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德海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黄志远老婆的哭声隔着门板都听得见,带着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委屈。
我提着保温杯站在走廊上,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肖玉珊从茶水间探出头,压低声音冲我说:“志坚哥,你等会儿再过去,里面正闹呢,黄志远的事儿。”我往那边走了两步,听见黄志远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老板,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糊涂。”他说话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黄志远低着头走出来,眼眶通红,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啥,没说出口就走了。
他老婆跟在后面,眼眶也红的,看见我站那儿,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周大哥,都怪我们家老黄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要被开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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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班前五分钟,我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女儿班主任临时通知家长会提前到周五下午三点半,我答应了老婆早点去接。
四点半下班,算上堵车时间,正好赶得上。
我把图纸卷好放进抽屉,关机,拔充电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黄志远就是这时候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
他端着那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杯身上的漆都蹭掉了一大块,站在门框边冲我笑:“志坚哥,走了呗,今天挺早的。”
这话说得跟往常一模一样。连问都不问,直接假设我要捎他回去。
我攥着车钥匙,犹豫了三秒钟。
三个月前黄志远搬到了城东那片,跟我住一个方向。
一开始是偶尔搭车,说什么“顺路嘛,省得再叫滴滴”,我也没好意思拒绝。
后来发展到每天晚上五点四十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比闹钟还准。
有时候我加班,他就在走廊上晃来晃去,等我忙完再一起走。
我老婆说过我:“你就是太好说话。”
我觉得她说得对,可每次想开口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大家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呢。
但今天不一样。
“老黄,”我清了清嗓子,“今天不行,我得去市里接我闺女,家长会,绕不了你那片。”
黄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种僵很短暂,大概也就一两秒的工夫,但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快,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很快又笑起来,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转身就走了。
保温杯没拧紧,晃出一路的水渍。
我看着那摊水渍发了会儿呆,心里莫名有点发虚。但想想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就没再往心里去。
开车去学校的路上,我特意绕过了平时送他的那条路。
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一辆公交车从旁边开过去,挤得满满当当的。
我心里想,黄志远应该就在某辆公交车上吧。
也还行,又不是没车坐。
家长会开到五点才结束,我接上女儿回家,路上女儿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我一边应着一边开车,心情挺好的。
回到家老婆做好了饭,一家人坐下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肖玉珊发来的微信:“志坚哥,你跟老黄咋回事?”
我愣了一下,回了个:“没事啊,咋了?”
肖玉珊发了个“你明天到公司就知道了”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条消息,筷子停在半空。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继续扒饭,但那顿饭吃到最后也没尝出啥味来。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公司,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开电脑,秘书就过来敲了敲门:“周工,董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董德海找我?我心想这大清早的,啥事啊。
我往老板办公室走的时候,看见黄志远正坐在他自己的工位上,低着头刷手机。我叫了他一声,他抬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没啥两样。
我心里更没底了。
推开董德海办公室的门,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我进来,放下文件看着我。
“志坚啊,”他语气挺随意的,“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有啥困难没?”
我摇摇头:“挺好的,没啥困难。”
董德海点点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同事之间,还是要多配合,别因为一点小事闹得不愉快。”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板,您这话啥意思?”
董德海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说:“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一下。行了,回去上班吧。”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背上出了一层细汗。
虽然董德海什么都没明说,但那个意思我大概猜到了。黄志远昨天下班后肯定来找过老板,说了啥我不清楚,但绝对不是好话。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半天没动。
曹弘文端着咖啡从旁边经过,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小声问:“周哥,咋了?”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问,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肖玉珊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志坚哥,”她压低声音,“我听说昨天老黄去找老板了。”
我筷子一顿:“说啥了?”
“说你经常上班时间开车出去办私事,影响工作配合。”肖玉珊叹了口气,“我也就听了一耳朵,具体啥情况不清楚。”
我一口饭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上班时间开车出去?我那次是去材料市场买配件,是公事。再说就算是私事,我又不是天天往外跑,偶尔有事出去一趟,哪个技术员没干过?
就因为没让他搭车,他就去老板那告状?
我气得好半天没缓过来。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翻腾着一件事:我要不要去找老板解释清楚?
想了半天,还是算了。
解释啥啊,越描越黑。我又没做亏心事,犯不着上赶着去澄清。
但心里的那口气咽不下去。
下班的时候,我故意没去车库开车,推着办公室角落里那辆落灰的老自行车出了公司大门。
那辆车是我五年前买的,骑了没几个月就换了车,一直扔在办公室当备用。
黄志远站在公交站台边等车,看见我推着自行车出来,愣了一下。
我装作没看见,骑上车就走了。
风挺大的,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骑了大概十分钟,后背就开始出汗了。我心里骂了声娘,脚下却蹬得更用力了。
我就是要让他看看,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舒服。
02
骑自行车上下班的第一天,我就像打了场仗。
从家到公司大概十二公里,不近不远。
开车二十多分钟,骑自行车差不多要五十分钟。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凉快,骑到一半就开始出汗了。
到了公司,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曹弘文看见我这副狼狈样,瞪大了眼睛:“周哥,你车呢?”
“放家里了。”我没多说,拿毛巾擦了擦脸就去开电脑了。
黄志远那天比我晚到了十五分钟,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看见我坐在工位上,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就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心里哼了一声,继续干自己的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屁股坐到食堂椅子上,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膝盖酸得厉害,大腿根儿也疼。
我揉着腿,心想这老胳膊老腿的,还真扛不住这么造。
肖玉珊端着餐盘坐过来,看了一眼我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子,小声说:“志坚哥,你这是何必呢。”
“什么何必?”
“你跟老黄那点事,我都听说了。”她压低声音,“他那人就那样,心眼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车还是开着吧,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肖玉珊又说:“老板那边我也帮你说了,说你平时上班挺认真的,没啥大问题。他也说就是随口提醒一下,没别的意思。”
我抬起头看她,心里有点感动,但嘴上啥也没说。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有点蔫。坐在工位上直犯困,眼皮子打架。我泡了杯浓茶灌下去,才勉强撑住。
五点半的时候,我故意坐在工位上没动。
黄志远果然又端着保温杯晃过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见我还在,张了张嘴想说啥,但看见我面前摊着一堆图纸,又闭上了。
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我等他走远了,才站起来收拾东西。
推着自行车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公交站台边,正翘着脚看公交车来的方向。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衬衫也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看起来有点狼狈。
我骑上车从他旁边经过,余光看见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装作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我又是骑车到的公司。
半路上下了点小雨,不大,但也够让人难受的。
到了公司,头发湿了,袖子也湿了半边。
我用纸巾擦了擦,对付着过去。
这天黄志远倒是准时到了。经过我工位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啥,但最后啥也没说就过去了。
中午吃饭,我端了餐盘刚坐下,曹弘文就坐到我旁边了。
“周哥,”他压低声音,“我听说老黄那事儿的来龙去脉了。你也真能忍,要是我,早跟他干起来了。”
“有啥好干的,”我说,“又没做亏心事。”
“话是这么说,”曹弘文摇摇头,“但你也别太老实了。有些人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我没搭话,只是笑了笑。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腿还是酸,膝盖里面一阵一阵地疼。我伸手揉了揉,心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下午四点多,董德海给我打了个内线电话。
“志坚,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又被叫去了。
这回我心里倒没那么虚了,反正该来的迟早得来。我整了整衣服,往老板办公室走。
推门进去,董德海正在接电话。他朝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我就坐在沙发上等,听着他跟电话那头的人谈一个什么项目的进度。
挂了电话,董德海看着我:“志坚,这两天咋样?”
“挺好的。”我说。
“我听说你这两天骑自行车上下班?”董德海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咋了,车坏了?”
“没坏。”我顿了顿,“就是想骑车锻炼锻炼,坐办公室坐久了,身体不行了。”
董德海看了我几秒钟,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他信不信,但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了。
“行吧,”董德海说,“骑车注意安全。最近天气也不太好,别淋感冒了。”
“知道了,谢谢老板。”
出了办公室,我长出了一口气。
看样子董德海也没多想,或者是知道了也懒得说。反正我没做错事,不管黄志远怎么告状,我心里有底。
但那天下班的时候,我又在走廊上碰见了黄志远。
他正跟肖玉珊说话,看见我过来,立刻住了口。肖玉珊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尴尬,说了句“我先走了”就转身走了。
黄志远冲我笑了笑:“志坚哥,今天还骑车?”
“嗯。”
“那天的事,”他顿了顿,“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没跟老板说啥,就是随口提了一句。”
我看了他一眼,没搭话。
他见我不说话,又笑了笑:“那啥,我先走了,我老婆还等着我买菜回去呢。”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上的别扭。他说没跟老板说啥,可他明明就去告状了。他能当着我面说瞎话,说明这人嘴里没一句真的。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车,脑子里反复想着这事。
十二公里的路骑下来,腿都软了。到家的时候,老婆看着我满头大汗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你说你这是干啥,明明有车不开,非要骑车受罪。”
“你别管了。”我脱了外套扔在椅子上,“我想骑就骑。”
老婆知道我的脾气,没再问了,只是叹了口气去盛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腿酸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着白天的事,越想越来气。
黄志远那副“我没说啥你别多想”的样子,比明着跟我吵一架还让人难受。
我翻了个身,心想明天继续骑。
我就不信了,他还能把我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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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的时候,我已经有点骑不动了。
早上起来,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膝盖使不上劲。
我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老婆看见了,又是一顿念叨:“你看看你,都骑出毛病了,下午开车吧。”
“不行。”我说。
“咋就不行了?你跟你那同事赌气,赌坏的是你自个儿的身体。”
我没说话,喝了碗粥,推着车出了门。
那天天气倒是不错,没下雨也没大太阳。
我骑着车一路往公司赶,路上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子,绿油油的,看着挺舒服。
但我没心思看,满脑子都是待会到了公司怎么对付那一上午的会议。
上午九点有个项目推进会,技术部所有人员都得参加。我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八点四十了,赶紧擦了把脸,拿了笔记本就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黄志远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手机。我找了个离他远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打开。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一度吵得很厉害。
技术部和采购部因为一个配件标准的问题杠上了,两边各执一词,谁都不肯让步。
我在中间和稀泥,说了几句谁都不得罪的话,好歹把事情糊弄过去了。
散会的时候,我站起来收拾东西,一转身看见黄志远还坐在位置上没动。
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话。
我没等他开口,转身就出了会议室。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经过公交站台的时候,看见黄志远正站在那等车。站台上挤了好几个人,他夹在中间,被挤得东倒西歪的。
我骑上车走了,没多看一眼。
骑到半路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黄志远是不是在故意晾着我?他想让我心软,主动开口说“老黄,上车吧”?
想到这里,我脚下蹬得更用力了。
你想多了,我心想。
第四天,我没骑车。
不是不想骑,是实在骑不动了。
膝盖疼得厉害,连踩着脚踏板都费劲。
早上起来试了一下,左脚刚踩上去,膝盖就一阵钻心地疼,我赶紧把脚放下来。
老婆说:“你看你,自找的。”
我没反驳。打电话请了半天假,去社区医院看了一下。医生说软组织劳损,建议休息两三天,别做剧烈运动。
“医生,能骑车吗?”
“最好别骑。”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打车去公司。
到了公司已经快中午了。我一瘸一拐地走进办公室,曹弘文看见我这样子,赶紧过来扶我:“周哥,你咋了?”
“没事,膝盖有点疼。”
“我就说你别骑了,”曹弘文压低声音,“你看你为了跟那个姓黄的置气,图啥呢?”
我没说话,坐到椅子上开始干活。
下午的时候,黄志远不知道从哪听说我去医院了,居然端着保温杯来我办公室了。
“志坚哥,”他站在门口,“听说你去医院了,没事吧?”
“没事。”我没抬头。
“那就好,”他说,“那啥,下班的时候,要不我打车,咱俩一起走?你也不用骑车了,我请客。”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很真诚。但我看着那笑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用了,”我说,“我待会儿打车回去。”
黄志远的笑容又僵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行,那你注意身体。”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明明是他先去告的状,现在又来装好人。
曹弘文从旁边探过头来:“周哥,他请客你咋不答应?让他出出血,也好。”
“不想欠他人的。”
“你呀,”曹弘文摇摇头,“就是太正经了。有些人你越给他脸,他越蹬鼻子上脸。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我没接话,低头看图纸。
下班的时候我没打车,在办公室多待了半个小时,等天黑了才走。走到门口,看见公交站台那边已经没人了,黄志远应该早就走了。
我站在路边等车,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缩了缩脖子。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咋还没回来?”
“在等车,马上回。”
“你那膝盖还疼不疼?”
“好点了。”
“晚上别吃辣的,回头又上火。”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黑漆漆的天,心想这日子过得,真累。
出租车半天不来,我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有一辆空车慢悠悠地开过来。我伸手拦下,钻进了后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公司的门卫正在关大门。这栋楼里除了加班的,应该都走光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明天是第五天了。
也不知道董德海还会不会再找我。也不知道黄志远还会不会再干出什么幺蛾子。
我心里没底,但也不想再去想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周志坚活到这个岁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只是骑了四天自行车,就把膝盖骑坏了。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04
第五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揉膝盖,董德海的秘书就来了。
“周工,董总让你过去一趟。”
我一愣:“现在?”
“现在。”秘书的表情有点急,“董总说让你快点,好像有要紧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要紧事?啥要紧事?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一瘸一拐地往老板办公室走。曹弘文在走廊上看见我,小声问:“又叫你?”
“该不会是黄志远那小子又整啥幺蛾子了吧?”
我没接话,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前两天我去找董德海,他没说啥。今天突然又叫我去,还这么急,肯定没好事。我想来想去,就只想到黄志远那条线。难道他又去老板那说什么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我正准备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不大,但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努力压着声音。
我愣住了。
谁在里面哭?
我站在门口,手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敲。过了大概十几秒,里面传来董德海的声音:“进来吧。”
我推开门,看见了让我愣住的一幕。
办公室里站着三个人。
黄志远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他老婆坐在沙发上,正用纸巾擦眼泪,眼眶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的。
董德海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好几个烟头。肖玉珊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也很严肃。
“老板,您找我?”
“进来把门关上。”董德海说。
我走进去关上门,站在沙发边上,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黄志远的老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泪又下来了。
我心里更乱了。
“志坚,你先坐下。”董德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景象。黄志远的老婆还在抽泣,黄志远站着一动不动像根木头,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压抑。
“事情是这样的,”董德海开口了,声音很沉,“上周你拒绝老黄搭车那天,他去赶公交,在路上被电动车撞了。”
我脑子一空。
“撞得不算太重,但也够呛。膝盖磕在地上,软组织挫伤,皮也破了一大块。”董德海说着,指了指黄志远的腿,“他去了社区医院,医生说建议休息几天。他没请假,第二天就来上班了。”
我看着黄志远,他还是低着头不吭声。
“他不敢请假。”他老婆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他怕扣奖金,家里全靠他那点工资,少一天就少一天的钱。他瞒着我没说,我也以为他好好的。”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抖起来,“结果昨天下午我去医院帮他开药,医生说他膝盖发炎了,再不好好休养,后面会越来越严重。”
“他跟我发火,说不让我管。”他老婆抹了把眼泪,“我说你这人咋这么倔,伤成这个样子还去上班,你要把自己熬垮了,这个家咋办?”
“他告诉我了,说那天赶公交被撞了,是因为没搭上同事的车。”他老婆抬起头看着我,“周大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老黄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他也不是故意要去告你状的,他就是怕你以后不让他搭车了,一时着急才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坐在那儿,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的事,”黄志远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我是去跟老板说,说你上班时间开车出去办私事。但我没说谎,你那周确实出去了两趟,一次是去材料市场,一次是去税务局。”
“那都是公事。”我说。
“我知道,但我说的时候没说是公事。”黄志远低下头,“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
我看着他肿得发紫的膝盖,再看看他老婆那张憔悴的脸,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儿里。
“老板叫我来是干啥?”我看着董德海。
“老黄这伤得养一段时间,”董德海说,“大概要请一阵子假。他手头还有几个项目的活没干完,我想让你暂时接手一下。”
我明白了。
让我来,不是要批评我,也不是要给黄志远教训,而是让我来帮忙干活的。
我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行。”我说,“我接。”
黄志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出来。
他老婆倒是站起来了,擦了擦眼泪,走到我面前:“周大哥,谢谢你。”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董德海又点了根烟:“老黄,你先回去休息吧,养好伤再说。工作的事不要操心,志坚这边会安排。”
黄志远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他老婆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想走了,但董德海叫住了我。
“志坚,你等一下。”
我站住了。
董德海抽了口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这事你受委屈了。”
我愣了一下,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老黄这个人,心眼小,但也不是啥坏人。”董德海说,“他家里确实困难,老婆身体不好,女儿又要高考,全靠他一个人撑着。他不敢请假,不敢休息,怕丢了这份工作。”
“我知道。”我说。
“但他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董德海看着我,“这件事我记着了,以后该怎样就怎样。你安心干活,别想太多。”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慢慢往技术部走,膝盖还是一阵一阵地疼。但这次我不觉得疼了,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你说这事闹得。
我没让他搭车,他去告状,我骑车上班,他摔伤了膝盖,我又接手了他的活。一圈转下来,谁也没捞着好。
我叹了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回工位上。
曹弘文凑过来:“周哥,咋样?”
“没事。”我说,“干活吧。”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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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黄志远请假的头三天,我忙得脚不沾地。
他手头压着三个项目的活,两个是技术方案要重新改,一个是设备清单要核对。
我打开他的文件夹一看,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这人的工作习惯也太差了,图纸东一张西一张,参数也标得不清不楚,连个备注都没有。
我翻了一上午,翻得头都大了。
曹弘文端了杯咖啡给我:“周哥,别急,慢慢来。”
“慢慢来?”我指着一堆乱糟糟的图纸,“离交方案还有五天,我怎么慢慢来?”
曹弘文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皱起了眉头:“这啥玩意儿啊?标尺在哪?材料规格也没写?”
“你也看出来了吧。”我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半才走。
出了公司大门,外面下着小雨,凉飕飕的。
我站在门口等出租车,突然想起黄志远那天被撞的场景。
下着雨,赶公交,被电动车刮倒,膝盖磕在地上。
光想想就觉得疼。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半了。老婆坐在客厅看电视等我,见我回来了,问了句:“吃了没?”
“在公司吃了。”
“又是泡面?”
老婆没说话,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端过来:“喝了吧,对身体好。”
我接过杯子,坐在沙发上喝。老婆坐到我旁边,看着我:“你那个同事的事,我听说了。他伤得严不严重?”
“膝盖发炎了,得休息一阵。”
“那他老婆来找老板闹了?”
“也不算闹。”我喝了口牛奶,“就想讨个说法吧。”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你当时要是让他搭车,会不会就没这事了?”
我看了她一眼:“能一样吗?我那天是要去接女儿,又不是故意不捎他。”
“我知道。”老婆说,“我就是觉得这事闹得,两边都不讨好。”
我没说话。
牛奶喝完,我洗了个澡躺到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我想起黄志远老婆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角的皱纹很深,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她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周大哥,都怪我们家老黄不懂事。”
当老婆的替老公道歉,这滋味肯定不好受。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到公司,肖玉珊就给我打了内线电话。
“志坚哥,老板让我把黄志远的工作交接单发给你,你看一下。”
“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果然有一份交接单。上面列了黄志远目前负责的所有项目,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备注。我浏览了一遍,头又开始疼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肖玉珊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志坚哥,辛苦了。”她说。
“没事。”
“我昨天听老板的意思,他好像对老黄挺不满意的。”
“啥意思?”
“就是觉得他格局不大。”肖玉珊压低声音,“老板说,为了一点小事闹成这样,以后谁还敢跟他共事。”
我愣了一下:“老板真这么说?”
“对。”肖玉珊点点头,“我觉得老黄这次算是吃了个亏。就算伤养好了回来,在老板心里也减分了。”
我没搭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在走廊上碰见了采购部的小刘。她叫住我:“周工,黄工那个设备清单你接了吗?我们这边急着要。”
“接了,明天给你。”
“行,麻烦你了。”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黄志远请假后,他的活全压在我头上,我累得够呛。但他自己也没落到好,伤着了不说,还在老板心里留了个坏印象。
我老婆说得对,这事儿两边都不讨好。
可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我那天确实有事要接女儿,又不是故意不帮他。
他要是好好说,说一句“志坚哥,我家有事能不能帮我一下”,我也不至于不捎他。
但他没说。
他直接去告状了。
这一告,把原本简单的事搞复杂了,把原本可以缓和的关系搞僵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正对着图纸发呆,手机震了一下。
是黄志远发来的微信:“志坚哥,我那边有个项目的参数文件放在电脑D盘‘备份’文件夹里,你找找。”
我打开他的电脑,找到那个文件夹。里面乱七八糟的,文件名也没有好好命名的,看得我头大。
我给他回了一条:“我找到了,但是参数不全,你能发我一下完整版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那个只有一部分,剩下的在我笔记本里,我明天拍照发你。”
我没再回。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又加了会儿班。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安静得有点吓人。
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突然想起一件事。黄志远请了病假,他这段时间的收入会不会受影响?我记得公司病假是要扣钱的,而且扣得不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肖玉珊发了条微信:“老黄请病假,工资怎么算的?”
肖玉珊回了:“按公司规定,病假期间发基本工资的80%,奖金和补贴都没了。”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一个月少了那么多钱,他家里能扛得住吗?
但转念一想,这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有啥关系?他告我的时候,可没想过我会不会受影响。
电梯来了,我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