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大巴车停靠在县城老车站。
我带着租来的女友叶雨薇,拎着年货走下车。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羽绒服,一路沉默,眼神总往窗外飘。
我以为她是紧张,还安慰她“我家人都挺好相处的”。
她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包带。
到了家门口,母亲笑着迎出来,拉着她的手说“好姑娘,长得真秀气”。奶奶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看她,突然说了句:“这姑娘像一个人。”
母亲赶紧岔开:“妈,你又说胡话了。”
我没当回事。但叶雨薇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
堂叔梁子晋喝了酒,话多起来,问叶雨薇在哪个单位上班。
她按排练好的口供答了,梁子晋一拍大腿:“那单位我熟啊,我表弟就在那儿当保安。”
几句话一对,叶雨薇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父亲放下筷子,盯着她的耳后,突然开口:“你这丫头,不在单位好好待着,跑我家来干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雨薇的脸,瞬间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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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当时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震了好几下才看见。屏幕上显示“妈”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平时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除非有事。
接起来,她第一句话就带着哭腔:“昭邦,你奶奶住院了。”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下来。
母亲说奶奶是心衰,已经住了三天,前两天没敢告诉我,怕我工作分心。但今天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她才慌了。
“你奶奶说,走之前就想看你领个人进门。”母亲的声音哽咽着,“她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看你成个家。你爸跟她吵了一辈子,可这事儿上他没话说。”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又说:“你要是能找到对象,让奶奶看一眼,她走也走得安心。找不到……”她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奶奶的声音,虚弱但倔强:“我要看孙媳妇。”
电话挂断后,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今年二十八,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月薪刚过万。在省城这个工资不算高,但也饿不死。唯一的问题是,我没有女朋友。
不是不想找,是没时间,也没勇气。
工作三年,相亲五次,每次都是对方嫌我太闷。
我妈说我“闷葫芦一个,谁跟你过日子不得憋死”。
我也承认,我这个人确实不会说话,不会哄人开心。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奶奶住院了,心衰,病危通知。
我妈那句话说得很清楚:奶奶想看我领个人进门。
我翻着手机通讯录,从头滑到尾,没有一个人能帮我。
朋友同事大多跟我一样,光棍一条。
唯一结了婚的老周,他老婆刚生完二胎,他自己都焦头烂额。
我趴在桌上,感觉脑袋像被灌了铅。
快下班的时候,老周端着茶杯走过来,看我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问了句:“怎么了这是?”
我说了奶奶的事。
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要不……你租一个?”
我愣住了:“租什么?”
“租女友啊。”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现在网上有这样的平台,专门解决你们这种被逼婚的。花点钱,找个专业的,应付几天就行。你奶奶看一眼,也算圆了心愿。”
我第一反应是荒唐。
第二反应是……还有这种操作?
老周看我犹豫,直接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网站递给我:“你自己看,上面有评价,有照片,明码标价。别想太多,你就当花点钱买个心安。”
我盯着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头像和介绍,每个女孩都配了照片和一段自我介绍。往下翻,评价栏里写着“靠谱”
“专业”
“素质高”。
我犹豫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那个页面,把照片一张张看过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素颜的女孩,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眉眼清秀,不笑,看起来安静内敛。
自我介绍写得很简单:“性格稳重,懂分寸,非诚勿扰。”
名字叫叶雨薇。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她的详情页。
明码标价:两万。
不含过夜,不含肢体接触,时间从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特殊情况另议。
我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咨询”按钮。
消息发出去后,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手机震了一下,对方回复了:“您好,请问是您本人需要吗?”
我迟疑了几秒,回了一个“是”。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们聊了一些基本情况。
她问我的年龄、工作、家里情况,我一一回答。
她的回复很简短,但条理清晰,不像那些上来就推销自己的人。
最后她说了句:“您的情况我了解了。如果确定下来,先付30%定金,出发前付清尾款。到了您家,我会全程配合,但有些底线不能碰。”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两万块,我三个月房贷的钱。
可一想起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咬了咬牙,转了六千定金过去。
那边很快回复:“收到。腊月二十八早上,省城客运站见。”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心跳得厉害。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这事儿别露馅。
02
腊月二十八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客运站。
冬天早上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缩着脖子站在候车大厅门口,手里攥着提前买好的两张车票。
等了十几分钟,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公交站那边走过来。
她穿着灰色羽绒服,背着黑色双肩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有点苍白。
比照片上瘦,也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素。
没有化妆,嘴唇微微发干,看得出来起得很早赶路。
她走到我面前,说:“你是梁昭邦?”
我点点头,有点紧张:“叶雨薇?”
她“嗯”了一声,没多说话,从我手里接过一张车票,看了一眼班次和时间,然后把包背好:“车几点发?”
“还有四十分钟。”
她点点头,径直走进候车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看。
我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抬头,继续看笔记本。我偷偷瞄了一眼,发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好多字,像是背什么材料。
“你在看什么?”我问。
“你家的情况。”她头也不抬,“你爸叫梁建国,今年五十四,在国企当领导。你妈叫丁琴,在家照顾老人。你奶奶叫傅兰芳,七十六,心衰住院。你老家在县城东边,家里有一个院子,你们那边过年吃饺子也吃汤圆。”
我一愣:“你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职业素养。”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之前说的那些,我记下来了。对了,你跟我说过,你爸说话嗓门大,但只是嗓门大,不是凶。你妈性格软,不爱做主。你奶奶嘴上脾气大,但心软。这些对吧?”
我点点头。
她合上笔记本:“到了你家,你就说我是你同事介绍认识的,谈了半年。我老家是福建龙岩的,父母都在老家做小生意。我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现在在一家公司做文员。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她顿了顿,“如果你们家人问起我的家庭情况,别说太多。就说我爸妈关系一般,不怎么提。别的不要深聊。”
我有点奇怪:“为什么?”
“麻烦。”她简短地说,“有些事说多了,容易露馅。”
我没再追问。虽然心里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上车后,她靠窗坐,一直看着窗外。
大巴车晃晃悠悠开出省城,路上的树和房子慢慢变成田野。
她一直没说话,偶尔拿出手机看看,屏幕上是她跟一个人的聊天记录,备注写着“妈”。
我瞥了一眼,看到一句:“药按时吃了吗?”
她没回,把手机翻了过去。
我问她:“你妈身体不好?”
她沉默了几秒,说:“嗯,老毛病了。”
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车开到一半,空调坏了,车厢里冷飕飕的。
我冻得直搓手,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喝点热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里面泡了枸杞,味道淡淡的。
“你平时也带保温杯?”我问。
“我妈教的。”她说,“她说出门在外,喝热水是关键。冻着了,啥都干不成。”
我又喝了一口,把杯子递回去。她接过来,拧紧盖子,放回包里。
接下来的一段路上,她一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没睡。她的眼皮偶尔动一下,睫毛微微颤抖,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快到县城的时候,她突然睁开眼,问了句:“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严肃,不太爱说话。在家里基本都是我妈在张罗,他就在书房看报纸或者喝茶。跟我说话也少,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正经话。”
她“嗯”了一声,又问:“他脾气大吗?”
“大。但也不是那种发火的大,就是……让人害怕。他一不说话,整个家都安静了。”
叶雨薇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是那种……会后悔的人吗?”
“后悔?”
“就是做过的事,他会承认自己错了吗?”
我被问住了。想了半天,我说:“可能吧。但他是那种打死也不说的人。”
叶雨薇没再问了。她转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总觉得她问这些问题的语气不太对劲,但说不清哪里怪。
大巴车驶进县城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堂叔梁子晋的车停在出站口,他倚在车旁抽着烟,看到我下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昭邦,可以啊,女朋友真漂亮。”
我干笑了一声,介绍道:“这是叶雨薇。”
她礼貌地笑了笑:“叔叔好。”
梁子晋热情地接过她的行李塞进后备箱,拉开车门,招呼我们上车。
我坐进去的时候,她跟在我身后,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车站外那条老街。
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看一个熟悉的地方。
但她说她从来没来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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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子晋开车很猛,在县城的巷子里左拐右拐,一边开一边唠。
“昭邦,你奶奶这几天精神好多了,听说你要带女朋友回来,高兴得中午多吃了一碗粥。”他回头看了叶雨薇一眼,“姑娘你是哪儿人?”
“福建龙岩的。”叶雨薇说。
“龙岩好地方啊,我去过一次,那边山多水多。”梁子晋笑着,“你们家是做什么的?”
“爸妈做点小生意。”
“做什么生意?”
“开小卖部的。”
梁子晋“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自己话多,很快就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我松了口气。排练好的一套说辞第一关过了。
车开进村里的时候,天基本全黑了。路灯不多,但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了红灯笼,照出一片暖洋洋的光。我家的院门开着,门口站着我妈。
车还没停稳,我妈就迎了上来。
她穿着过年才穿的红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红红的。她看着我们从车上下来,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叶雨薇身上。
她看了半天,眼眶一湿,拉着叶雨薇的手:“好姑娘,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叶雨薇被她拉着,有些局促,但还是努力笑着:“阿姨好。”
我妈连连点头:“好,好。快进屋,外面冷。”
院子里摆着几盆年桔,窗上贴了窗花,厨房里飘出一股炖鸡的香味。客厅的方桌上已经摆了一部分菜,用盘子扣着,等齐了就开席。
奶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还行。她看到叶雨薇,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叶雨薇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奶奶好,我叫叶雨薇。”
奶奶盯着她看,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一下。过了几秒,她又笑起来,拉着叶雨薇的手:“好,好,来了就好。”
她的语气听着没什么问题,但我总觉得她盯着叶雨薇看的时候,眼神有些不对,像是在确认什么。
“姑娘,你多大了?”奶奶问。
“二十七了。”
“属什么?”
“属牛。”
“属牛好,踏实。”奶奶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你长得真像一个人。”
“像谁?”叶雨薇问。
奶奶摇摇头,仿佛有些失落:“老了,记不清了。眼花了,看谁都像。”
她没再多说。但我注意到,她握着叶雨薇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晚饭准备好了,母亲张罗着大家入座。父亲梁建国从书房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开饭吧”,在主位上坐下。
他看了叶雨薇一眼,眼神淡淡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叶雨薇低着头,端端正正地坐在我旁边。
桌上气氛还算好。梁子晋倒上白酒,拿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边说边笑。
“昭邦这小子,从小闷得跟个葫芦似的,我还担心他找不到对象。没想到眼光挺好。”
母亲也笑:“那是我们昭邦有福气,能找到雨薇这么好的姑娘。”
大家都笑了,叶雨薇也笑了笑。只有父亲梁建国,一直没笑。
他夹菜,喝汤,偶尔看叶雨薇一眼,但什么也不说。
我偷偷观察,发现他看叶雨薇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不是挑剔,也不是满意,而是……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可能是我太紧张了。
但心里总有点打鼓。
吃完饭后,母亲安排叶雨薇住二楼的客房。我带她上去的时候,她走在楼梯上,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楼下一个方向。
那是父亲的书房。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收回目光,“感觉你们家挺大。”
“农村房子都这样,空地多。”
她没接话,走进了客房。客房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透着洗衣液的清香。她把背包放在桌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手机。
“早点休息,明天除夕,有的忙呢。”我说。
她“嗯”了一声。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梁昭邦。”
“嗯?”
她沉默了几秒,说:“明天饭桌上,如果问到我家里的事,你别让我说太多。”
“知道了。”
她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事了,你去歇着吧。”
我走出房间,关上门,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了。
04
除夕早上,天还没大亮,我就被母亲喊起来帮忙。
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炖着排骨、蒸着鱼,母亲围着围裙,忙得脚不沾地。
我帮她剥蒜的时候,她压低声音问:“雨薇这姑娘,你跟她是认真的?”
“啊?”我愣了一下,“当然是认真的。”
母亲看了我一眼:“你少来。你是我生的,你撒没撒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不过这姑娘不错。”母亲继续说,“看着本分,不花哨。你爸那边你也别担心,他就是那张脸拉不动,心里其实没意见。”
“真的?”
“你爸那个人,要是真看不上,连正眼都不会瞧一眼。他看了雨薇好几眼呢。”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上午九点多,叶雨薇下楼来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毛衣,扎着高马尾,比昨天精神了许多。
她主动来厨房帮忙,母亲连声说“不用不用”,最后还是拦不住,让她帮忙择菜。
两个人一边择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雨薇,你们那边过年有什么讲究?”母亲问。
“我们那边吃年糕,还有粽子。”叶雨薇说,“我爸在的时候,每年都会做一锅红烧肉。他说过年不吃肉,一年都没劲。”
“你爸……”母亲顿了顿,“怎么没听昭邦提起过你爸妈?”
叶雨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我爸走得早。”
“什么病?”
“也不是病。”她轻轻说了句,“意外。”
母亲吸了口气:“哎呀,那你们家……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嗯。”
“不容易,真不容易。”母亲拍拍她的手,“以后有什么难处,跟阿姨说。”
叶雨薇低着头没说话,择菜的动作越来越慢。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突然有点过意不去。
我知道她的情况是假的,她爸不是意外走的,她妈也不是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但看她低着头的样子,又觉得不像是装的。
中午的时候,奶奶被母亲扶着出来晒太阳。奶奶坐在院子里藤椅上,看着叶雨薇进进出出地帮忙摆桌子,突然把我叫了过去。
“昭邦,我问你,这姑娘你是在哪儿认识的?”
“朋友介绍的。”我说。
“靠谱吗?”
“挺靠谱的。”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她跟你说过她家里的事吗?”
“说过一点。”
“她爸叫什么?”
我愣住了。
这个我还真没问过。排练的时候,她只说了她老家是龙岩的,爸妈做小生意,别的没多说。
“我没问那么细。”我老实说。
奶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的语气有点奇怪。
下午四点多,亲戚们陆续到了。
堂叔梁子晋带了老婆孩子,还有两个远房的姑婆。
一屋子人吵吵闹闹的,母亲忙得团团转,父亲梁建国被拉去陪人打牌。
叶雨薇一直待在厨房帮忙,很少说话。
中间她去倒水的时候,路过父亲的书房,脚步停了一下。
我看到她盯着书房门看了几秒,然后端着杯子走了回来。
天快黑的时候,年夜饭终于摆好了。
一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凉菜热菜,最中间是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母亲招呼大家入座,奶奶坐主位旁边,父亲在主位坐下,我在叶雨薇旁边坐下来。
梁子晋倒了一圈酒,说了一番吉利话,大家举杯,年夜饭正式开始。
开头气氛不错。梁子晋喝了酒,话又多起来,说到他在省城认识多少朋友,见过多少大世面。
“省城那边,我熟得很。上个月还去那边谈了一笔生意,一个大老板请我吃饭,那排场……”
他吹得天花乱坠,大家听着笑。
说到兴头上,他话锋一转,看向叶雨薇:“雨薇,你是在哪个单位上班来着?”
叶雨薇放下筷子,很自然地回答:“在一家贸易公司做文员。”
“哪家?”
“盛达贸易。”
梁子晋一拍大腿:“盛达?我熟啊!我有个表弟就在他们写字楼当保安,叫李德福。你认识吗?”
叶雨薇的表情僵了一秒。她很快调整过来,笑了笑:“我刚去没多久……公司人挺多的,不一定认识您表弟。”
“哎呀,没事,回去让我表弟照顾照顾你。”梁子晋显然没察觉,又喝了口酒,夹了一块排骨,“对了,那公司主要做什么贸易的?我上次去的时候,看我表弟穿着制服还挺神气。”
叶雨薇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梁子晋看没人回答,也没当回事,又转头说起别的。
我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梁子晋又转回来了:“对了,你们公司那个老总是不是姓陈?我在那儿见过一面,头发有点秃的那个。”
叶雨薇的手把茶杯握紧了一点,声音依然平静:“我不太清楚这些事。”
“你们公司你不知道老总姓什么?”梁子晋挠了挠头,半开玩笑地说,“姑娘,你该不会是冒充的吧?”
“子晋,你喝多了。”母亲赶紧打岔,“人家刚去没多久,哪知道那么多。来,吃菜。”
梁子晋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气氛已经有点变了。
奶奶看了看叶雨薇,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一直沉默的父亲,突然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叶雨薇。
“你右耳朵后面……有颗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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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父亲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叶雨薇的耳后。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叶雨薇的右耳后面,确实有一颗小米粒大的痣。平时被头发遮住,今天她扎了马尾,才露了出来。
叶雨薇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爸,你说什么呢?”我赶紧打圆场,“不就是颗痣吗?”
父亲没理我,继续看着叶雨薇:“你爸叶国平,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
整个饭桌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梁子晋的酒杯举在半空中,母亲的手停在半路,奶奶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叶雨薇低着头,两只手握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梁叔叔……”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还是尽量保持平静,“你认识我爸?”
“认识。”父亲的声音很沉,“认识快二十年了。”
他站起来,走到叶雨薇面前:“你爸是叶国平,你妈是吴芬,你是龙岩人,不是福建。你爸2008年下岗,两年后酒精中毒去世。你妈身体一向不好,对不对?”
叶雨薇没说话。她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下意识想反驳,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今天来我家,不是来拜年的。”父亲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在压制着什么情绪,“你是来查我的,对不对?”
叶雨薇抬起头。
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对,我就是来看看,当年把我爸逼到绝路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你说什么?”我猛地站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俩在说什么?”
没人回答我。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书房:“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叶雨薇站起来。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歉意,有决绝,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苦涩。
她跟着父亲走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我愣在原地,感觉浑身发冷。
梁子晋放下酒杯,小声问:“这是……”
母亲脸色煞白,奶奶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我冲到书房门口,想推门进去,但门被反锁了。
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我贴在门板上,听着。
一开始是父亲的说话声,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然后是沉默。
然后是叶雨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十五年……你知道我跟我妈这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靠在门板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租来的女友,跟我的父亲,竟然是旧识?
而且他们之间,还牵扯着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往事。
书房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我听到父亲的声音突然变了,带上了鼻音,像是哭了。
“那笔钱……我寄过好几次,每次都被退回……”
“我妈不要你的钱。”叶雨薇的声音冷冷地,“她不要你这种人的买命钱。”
“我不是买命。我是真的想帮你们。”
“梁叔叔,有些事,不是你一句‘想帮’就能抹掉的。我爸没了,我妈快死了,你一句对不起,能换回什么?”
我的腿发软,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我想起了今天早上在厨房里,母亲跟叶雨薇聊天,她说她爸走得早,是意外。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演戏。
可现在我才明白,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不是在演戏。
她是在说她的命。
06
我不知道自己在书房门口坐了多久。
里面一会儿是父亲的声音,一会儿是叶雨薇的哭声。到后来,两个人都沉默了,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门开了。
叶雨薇先走出来。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看到坐在地上的我,愣了一下,然后绕过我,快步上了二楼。
我喊了她一声:“叶雨薇!”
她没回头,关上了客房的门。
我站起来,走进书房。
父亲坐在书桌后面,双手撑着额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手指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群人,都穿着工装,站在一个厂房门口。
我看了一眼,认出中间那个男人——跟叶雨薇有几分相似的面孔,浓眉大眼,笑着。
“这个人是谁?”我问。
“叶国平。”父亲的声音沙哑,“她爸。”
“你到底跟她家有什么过节?”
父亲沉默了很久。
“十五年前,我是车间主任。叶国平是我手下的工人,技术不错,人也好说话。那年厂里出了一次事故,一套进口设备被烧毁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总厂要追责,一层层问下来,最后落到了叶国平头上。他那天值班,按规定应该每半小时巡视一次,他那天去晚了十分钟。”
“就因为十分钟?”
“就因为十分钟。”父亲苦笑了一下,“设备烧毁,损失几百万。总厂要有人承担责任。我跟叶国平谈了,让他先停职待岗。我后来也帮他争取过,让他再回来……但厂里不同意。”
“他下岗了?”
“下岗了。家里断了收入,他老婆身体不好,女儿还在上学。他压力大,染上了酒瘾。两年后,酒精中毒走了。”
父亲拿起那张照片,轻轻摸着那个男人的脸:“他走的那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他在电话里骂我,说我害了他全家。我没听完就挂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以为他酒醒了就没事了。第二天,他老婆打来电话,说他走了。这句话,压了我十五年。”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威严,是深深的、无力的愧疚。
“那叶雨薇呢?”
“她妈身体本来就不好,她爸走后,大病一场,查出来是尿毒症,这些年全靠透析撑着。叶雨薇为了她妈,辍学打工,什么苦都吃过。”
父亲双手攥着照片,指节发白:“我偷偷打听到她们的地址,寄过几次钱。每次都被退回来。她妈不要我的钱。”
“那她今天为什么来?”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她说,她本来是想来看看,当年逼死她爸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如果看到我过得很好,她就去派出所告我。”
“告你?”
“她查过,当年那起事故,是我签的停职单。在她眼里,如果我不签那张单,她爸就不会下岗,不会酗酒,不会死。她妈也不会被拖成今天这样。”
父亲闭上眼睛,声音里全是疲惫:“她没说错。那件事,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她爸。”
我站在书房里,感觉像被什么东西从头淋到脚。
凉透了。
回想着从见面到现在,叶雨薇的种种奇怪表现——她反复问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在路上看着车窗外的县城一脸复杂,她进门前看了一眼书房方向,她在饭桌上被问到单位时眼神躲闪……
这些事,现在全串起来了。
她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当我的女朋友的。
她是在替十五年前的父亲报仇。
我走出书房,上楼,走到客房门口。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叶雨薇坐在床边,背对着我。她的手边放着那个旧笔记本,翻开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剪报。
我走过去,拿起剪报。
标题是黑体加粗,写着:《改制之痛——一个下岗工人的最后三年》。
下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叶国平的墓碑。
我的手在发抖。
“这是你爸?”
“嗯。”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这些年……你一直在查这件事?”
她不说话,只是把剪报折起来,放回笔记本里。
“你要求我必须租你回家过年,就是为了见我爸?”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但语气依然倔强:“对。我欠我爸一个交代。十五年了,我一直想知道那件事的真相。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想知道,当年逼我爸走绝路的那个人,到底有没有后悔过。”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今天,我知道答案了。你爸真的后悔了。他后悔了十五年。”
我站在原地,心里又酸又涨。
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
她擦了一把眼泪,站起来,拎起背包:“明天一早,我会走。”
“你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