在抢什么？

不仅吉林，截至目前，海南、云南、四川、广西、贵州等省份，以及四川攀枝花、河南开封、贵州黔西南州、广东恩平等城市，纷纷出台政策，发力康养旅居产业。

在业内人士看来，各地发力“抢老人”，本质是盯上了银发经济这块大蛋糕。

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岁以上人口已达3.2亿，占总人口的23%。这意味着，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位老人。更重要的是，这3亿多老年人，消费力远比想象中更强。

《银发经济蓝皮书》显示，2025年中国银发经济规模为9万亿元，预计2035年将达到30万亿元，约占GDP的10%。其中，旅居康养是增速最快的细分赛道，全国旅居养老市场规模三年内增长217%。

黄璜表示，新一代老年人，尤其是“60后”“70后”群体，普遍具有更好的健康状况、更高的教育水平、更强的消费能力和更独立的养老理念，他们不再满足于基本的物质保障，而是追求高品质的康养旅居生活。

复旦大学人口与发展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彭希哲提到，60岁到69岁的“年轻老年人”群体超过1亿人，是中国老年人口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群体多为20世纪60年代初到70年代初出生的人群，未来五年还将有近1亿人进入该年龄段。

“他们经历了改革开放全过程，退休后收入相对较高、家庭财富较多，观念开放，消费与自我提升需求高，是旅居养老、老年文旅的核心群体，撑起了中国文旅市场约60%的份额。”他说。

更为关键的是，旅居康养并非单一产业，而是可以串联起旅游、医疗、康养、房地产、农业、餐饮、交通等多个领域。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城市，都将目光投向旅居康养的原因。

黄璜认为，各地纷纷出台吸引康养旅居者的举措，本质上是在抢占银发经济这一新赛道的人口红利和消费红利，是在布局一个未来十年将持续释放增长动能的新市场，“这既是市场驱动的主动选择，也是落实国家战略的积极响应”。

在华东师范大学城市发展研究院院长曾刚看来，“抢老人”现象的背后，是城市竞争从争夺“未来生产力”转向争夺“当下消费力”的逻辑转变。

他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过去十年城市竞争的焦点是年轻人，争夺劳动力、创造力和未来的消费与购房主力，其核心逻辑是投资城市的未来。而“抢老人”是近年来兴起的新趋势，争夺有钱、有闲且消费意愿强的退休群体，其核心是开发现有消费力，激活“银发经济”，挖掘老龄化社会中的新增长点。

“当然，‘抢年轻人’和‘抢老人’并非替代关系，而是城市在人口结构巨变下的战略重心转移与并行。”曾刚说，“‘抢年轻人’是押注城市的未来，为长远发展注入活力。‘抢老人’是激活城市的当下，为经济增长提供确定性的新动能。”

警惕“一窝蜂式”入局

彭希哲提到，年轻人倾向于往大城市、特大城市聚集，中小城市在抢年轻人过程中缺乏优势，难以吸引顶尖创新群体。但不少中小城市物价低、居住环境适宜，适合发展旅居康养。

他说，老人会携带养老金与消费能力前往目的地，能为生态环境好但现代制造业薄弱、就业机会少的城市或乡镇盘活经济、创造就业、拉动消费，成为推动当地经济增长的新途径。

但越是狂欢之下，越要冷静思考——银发经济赛道的红利，恐怕并不那么好获得。

黄璜提到，此前一些地方在产业基础、医疗配套和公共服务尚未到位的情况下，盲目上马大型康养地产项目，结果入住率惨淡，陷入烂尾困境；还有一些目的地过度依赖候鸟式人群，旺季人满为患、淡季门可罗雀，资源配置效率低下，公共服务压力巨大。

“这提醒我们，康养旅居绝非简单的房地产开发或旅游营销，而是一项需要医疗、养老、交通、社区服务等系统性支撑的综合性产业。”他说。

他提到，当前我国康养旅居产业最大的痛点是供需错配，市场上大量的康养产品仍停留在“农家乐升级版”或“养老公寓简单包装”的层面，与新一代老年人对文化体验、社交互动、健康管理、价值实现的复合型需求严重脱节。

此外，黄璜还提到，公共服务跨区域衔接存在体制障碍，医保异地结算虽已取得进展，但慢性病管理、养老补贴、文化优待等公共服务仍大多与户籍绑定，给旅居老人的长期生活带来诸多不便。再者，专业的康养旅居服务人才严重匮乏，既懂养老护理又懂文旅服务的复合型人才寥寥无几，直接影响服务品质和用户体验。而行业标准缺失、市场监管滞后，使得一些打着“康养”旗号的项目存在欺诈或过度营销的风险。

目前来看，南方地区依托气候、医疗资源等，把季节性候鸟客流转化为稳定的旅居康养产业，具有一定的先发优势。但像吉林这样的人口流失地区，想用旅居消费对冲人口外流带来的内需不足，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在业内人士看来，康养产业投资大、周期长、回报慢，这考验着城市的能力和耐心。面对这场“银发人口争夺战”，地方政府不能简单复制粘贴，而需结合自身禀赋，走差异化道路。

彭希哲说，要了解老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是医疗、护理、紧急就医保障、社交和精神慰藉。一个退休老人选择在哪里长住，最核心的考量可能不是风景好不好，而是生病了能不能及时看医生。

彭希哲提醒，各地发力“抢老人”，需先满足本地老人养老需求，再结合自身情况设计养老服务项目，避免“一刀切”“一窝蜂”建设，要差异化发展，明确目标客群与自身优势。与此同时，政府要做好调研、规划与论证，合理安排资源，引导市场走向，吸取过去的教训，在城市更新中盘活闲置房屋、淘汰厂房等资源，转化为养老或相关民生资源。

彭希哲表示，虽然说老年人很多，但真正能够完全通过康养旅居形式来转移的老年人口，毕竟是有限的，需要对市场有充分的了解和研究，才能有的放矢。“有一些地方不太适宜做这个事情（康养旅居产业），不能一窝蜂地上。”

记者：孙晓波

编辑：蔡如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