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文脉大讲堂 | 姜建：从秦淮河到浦口站，还原课本之外的朱自清

7月25日上午，南京市秦淮区图书馆内，江苏文脉大讲堂“名家讲名人”系列讲座在此开讲，江苏文库《江苏历代文化名人传·朱自清》作者、江苏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姜建，以“桨声灯影之外的朱自清”为题，带领读者穿越百年时光，走近课本之外的朱自清。

时值大暑，热气正在秦淮河上蒸腾。你知道吗？散文名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正是诞生于103年前的7月下旬。从南京的秦淮河到浦口火车站，再到清华园的荷塘月色……他笔下挥洒的文字，背后总有你不知道的细节。

本期江苏文脉大讲堂由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办公室、凤凰出版传媒集团主办，现代快报社承办，南京市秦淮区图书馆协办。

秦淮河与浦口站

“最漂亮”与“最质朴”

“跟此刻一样，也是7月下旬，不过距今有103年。两个外地的年轻人来到南京，夜游秦淮河。从我们所在秦淮区图书馆到夫子庙空间跨度不到一公里，但时间跨度却有一个世纪。”讲座一开场，姜建便将听众的思绪拉回103年前。他说，后来两人还为此写了散文，题目都叫《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这两个年轻人，就是朱自清和他的挚友俞平伯。

朱自清对南京很熟悉，十三四岁的时候就来过秦淮河。1916年又游览过南京，游览过秦淮河，估计那是朱自清考取北京大学时他父亲送他来南京坐津浦线火车。

他对南京有深刻印象，他说：“逛南京像逛古董铺子，到处都有些时代侵蚀的遗痕。你可以摩挲，可以凭吊，可以悠然遐想；想到六朝的兴废，王谢的风流，秦淮的艳迹。”

在这个古董铺子中，给朱自清留下印象的有很多，像鸡鸣寺、台城、玄武湖、清凉山、莫愁湖、明故宫、雨花台、燕子矶、中山陵等等。印象最深的是秦淮河，而最熟悉的则是浦口火车站。

朱自清每次往返北京和家乡之间，都要经过这里。对这里，朱自清留下了一篇人们耳熟能详的散文——《背影》。姜建现场给大家数了数：在1500字的散文《背影》中，朱自清流了四次泪。

从秦淮河到浦口站，一篇是“最漂亮的散文”，一篇则是“最质朴的散文”，同是经典。

景色唯美的《荷塘月色》

竟是他“最苦闷的散文”

朱自清写《背影》的时候，刚刚来到北京，成为清华大学的国文教授，那是1925年，距今天100年出头。朱自清如何从一个中学教员一步跨越成为一个大学教授，这是今天无法想象的。

姜建说：“这个转折，是胡适和俞平伯共同推进的结果。俞平伯这轻轻的一推，却让朱自清迈出了人生道路和人生事业的最大转折。”

在写作《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四年、写作《背影》两年后，朱自清又写下了与上述两文不一样的散文。表面上很漂亮，接近《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而本质上却有很大差别。姜建把它称为“最苦闷的散文”，那就是《荷塘月色》。

1927年初，朱自清把家从浙江白马湖搬来北京，住进了清华园西院，和王国维是邻居。然而，苦闷正是从这一年春天开始。这一年，上海发生“四一二”惨案。也是这一年，6月2日，清华发生了一件举世震惊的大事：研究院国学门导师王国维在颐和园投湖自尽。

《荷塘月色》就写在这样的背景下。所以，散文一开头就说：“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初看起来，月下的荷塘非常美：“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象亭亭的舞女的裙。”可是文中有这样两句话：“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

姜建说，之所以如此强调《荷塘月色》的写作背景，是想说明它并不是一篇单纯的写景散文，也是想说明它是朱自清人生轨迹转向的一个风向标。

强大的人格力量超越生死

拒绝购买美援平价面粉

从《荷塘月色》的苦闷开始，朱自清遁入书斋，完成了他人生道路和思想道路的一个最艰难也最痛苦的转折。他在书斋里待了接近20年，直到抗战胜利后“走出”书斋，开始在多个抗议宣言上签名。

尤其是1948年6月，在拒绝购买平价美援面粉宣言上签字。签名之举“给操持家务的朱师母一个难题”，于是朱自清家中“起了一阵波澜”，换句话说，夫妻为此吵了架。“朱先生当时很难过，但是始终不肯向人说苦”。

清华大学反扶日大游行

由于深受严重胃病的困扰，朱自清“签名”前后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1.6米左右的身高，体重只有40公斤，最低时仅剩下38.8公斤。十年的颠沛动荡，朱自清一次又一次地耽误了他的病情，结果在“签名”之后不到两个月，便因胃穿孔手术后的并发症而逝世。

在逝世的两天前，他身体极度衰弱已无力说话，还念念不忘地叮嘱妻子不要去买配售的美援面粉。

“所以，朱自清的‘签名’之举，不是简单的放弃购买两袋平价面粉的细枝末节，也不是外在的是否‘反美’的政治问题，而是内在的能否舍生取义、表达中华民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民族尊严和气节的人格问题。”姜建说，在这里，朱自清显示了他强大的人格力量。

朱自清活了50岁，50岁生日还没有来得及过。

桨声灯影会散去，但这样的人，时代忘不了。

老幼三代人同堂听课做笔记

“朱自清没走远”

讲座当天，有听众早早就来到了秦淮区图书馆。有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有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还有中年夫妇带着孩子全家出动。

周婷婷是个生活在南京的年轻人，她带着儿子专程来听讲。对朱自清最初的印象来自课本——背过《背影》，抄过《荷塘月色》，那句“逛南京像逛古董铺子”更是让她觉得，自己每天走过的街巷都染上了一层六朝烟水气。

姜建讲到朱自清在《背影》里哭了四次的时候，周婷婷说自己“一下就被戳中了”——原来那个在纸上温吞老实的儿子，情绪其实这么浓烈。而讲到朱自清最后的两个月只有40公斤的体重，仍然在“拒绝购买平价美援面粉”宣言上签名时，她说自己鼻子有点酸：“这就是一个读书人的倔强，特别动人。”

张成瑞是个小学生，也是跟妈妈一起来的。他不太关心“知识分子气节”这些词，他有自己的判断标准——秦淮河美不美。小朋友挺认真地说，朱自清当年看到的秦淮河已经很好看了，但现在的更漂亮，“两边灯光特别美，我和爸爸妈妈坐船游过，真的！”说到最后三个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惹得周围几个大人笑起来。

整场讲座，很少有人低头刷手机。姜建讲到朱自清拒绝买面粉那段时，全场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低鸣。一个世纪前那个瘦弱文人的倔强选择，就这么穿过时光，落在了一屋子男女老幼的心里。

文 |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白雁 胡玉梅 刘静妍

图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顾炜 部分由主讲人提供

视频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钱念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