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
我蹲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手机屏幕还亮着,继母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耳朵里:“下学期生活费先停了,你弟要上早教班。”我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停在“舅舅”两个字上。
我妈走了十二年,舅舅每年清明喝多了都会拉着我说:“妮儿,有难处找舅。”可我也记得舅妈那张不冷不热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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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继母蔡丽云打来那个电话时,我正坐在食堂吃午饭。一碗面,三块五,没加蛋。
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家里的号,接起来就听见电话那头弟弟萧睿的哭声。
蔡丽云的声音传过来:“佳妮啊,跟你商量个事。你弟要上早教班,一学期八千,家里钱紧。你那个生活费,你爸说先停一停。”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我爸呢?”我问。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萧国栋的声音,闷闷的:“听你妈的。”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看着碗里的面,白花花的面条泡在清汤里,一点肉末都没有。我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大三刚开学,我卡里还剩182块钱。
每个月房租400,吃饭六百,再加上课本费、班费,1900的生活费刚刚够。
继母这一刀,正好砍在脖子上。
我吃了几口面,实在咽不下,起身回了宿舍。
室友张雨萱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没事。”我说。
我不想说。说了又能怎样?室友也帮不了我。张雨萱家条件一般,爹妈都是普通工人,她自己还要打工交学费。
回到床边,我翻开手机银行。余额182.34。还有半个月才到月底。
我用手机查了查招聘信息。学校勤工助学中心贴了不少兼职,发传单的一天六十,餐厅洗碗的按小时算,一个小时十二块。
我算了算,每天干三小时,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加上省着点花,应该能撑过去。
“能撑过去的。”我对自己说。
可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还是发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继母那句话:“你弟要上早教班。”
弟弟萧睿三岁半,正是调皮的年纪。
继母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从小就开始培养。
补习班、兴趣班、早教班,每样都不少。
我上初中时,班里组织春游,一百块钱的费用,我跟我爸说了三次才要到。
继母在旁边说:“小孩子家家的,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躺在床上,我脑子里又开始想:要是当初我妈没死就好了。
我妈王素芬,走了十二年。
胃癌。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半年就走了。
我妈走那年我才七岁,什么都不懂。
后来的事都是听奶奶何凤霞说的——我妈病重时,我爸借遍了亲戚朋友,最后找舅舅王建国借了三万块。
钱借了,人也没留住。
那三万块,后来也没还上。
我妈走后两年,我爸娶了蔡丽云。头几年还行,后妈对我客客气气,虽然不像亲妈那样疼我,但也没虐待我。弟弟出生后,一切全变了。
家里的好吃好穿,全紧着弟弟。我上高中时,一个月生活费六百,弟弟一件玩具就三四百。
我心里不平衡,但我从来不说。说了也没用,我爸不吭声,继母会说:“你都是大姑娘了,还跟小孩子计较?”
计较?我计较过吗?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的勤工助学中心。值班老师看了看我,问:“有经验吗?”
“没有。”我说。
“那发传单吧,一天六十。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
我点点头,拿了联系方式。
走出门的时候,我又想起继母那句话。心里说不上是恨还是委屈,反正不是滋味。
02
发传单的活儿比我想象的累。
早上八点,我带了个水壶就去了。带队的大姐给我们每人一摞传单,说:“去步行街,见人就发,别怕丢脸。”
我站在步行街口,太阳晒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我递过去一张,他看也不看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传单,不知道该不该再往前走。
旁边一个老大爷冲我招手:“姑娘,给我一份。”我赶紧递给他。他看了看传单,又看了看我:“你大学生吧?怎么来干这个?”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发了一上午传单,嗓子都干了。
中午在街边买了两个馒头,就着矿泉水吃了。
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扔出家门的孩子。
下午又发了一下午。放学回来,脚底板起泡了。我把袜子脱了,用针把水泡挑破,疼得龇牙咧嘴。
张雨萱看见了,问:“你这干什么去了?”
“发传单。”我说。
“别干了,明天跟我去餐厅洗碗吧。那家老板娘我认识,一个小时十五。”
我想了想,那比发传单划算。就答应了。
第二天我跟张雨萱去了一家川菜馆。老板娘姓吴,四十多岁,说话很利索。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干过没?”
“没事,洗个碗谁不会?一天六个小时,中午两小时晚上四小时,供一顿饭。能干就留下。”
我说能干。
工作很简单,就是洗碗。后厨又热又闷,蒸汽把人蒸得头晕。水流声、碗碟碰撞声响成一片。我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洗,手指都泡皱了。
晚上下班时,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吴姐给我结了当天的工钱,九十块。
我攥着那九十块钱,心里有点踏实。照这么干下去,一个月能挣两千多,房租吃饭都够了。还能有剩的。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边,把那九十块钱数了好几遍。然后打开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生活费的事,我想自己挣。”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漱。回来时看到我爸回了条消息:“嗯。”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什么滋味。
过了几天,我跟张雨萱在宿舍吃饭。她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突然说:“佳妮,你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招聘信息:城东那边要招周末家教,小学数学,一小时五十。
我看了一眼,说:“行,我明天去问问。”
第二天我按照地址找过去,是一家居民楼,做家教的是一对中年夫妻。
女的姓黄,说话很客气,跟我说待遇:“一小时五十,周六周日都行,一天四个小时。”
我说干。
就这样,我两个工作一起干。
工作日中午去川菜馆洗碗,周末去教课。
一个月下来算算账,能挣两千出头。
去掉房租吃饭,还能剩几百块钱。
虽然累,但好歹能活下去。
十月底,天渐渐凉了。
有天晚上下班回来,天已经黑了。我骑车回学校,车灯有点暗。路上没路灯,我骑得慢。前面突然冲出一条狗,我一个急刹,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膝盖磕破了一大块,血顺着腿往下流。我爬起来,推着车走到路灯底下。血还没止,裤子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翻开的伤口。
我拿纸巾擦了擦,纸巾一下就浸透了。
我坐在路边,疼得直抽冷气。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奶奶。
“妮儿,你还好吧?”奶奶的声音有点沙哑。
“好的,奶奶。”我说。
“你爸没给你打钱?”
“打了。”我撒谎。
“你别骗奶奶。你爸这个人,我晓得。他懦弱,听那个女人的话。”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奶奶,我挺好的。”
“你别干了,奶奶给你寄点钱。”
“不用,奶奶。您自己留着花。”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哭了半天。膝盖疼得钻心,但我心里更疼。我爸从我七岁起就再也没当过我的靠山。我多想有个靠山,哪怕只靠一会儿。
擦干眼泪,我推着车回了学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每个月两千多块钱,能活,但学费呢?
明年大三的学费将近六千,我自己攒不了那么多。
借钱的话,从哪借?
我想想自己认识的人。同学都穷,老师不认识,亲戚中只有舅舅王建国家条件还行。
可舅舅会借吗?舅妈那人最精了,嘴上客客气气,心里算得门清。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最后还是决定去找舅舅。
不管结果如何,总得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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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一月初,学校放了三天假。我买了张车票,去了省城。
舅舅王建国的汽修厂在城北,地段不算好,但生意还过得去。我去的时候是下午,厂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车,地上黑糊糊的机油印子。
我走进去,看见舅舅穿着油乎乎的工作服,正趴在一辆小货车底下。工具箱摊了一地,扳手、螺丝刀东一把西一把。
“舅舅。”我喊了一声。
舅舅从车底下钻出来,头上都是灰。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妮儿?你怎么来了?”
“放假,过来看看您。”我说。
“吃饭了没?”
“还没。”
舅舅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擦,朝屋里喊了一声:“晓梅,妮儿来了,加个菜。”
舅妈赵晓梅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我,脸上挤出一点笑:“妮儿来了啊,快进来。”
我跟着舅妈进了屋。屋子不大,一张饭桌,几把塑料凳子,墙角堆着零件和杂物。舅妈去厨房忙活,我坐在板凳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舅舅也进了屋,去水池边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他走过来坐下,喝了一口水:“说吧,碰上什么事了?”
我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别跟舅藏着掖着,有什么事直说。”舅舅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舅,我……我想借点钱。”
“借钱干什么?”
“学费。我爸把生活费断了,我得交学费。”
舅舅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舅舅放下水杯:“妮儿,你妈走的时候,舅借给你家三万块钱。那笔钱,你爸到现在也没还。”
我心里一沉,低下了头。
“不是舅不帮你,舅也有难处。”舅舅叹了口气,“你表哥王磊明年要结婚,厂里还得添设备,到处都要钱。”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过——”舅舅又开口了,“舅也不是不帮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妮儿,你听我说。”舅舅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钱,舅可以借。供你读完大学,没问题。但是舅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毕业之后,必须来舅厂里上班。干三年,用工资抵债。白纸黑字写清楚,利息一分不少。”
我愣住了。
舅妈从厨房出来,脸色明显不好看:“老王,你瞎说什么呢?厂子里又不是缺人。”
“你别管。”舅舅摆了摆手,“妮儿,你考虑一下。”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知道舅舅不是想害我。他那个人,脾气大,嗓门也大,但对人实诚。他提这个条件,是想帮我,但又不想让我觉得欠他的。
可三年时间太长。我学的是会计,来汽修厂能干什么?干修车吗?那不是白上四年大学吗?
舅妈把碗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不小:“妮儿,不是舅妈说你。你舅心好,但咱们说话得讲清楚。你来厂里三年,耽误了你的专业,浪费了你的学历。舅妈是为你着想。”
舅舅瞪了舅妈一眼:“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舅妈也不甘示弱,“厂子里不缺人,小磊一个人就够了。你让她来干什么?钻车底洗轮胎?”
我心里更乱了。
“妮儿,你别急着答应。”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好好想想。舅不逼你。”
我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吃饭,一口一口地嚼。米饭是甜的,菜是咸的,可我吃不出味。
吃完饭,舅舅把我送到车站。
上车前他拉住我:“妮儿,你回去跟你爸说,让他也出点力。那三万块钱的账,舅不要他还了,但他不能一点责任都不担。”
我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子开动时,我看着窗外的省城,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舅舅是为我好,但那三年时间,是我自己的青春。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舅妈那句“浪费学历”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她说的没错。我学了四年会计,去修车厂打杂,那不是白学了吗?
可我又能怎么办?
跟爸爸要钱?不可能的。继母那关过不了。
继续打工?一年学费近六千,我自己挣不来。
我只能找舅舅借钱。
可舅舅的条件也太苛刻了。干三年,用工资抵债。说白了,就是卖身。
我越想越睡不着。
最后我爬起来,打开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我找了舅舅借钱,他要我毕业后去他厂里干三年。你觉得呢?”
发完之后我看着手机屏幕,等着回复。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消息石沉大海,我爸一个字也没回。
我盯着那条未回复的消息,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我欠我爸一个电话,可他欠我的,一个解释就够了。
可他不回。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桌子上哭了。
哭完之后我做了决定。我拿起手机,给舅舅发了条微信:“舅,我想好了。我干。”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好,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舅舅回了消息:“好。下周有时间过来一趟,把欠条写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04
十一月十二号,我再次坐上去省城的车。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窗外的风景一片片往后掠去,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
我靠在座位上,脑子里反复转着舅舅说的那句话:“干三年,用工资抵债。”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那是我最美好的青春时光。二十岁到二十三岁,我不应该去修车。
但不去又能怎样?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画面:继母冷漠的脸,爸爸沉默的背影,奶奶满是皱纹的面孔。
还有我妈的脸,她走那年还年轻,我没能记清楚她的样子。
到了省城,舅舅来车站接我。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带我去了厂里。
舅妈看见我,脸色还是不太好。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来了?”
“舅妈好。”我喊了一声。
舅妈没应声,转身进屋了。
舅舅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掏出几张纸,递给我:“这是欠条,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大致内容是这样:舅舅王建国借款给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共计三万六千元。
分三年还清,利息按银行定期存款利率计算。
我毕业后必须来舅舅厂里工作三年,用工资抵债。
工资标准参照当地同行,扣除生活费、房租后,其余全部用于还债。
我一条一条看完,没有发现问题。
舅舅说:“你要是看好了,就签字。”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我知道签下这个字,意味着我的三年将在修车厂里度过。
可我别无选择。
我签了字。
舅舅把欠条收好,递给我一份:“你拿着,别忘了。”
我点了点头。
“妮儿,舅知道你不容易。”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等你毕业了,来舅这干三年。舅不会亏待你。”
我说好,然后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舅妈正站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她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说话。
我走出厂区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省城的冬天来得早,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裹紧了衣服,上了回学校的车。
车上我掏出手机,看到我爸发来一条消息:“你舅舅给你钱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你打算去他厂里?”
“嗯。”
然后我就把手机收起来了。我再也不想看那个沉默的回复。
回到学校,张雨萱问我去哪了,我说回老家了。她也没多问。
晚上她递给我一包泡面:“吃吧,免费的。超市促销送了一箱。”
我接过来,笑了:“谢了。”
“谢什么。”她摆摆手,“咱俩谁跟谁。”
坐在窗边吃泡面时,我看着窗外的路灯,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了点。
至少,我有条路走了。
至少,我不会因为交不起学费而退学。
至少,我还有舅舅。
我吃了几口泡面,突然想起奶奶。我掏出手机,给她打了电话。
“你爸给你打钱了?”
“打了。”我还是撒谎。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妮儿,你别太累,该吃吃该喝喝,身体重要。”
“我知道了奶奶。”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泡面已经凉了,我几口吃完,把碗扔了。
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你没办法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心里想着:三年就三年吧。
不就是修车吗,又不是去死。
但第二天醒来时,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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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二月初,学校放寒假前,我回了趟家。
不是想他们,是奶奶打电话让我回去吃饭。
我到家时是傍晚。天色已经暗了,我家在胡同最深处,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屋子里亮着灯。
饭菜香味飘出来。
我进了屋,看见奶奶在厨房忙活。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弟弟萧睿趴在地上拼乐高。
继母蔡丽云坐在餐桌旁,叠衣服。
她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回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
气氛有点尴尬。
萧睿抬头看见我,喊了声“姐姐”,又低头玩去了。
我用眼睛扫了一圈。屋里摆了很多弟弟的玩具。玩具车、积木、书包、衣服,堆得到处都是。
奶奶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妮儿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饭桌上,继母一直没有提生活费的事。我也没提。我爸低着头吃饭,时不时给弟弟夹菜。
“姐,我要吃那个。”萧睿指了指糖醋排骨。
我帮他夹了一块。
“谢谢姐。”
“不客气。”
吃完饭,弟弟去看电视了,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继母洗碗,奶奶收拾桌子。
我给奶奶帮了会儿忙,然后走到院子里透气。
外面起风了,吹得树叶沙沙响。
过了会儿,我爸也出来了。他站在我旁边,点了根烟。
“妮儿,你舅舅让你去他厂里干三年?”
“你不打算去?”
“不是。我打算去。”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闺女,我觉得你不该去。你是大学生,去修车厂,那是浪费。”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
“我去修车厂,总比没书读好。”
我爸没说话。
“爸,”我忍不住问他,“你当初为什么同意断我生活费?”
他抽了口烟,没看我:“你继母说家里钱紧……”
“家里钱紧?”我打断了他,“弟弟一个季度的早教班费八千多,你舍得给。我一个月一千九的伙食费你就嫌多?”
我爸沉默了。
“你知道吗,我为了这学期不辍学,答应了舅舅的条件,去他厂里干三年。三年,我的人生要浪费三年。”
我说完,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吸了一下鼻子:“你给弟弟八千交早教班,我在学校发传单、洗碗、送外卖,凑学费。”
我爸烟抽完了,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妮儿,是爸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突然间说不下去了。
这个男人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他不是故意要伤害我,只是他的肩膀扛不起那个女人的压力。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擦了一把眼泪。
“我走了。”
“这么早就走?”
“嗯,晚上还有课。”
我拿起书包,走了。
走出院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还站在院子里没动。我转回头,大步朝前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我把围巾紧了紧。心里说不上是恨还是什么。只是觉得冷。
06
寒假到了,我去了舅舅厂里。
舅舅给我安排了一间小房间,在厂里住。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小柜子。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有点漏风。
我把我那点行李放好,换了旧衣服,跟着舅舅去车间。
厂里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我第一天干的是最基础的活——卸轮胎。舅舅给我一套工具,说:“先把这辆车的四个轮胎卸下来,换备胎。”
我看着车底下那些油乎乎的东西,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从螺丝开始。”舅舅指了指轮胎上的螺栓。
我蹲下去,拿扳手去拧。手刚碰到那个螺栓就觉得不对——太紧了。我用尽全身力气都拧不动。
“用点劲儿。”舅舅在旁边站着。
我咬着牙,使劲拧。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咔嚓”一声,螺栓动了。
我长出一口气。
“不要停,接着干。”舅舅扔下一句话,走了。
我继续拧。四只轮胎,连着拧了俩小时。手指都发酸了。
中午吃饭时,我看见自己的手掌磨出了血泡。
“没事。”我说,“习惯了就好了。”
舅妈端着碗走进来,看见我的手:“啧,小姑娘家家的,干这个多遭罪。”
我没说话。
“你舅也是,非得让你来干这种粗活。”舅妈嘀咕了一句,走了。
我吃了饭,又去车间。
下午要洗零件。零件是发动机上拆下来的,上面沾满了机油。我蹲在一个大盆前面,用刷子刷,手浸在柴油里,刺鼻的气味熏得我头晕。
“这活儿又脏又累。”旁边一个老工人说。
“我干得动。”我说。
第二天早上起来,全身酸痛。手臂抬不起来,肩膀疼得厉害。
我不想干了。
坐在床边,我看到墙上糊的报纸上写着“青春”两个字。我看了半天,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又去了车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学会了换机油、检查电路、补胎、换刹车片。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干到晚上八点多。累得骨头都要散架。
有一次,我钻到一辆货车底下,费了好大劲才把一颗松动的螺丝拧紧。爬出来时,衣服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
舅舅拿了个扳手走过来:“晚上有个活,你跟我去。”
“什么活?”我问。
“洗车。你表舅的车送过来,要洗发动机舱。”
我心里叹了口气。
干了半个月,我终于熬到了月尾。舅舅给我发工资,一千九。
“这个是这个月的。”舅舅把钱递给我,“下个月月底还有。”
我接过钱,看着这两张薄薄的钞票,心里有点酸,又有点踏实。
我给我爸发了条微信:“我的工资够自己花了,你不用操心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再看。
那天晚上,舅妈做了顿好的。红烧肉,清炒菜心,还有一条鱼。
“吃吧,补补。”舅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肉。
“谢谢舅妈。”
我低头吃饭,眼泪差点掉下来。
又过了一个星期,发生了一件事。
表哥王磊在送货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消息是舅舅接电话时接到的。电话那头是交警,说王磊在国道转弯时追尾了一辆卡车,人当场晕过去了。
舅舅挂了电话,脸色煞白。
“我去医院,你眼睛放亮点,看着厂子。”舅舅对我说。
“舅,我跟您去。”
“不用,你在这看着。”
舅舅走了,厂子里只剩下我和两个工人。我心里七上八下,干活都心不在焉。
晚上舅舅打来电话,说王磊没有生命危险,但右腿骨折,至少要休养三个月。
我松了一口气。
“妮儿,”舅舅说,“这段时间厂里缺人,你多担待。”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间门口。
夜风大了,吹得地上的铁屑哗啦啦响。我裹紧了工作服,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王磊的伤,意味着我要扛更多的活儿。
可我心里却莫名有一种感觉——我好像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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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又过去了一个多月。
我每天早起晚归,干着那些又脏又累的活。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胳膊也越来越有劲。我不再是那个什么事都干不了的大学生,我学会了修车。
有一天,舅舅在车间里喊我:“妮儿,过来。”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
舅舅正在检查一辆轿车的发动机,头也不抬地对我说:“你来看看这车出了什么问题。”
我走过去,蹲在发动机旁边。仔细听了听声音,又看了看火花塞。
“可能是点火线圈的问题。”我说。
“你觉得呢?”
“先拆了检查一下。”
舅舅点了点头:“你来干。”
我拿起工具,开始拆。动作比以前熟练了很多。
拆下来一看,果然是点火线圈坏了。
“换一个。”舅舅递给我一个零件。
我接过来,换上,装好。打火试了试,发动机正常运转了。
“不错。”舅舅拍了拍我肩膀。
那天晚上,舅舅加了一个菜,还开了一瓶酒。他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妮儿,喝一杯。”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舅舅笑了:“你呀,到底是读书人,还不习惯这杯酒。慢慢来。”
我笑了笑,又喝了一口。
“妮儿,”舅舅看着酒杯,“你恨不恨你爸?”
我想了想:“不怎么恨了。就是觉得他有点可怜。”
“可怜?”
“他这辈子都在听女人的话。先是我妈,后来是蔡丽云。他自己的主见从来没用上。”
舅舅喝了一口酒:“你说得对。你爸那个人,就是这么没出息。”
我们都沉默了。
“舅,”我开口说,“我想学会计。”
舅舅抬起头看着我:“你想学?”
“嗯。厂里的账,不能一直让舅妈管吧?舅妈学过会计吗?”
“没有。”
“我学。我毕业了来厂里,除了修车,还能帮您管账。”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好啊。你有这个想法,舅高兴。”
第二天,舅舅给我报了一个网络会计培训课。每天晚上干完活,我就坐在房间里上网课。我学了三个多月,考了个会计证。
拿到证书那天,舅妈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她晚上做饭时,多加了个菜。
我觉得,这段时间的日子虽然累,但比我在学校打工时好得多。至少我心里有底了。
八月中旬,继母蔡丽云查出了胰腺癌。
消息是我爸打电话告诉我的。他在电话里说:“妮儿,你妈得病了,胰腺癌,中期。”
消息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回家一趟吧。”我爸的声音很疲惫。
“我……”
“你回来看看,你弟还小,家里没个大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继母生病了。
那个当初断我生活费的女人,那个在我最难时对我说“你弟要上早教班”的女人,突然倒下了。
我心里不是心疼,也不是幸灾乐祸,只是觉得造化弄人。
“我考虑一下。”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间门口,一直坐到天黑。
舅舅出来找我:“你爸打来的?”
“你妈病了?”
“胰腺癌。”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回去吗?”
“我不知道。”
“那你自己想清楚。舅不替你拿主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该回去吗?
那个女人,当初那样对我,我为什么要回去?
但我要是不回去,我爸怎么办?我弟还那么小,他才六岁。
半夜里,我爬起来,给我妈——不对,是蔡丽云,发了条信息:“阿姨,我听说了。你好好养病,我过段时间回去看你。”
发完我删了这条消息的记录。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我。
但第二天早上,我看到她回了一条:“你别回来了。”
就六个字。
“你别回来了。”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天。
我看不懂她是真不想我回去,还是怕我回去看她笑话。
但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坏。
她只是自私,只是为自己的孩子争取资源。
她做的事,换成是我,站在她的位置上,我也未必做得好。
我把手机放好,继续干活。
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08
九月,我回学校上课了。
大四课程不多,我打算继续去舅舅厂里帮忙。但舅舅让我安心上课,说我在厂里已经干得不错了,毕业后再来干也不迟。
我想了想,答应了。
但周末我还是会去厂里。一来是帮忙,二来是自己也想学点东西。
十一月,继母的情况恶化了。
我爸打来电话,声音很急:“妮儿,你妈快不行了,你回来一趟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好。”
挂了电话,我请了假,回了老家。
到医院时,我看到继母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人瘦了一大圈。我爸坐在一旁,头发白了很多,看上去老了十岁。
弟弟萧睿站在床边,拉着继母的手哭。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吧。”我爸看见了我,开口说。
我走进去,站在病床前。
蔡丽云睁开眼睛,看了看我。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我快不行了。有些话……想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