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刚把那五十八万转过去。手机还没放下,屏幕就亮了。
儿子的声音吞吞吐吐。他说爸,姑姑急用钱买房,那笔钱我借给她了。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银行卡一张张翻出来,挨个挂失。手机翻过来,长按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那一刻,我盯着黑屏上自己那张脸——老了,也够傻的。
可我知道,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他很快就会明白,老子教他的最后一课,不是什么省钱,而是什么叫自食其果。
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像在我心口一下一下地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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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
柜员把五十八万转到儿子卡上时,我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心疼钱,是想起他妈妈了。
她走那年,儿子才六岁,我在学校当老师,一个月工资几百块。
这五十八万,是我一分一分攒出来的,省了二十多年。
出了银行,我给儿子打电话。
“钱收到了,明天就去交定金,把房子定下来。”他的声音听着挺高兴。
“定了就好。房子我看过,位置不错,就是楼层矮了点。你们年轻人,住高一点采光好。”我说。
“知道了爸。对了,我下周末带小琳回去看你。”
“看什么看,你先把房子的事弄利索。”我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回到家,我把晚饭热了热,一个人坐在电视前胡乱扒了几口。
电视里播着啥我也没看进去,就想儿子结婚的事。
小琳那姑娘我见过两次,长得挺周正,说话也懂礼貌。
能娶上这样的媳妇,我这当爹的也算对得起他妈妈了。
洗了碗,我翻了翻柜子里的存折。还剩一百多万,够我自己养老了。儿子那套房子首付给了,房贷他自己慢慢还,日子总能过下去。
我关了电视,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时间显示十一点零三分。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他的声音就先传过来:“爸,那个……钱的事,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的语气不对劲,结结巴巴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就是……姑姑今天下午来找我了。她说她看中一套房子,首付差几十万,急用。她跟我说了一个下午,说那房子多好多好,说再不买就被人抢走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
“然后呢?”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然后……我就借给她了。她说三个月肯定还。爸,你别生气,她是我亲姑姑,总不能看着她买不上房吧。”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爸?爸你还在吗?”
“在。”我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
“你别生气啊,我知道那钱是你给我买房子的。可姑姑说了,三个月……”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打断他。
“什么?”
“我说,她什么时候说过她买房?”
“就、就今天下午啊,她来我公司找我的,说看中了一套房子,特别急……”
“她跟你说她是买房?”
“对啊,买房啊。她说是买她们家那边的新楼盘,一百二十平……”
我闭上眼睛。
新楼盘?
萧芸那娘们去年还在跟我诉苦,说张武的生意做垮了,欠了一屁股债。
她哪来的钱买房?
就算有,她也是先还债,而不是买什么房。
“爸?”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
“你问。”
“她跟你借的是多少?”
“就……就那五十八万啊。”
“全借了?”
“嗯……”
我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敲着玻璃。
“爸,你别生气,我……”
我没等他说完。挂了电话。
手机握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萧芸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没打。
打过去说什么?
问她是不是真的买房?
她有一百个理由等着我。
我把银行卡一张张从钱包里抽出来。工资卡,存折卡,还有一张给儿子办的生活费副卡。挨个打电话挂失。
最后一个电话打完,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儿子又打过来三次,我没接。最后一条短信进来:“爸,你听我解释,姑姑真的是急用……”
我把手机翻过来,长按关机键。
屏幕黑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我坐在床边,翻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张老照片。妻子抱着儿子,笑得很温柔。我把照片放在胸口,靠了一会儿。
老萧,你说你这些年都教了些什么?
儿子二十八了,连这点事都看不明白。他姑姑说什么他信什么。那五十八万,是我这个当爹的一辈子省出来的。不是给他姑姑拿去堵窟窿的。
可这话,我现在不想跟他说。
让他自己去想。
这雨,下了一整夜。
我也坐了一整夜。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出门了。
先去银行查了那笔钱的去向。柜员查了半天,说确实转到了一张个人卡上。我问是谁的户名,她说是萧芸。
不是我儿子的卡。是萧芸的卡。
这就说明,儿子是从自己账户直接转给他姑姑的。
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刚出来,照得人睁不开眼。五十八万,就这么一转,到他姑姑手里了。
儿子的电话又打进来了。我盯着屏幕上“兔崽子”三个字,接了。
“爸……”
“说。”
“姑姑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真的急用,三个月肯定还。她答应我写欠条。”
“欠条?”
“对,她说写欠条,按手印。爸,你相信我一次,姑姑不会骗我的。”
“她不会骗你?”我连冷笑都懒得笑了。
“爸,我知道你生我气,可是……”
“我问你,你姑姑去年是不是跟我说过,她老公做生意赔了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说过……”
“赔了多少?”
“好像……二十多万吧。”
“那她还的?”
“不、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你就敢把五十八万借给她?你连她拿钱去干什么都不清楚,你就敢借?”
“她说买房的……”
“她说你就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爸,姑姑对我挺好的。小时候你上班忙,她经常带我出去玩。过年还给我买新衣服……”
“那是她当姑姑应该做的。”我说,“可这不是你拿钱给她填坑的理由。”
“她没有填坑!她是买——”
“你去看过吗?”我打断他。
“看什么?”
“她说的那个楼盘。你去看过吗?你知道是哪个楼盘吗?你知道她什么时候签的合同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把钱给她了。”我说,“萧俊远,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你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
“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地图,找到萧芸说的那个楼盘名字。她昨天跟儿子说的是什么盘来着?儿子说是什么“花园”系列的楼盘。
我打车过去,到了售楼处门口。
里面的小姑娘挺热情,迎上来问:“叔叔,看房子啊?我们这边有两居室三居室都有,您看……”
“我想打听个人。”我说,“你们这有客户叫萧芸吗?女的,大概四十五岁左右。”
小姑娘查了半天,摇摇头:“萧芸?没有这个人。叔叔,您是不是记错了?或者她是在别的楼盘登记的?”
“没有。你再查查,她说是昨天来看的房。”
“昨天?”小姑娘又翻了翻记录,“昨天我们这边登记的客户我都见过,没有叫萧芸的。真的没有。”
我走出售楼处,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阳光很好,马路对面有人在遛狗。我蹲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一阵一阵地凉。
不是买房。
根本不是买房。
那五十八万,她拿去干什么了?
我翻出手机,翻到萧芸的号码。想了很久,没打。打了她也不会说实话。
我拨了另一个电话。
“喂,老李,你帮我查个人。”
老李是我以前的学生,在银行系统上班。
他查了半天,给我回电话:“老师,她名下没有房产交易记录。另外,这笔钱转过去之后,她当天下午就转走了四十万,转到了一个叫张武的账户上。”
张武。
萧芸的老公。
“剩下的呢?”
“剩下的十八万,转给了一个叫郭乐语的账户。”
郭乐语。萧芸的儿子。我那外甥。
“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手机屏幕被太阳照得发白。四十万给了张武,十八万给了外甥。
萧芸根本没买房。
她拿我儿子的结婚钱,去填她老公和她儿子的坑了。
我站起来,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响了。还是儿子打来的。
我没接。
我想让他先急一急。有些事情,急一急,才能想明白。
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了妈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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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你跑哪去了?打了一上午电话都不接!”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脸上带着怒气。她今年八十了,身体还行,就是脾气越来越犟。
“出去转了转。”我把外套挂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我问你,你把你妹妹的事闹成那样,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我倒了杯水,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我妈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你是怎么当哥的?你妹妹买房子急用钱,你儿子借给她怎么了?你倒好,电话一挂,卡一停,手机一关,你这是什么当哥的样子?”
“妈,”我说,“她不是买房子。”
“她怎么不是买房子?她说得清清楚楚,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差几十万——”
“她看中哪个楼盘了?”
“我哪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买房子?”
“她是我闺女!她还能骗我?”我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小时候,她为了你上学,自己辍学去打——”
“妈,”我打断她,“这事我知道,你说了一辈子了。”
“知道你还这样对你妹妹?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我妈那张皱纹堆叠的脸。
她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
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地记着一件事:她闺女为了让我上学,自己辍学了。
她记了一辈子。我觉得亏欠她。
可这事是事实吗?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当年我考上大学,萧芸是真想上,还是自己不想上了?”
“她当然想上了!可家里供不起两个人——”
“我问过她班主任。”我打断她,“班主任说她成绩跟不上,自己不愿意读了。”
我妈愣了一下:“你胡说!”
“我没胡说。那个班主任现在还在镇上住着,你要不要我打电话问问?”
“你——”
“妈,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翻旧账。”我看着她,“我只是想告诉你,萧芸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从年轻时就这样,说话总是捡好听的说。她说她为了我辍学,可她从来没告诉过你,是她自己不想读了。”
我妈没说话。嘴抿得紧紧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还有一件事,”我继续说,“萧芸跟我说她没钱买房,可实际上,她老公欠了一屁股债,她儿子也欠了赌债。她拿我儿子的钱,不是去买房子,是去填那两个窟窿。”
“你、你瞎说!”
“我查过了。”我说,“银行流水我看了,那五十八万,当天下午就转出去了。四十万给了张武,十八万给了郭乐语。”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妈,我不是要跟她过不去。我是心疼我儿子。那五十八万,是他结婚用的钱。他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买了房子,他姑姑一句话,就把钱全拿走了。你觉得这合适吗?”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妈,你去哪?”
“回老家!这里我待不下去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欺负我闺女!”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屋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地上那道浅淡的光影上。我坐在沙发上,翻出手机,看到儿子又发了几条消息。
“爸,小琳知道这事了,她很生气。”
“爸,你帮帮我吧,我不想分手。”
“爸,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也是好心……”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半天没动。
好心?
好心就能把五十八万给人?好心就能不问清楚就把钱全给出去?
我突然想起妻子没走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老萧,咱们得把儿子教好了,教他分得清好歹。
可他现在分不清。他姑姑几句好话,他就把家底全掏出去了。
我闭上眼,头靠在沙发靠背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屋外传来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悠长又刺耳。
我起身,走到阳台,往下看了一眼。
我妈刚从楼门出来,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抹着眼睛。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巷子尽头。
04
三天后,萧芸来了。
她推开我家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油烟机嗡嗡响,我没听见敲门声。等她走进来我才看见她。
“哥。”
她站在厨房门口,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头发烫了卷,脸上化了淡妆。看着不像来找我吵架的,倒像是来谈生意的。
“有事?”我关了火。
“哥,我想跟你聊聊俊远那事。”
我把面条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她也跟着坐过来。
“你说。”
“我知道你生气了。换我我也生气。”萧芸的声音放得很轻,“可哥,我真的不是存心骗俊远的。我是真的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就差一点。我想着三个月就能还上,这才找俊远借的。”
“哪个楼盘?”
“就、就是咱们县那个新开的‘书香苑’。”
我看着她:“你签合同了?”
“还没呢,就在看……”她的眼神有点飘。
“你交了定金?”
“……还没。”
“那你跟人家约好什么时候交首付了?”
她低下头,没接话。
“萧芸,”我靠在椅背上,“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什么脾气我不知道?你要是真看上了房子,合同一定签、定金一定交。你连合同都没签,你就找我儿子借钱?”
“我——”
“你别说你是因为缺钱才没签。你要是真有那个意向,你早就签了。”
她不说话了。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着。
“张武欠了多少钱?”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你、你怎么知道……”
“四十万。”我说,“那五十八万里,有四十万转给了张武。剩下的十八万,转给了郭乐语。”
萧芸的脸一下子白了。
“哥,你查我?”
“我不查你,我儿子就被你坑死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张武做生意赔了多少次了?他哪一年不欠债?还有郭乐语,他赌钱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那十八万,是替他填赌债的吧?”
她的眼眶红了。
“哥,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你就坑我儿子?”
“我不想坑他!”她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张武欠了高利贷,那些人天天上门,我不敢回家。乐语也欠了一屁股,那些人说要打断他的腿……”
“所以你就找我儿子。”
“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她捂着脸哭了起来,“哥,你帮帮我,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我看着她哭。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心里也难受。可我不能松口。
“萧芸,那钱是我给俊远买结婚房子的钱。他今年二十八了,好不容易找了个对象。你现在把钱拿走了,他怎么办?”
“我会还的……”
“拿什么还?你拿什么还五十八万?你自己有工作吗?张武有工作吗?你们俩加一起,一个月能挣多少?”
她不说话了。
“我不是不帮你。你要是真遇到难处了,来找我。我可以借你几千块,一万块。但你不能动我儿子的结婚钱。你没这个资格。”
萧芸松开手,擦了把脸。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人性?”
我没说话。
“我也有我的苦。”她说,“当年要不是我退学去打工,你哪有机会读大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后怎么说我?说我成绩差,说我上不了学。可我退了学去打工,挣的钱全寄回家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笑话我?”
“我没笑话过你。”
“你没有?你大学放假回来,看都不看我一眼。你跟同学介绍我的时候,说我是你妹妹,可眼神里全是嫌弃。”
“萧芸,你今天来就是跟我说这些的?”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她站起来,直视着我,“我是来告诉你,那五十八万,我会还。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会还的。”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啪”地关上了。
我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面条已经凉了。
我没吃,把面条倒进了垃圾桶。
晚上,儿子又打来电话。
“爸,姑姑下午来找我了。”
“她说什么了?”
“她哭了。她说她对不起我,说她也很难。爸,她看起来挺可怜的……”
“可怜?”我冷笑了一声,“她可怜,你就不可怜?你辛辛苦苦攒了多少年才攒下那五十八万?你姑姑几句话就拿走了,你还觉得她可怜?”
“可她是亲姑姑……”
“亲姑姑怎么了?亲姑姑就能把你卖了,你还帮她数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琳那边……她爸妈知道了。他们说,婚事可能要黄。”
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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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小琳的父母是在第五天找上门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阳台上看书,听到楼下有人喊我名字。我往下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我家楼下,旁边还站着小琳。
“萧叔叔!”小琳喊了一声。
我放下书,下去开了门。
小琳的爸爸姓王,我叫他老王。老王是做建材生意的,听说挣了点钱,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的。
“老萧,打扰了。”老王笑着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握。旁边小琳她妈姓周,脸色不太好看,但也勉强对我笑了笑。
“上楼坐吧。”
坐到客厅里,我给他们倒了茶。老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老萧,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两个孩子的婚事。”
“小琳这孩子你也知道,大姑娘了,今年二十七了。原本想着今年就把婚事办了,我们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他顿了顿,“可前几天出了那件事,小琳心里不踏实,她妈也急得睡不着觉。”
我点点头:“我知道。那五十八万的事。”
“对。”老王说,“老萧,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想问问,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那钱是我妹妹拿走的。我已经在想办法追回来了。”
“能追回来吗?”
“不一定。”
“那这个婚……”
“老王,”我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俊远做错了事,我不替他瞒着。你要是觉得他不靠谱,不想让小琳嫁给他了,我理解。你就算当着我面说,我也没意见。”
我这话一出口,老王的脸色变了变。
小琳她妈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老萧,我不是这个意思。”老王赶紧摆手,“我就是想着,两个孩子处了这么久,感情也不容易。要是能解决……”
“能解决。”我说,“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我说不上来。
小琳她妈终于开口了:“萧叔叔,俊远这小伙子挺好的,我们也喜欢。可这结个婚,房子首付都拿不出来,这说出去也不好听。再说了,他把这几十万全给他姑姑了,也不跟我们商量一声,这……这让我们怎么放心把女儿给他?”
她说得在理。我听完,心里头堵得慌。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你们给我一点时间,我来想办法。”
老王和小琳她妈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
“老萧,我们不是逼你。”老王站起来,“这样吧,我再给小琳介绍两个对象。要是也成了,那就算了。要是没成,你再找我。”
他说完,站起身,拉着小琳她妈往外走。
走到门口,小琳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眶红红的,什么都没说,跟着爸妈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中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手机又响了。
“爸,我有事跟你说。”
儿子的声音有点奇怪,不像之前那种低三下气的,倒像是带着点慌张。
“我刚才给姑姑打电话了,她没接。我又给她打了好几个,一个都没接。爸,她不会跑了吧?”
我太阳穴一跳。
“她住哪儿你不知道?”
“我、我知道地址,我过去看看……”
“你现在就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发慌。
萧芸不会真跑了吧?
我赶紧给老李打了个电话。
“老李,你帮我查一下,萧芸名下的银行账户,那笔钱还在不在?”
过了几分钟,老李打了回来。
“老师,她名下所有账户,昨天都清空了。”
“那五十八万,一分不剩。全被取走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萧芸不是来还钱的。
她是来做最后一笔买卖的。
06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回了老家。
到了萧芸家,门锁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应。隔壁邻居听见动静,探出个脑袋:“找萧芸啊?她前天晚上就搬走了,大包小包的,说是去外地了。”
“张武呢?”
“张武?早几天就走了。听说是躲债去了,不敢回来的。”
“她儿子呢?”
“乐语啊?也走了,一家三口全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明晃晃的锁。
萧芸是真跑了。
五十八万,一分不剩。全拿走了。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
“爸,我到姑姑家了,门锁着,没人。”
“她跑了。”我说。
“啊?”
“一家三口,全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久,他带着哭腔说:“爸,那我怎么办?小琳怎么办?”
“你先回来吧。”
“可是——”
“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萧芸家门口,看着对面那棵老槐树。小时候我们兄妹俩常在那棵树下玩,她总是占着秋千不让我玩,我气得追着她满院子跑。
那时候多好。
可现在呢?
我转身往回走,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到家,儿子已经坐在门口了。他低着头,胡子拉碴的,眼睛红红的。
“爸。”
“进去说吧。”
坐到客厅里,他抱着头,一句话不说。
“你姑姑跑了。”我说,“那五十八万,怕是追不回来了。”
“那怎么办?小琳那边——”
“完了。”我打断他,“你还没看出来吗?这场婚事,完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爸,你就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吗?你跟那个老王不是认识吗?你跟他好好说说,让他缓一缓——”
“缓什么缓?”我看着他,“你以为这是买东西呢?今天没钱,明天再付?这结婚是双方的事,你连首付都拿不出来,人家凭什么把闺女嫁给你?”
“我不是有那五十八万吗?”
“那五十八万不是你自己的,是你姑姑的!”我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自己亲手把钱给了她,你怪谁?”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这个样,心里头又气又疼。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他摇摇头。
“你错在太容易相信人。”我说,“你姑姑说了几句好话,你就信了。她让你把钱转给她,你就转了。你连个欠条都没让她打。”
“她说会还的……”
“她说会还你就信?她去年说会还我那三万块,还了吗?”
他不说话了。
“俊远,”我坐在他旁边,“我知道你是好心。可好心也得长脑子。你姑姑是你亲姑姑,可亲姑姑也会坑你。你明白吗?”
他点点头。
“那我怎么办?”
“重新攒钱。从头再来。”
“那要攒到什么时候?小琳她爸妈肯定——”
“那就跟小琳散了。”我打断他,“你现在这个条件,给不了她好生活。她爸妈不同意,很正常。”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泪,心里头像刀割一样。
可我不能松口。
有些事情,他必须自己扛过去。
过了两天,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小琳爸妈对婚事已经没信心了。小琳哭了整整一宿。
我听了,没说话。就问了句:你还好吧?
他答:不好。爸,我姑姑把我卖了,我还觉得她可怜。
电话挂掉。
我坐在屋里,翻出妻子那张老照片。
老萧,你说我是不是教错了?从小到大,我总教他要对别人好,要善良,要有同情心。可我从来没教过他,善良也得带点脑子。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靠了好一会儿。
窗外雨声敲着玻璃,像是在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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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事情闹大的时候,我正在睡午觉。
楼下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喊叫声,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翻身起来,拉开窗帘往下看,楼下站着七八个人,打头的就是我妈。
她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靠在我家楼下的那棵梧桐树下,哭得稀里哗啦。
旁边站着的,是萧芸。她不是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还有张武,还有我家左邻右舍的,全都围了一圈。
“萧辉,你给我下来!”我妈的嗓门大得很,整栋楼都听得见,“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妹妹都跪下了,你还不肯放过她?”
我穿好衣服,下了楼。
“妈,你在这儿闹什么?”
“你还敢问我?”我妈指着我,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你妹妹一家人都活不下去了,你还要去派出所报警!你还是不是个人?”
我看了萧芸一眼。她站在我妈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萧芸,你自己说,那五十八万你拿去干什么了?”
她不说话。
“你回答我!”
“哥……”她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你就跑?你就带着钱跑了?”
“我没跑……我就是出去住几天……”
“你出去住几天就清空银行账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围观的邻居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有人小声嘀咕着:“这当哥的也太狠了,亲妹妹都不放过……”
我妈又开口了:“哥,你就看在你妈这张老脸上,饶了她这一次吧。她还年轻,你让她慢慢还——”
“慢慢还?五十八万,她拿什么还?”我看着我妈,“妈,你知不知道你那宝贝闺女拿这笔钱去干什么了?给她老公还高利贷!给她儿子填赌债!她一分都没用来还债!”
“你、你胡说……”
“我胡说?”我掏出一张纸,“这是银行流水,清清楚楚。四十万给了张武,十八万给了郭乐语。你自己看看。”
我把纸条递给我妈。她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这、这……”
“妈,你被她骗了一辈子了。”我说,“她什么时候跟你说过真话?”
萧芸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哥,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行?”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儿子的婚事都黄了。他女朋友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拿什么还?你说了一辈子‘会还的’,你什么时候还过?”
萧芸低着头,不说话。
我妈站在两人中间,老泪纵横。
“妈,我知道你心疼她。”我看着我那满头白发的老母亲,“可你也不能为了她,连孙子都不要了吧?俊远的婚事,就这样没了。他今年二十八了,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现在全完了。你心疼过你孙子吗?”
我妈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周围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周围那些人,心里头五味杂陈。有人同情我,有人觉得我过分。
事情越闹越大。
单位那边听说了这事,校长还亲自打电话来问了情况。我没多说,就说了一句:“家务事。”他没再追问,但我知道,这事在单位里传开了。
儿子那边更惨。小琳的父母听说之后,直接打电话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是窝囊废,连钱都看不住。
儿子当天晚上喝了酒,半夜给我打电话,哭着喊:“爸,我该怎么办?”
我沉默了。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种事,得他自己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