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县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想吐。
大哥陈大勇一巴掌拍在墙上:“爸的房子,我说过户就得过户!”
大姐陈丽哭着吼:“你凭什么?这些年我给爸买药买衣服的账,你敢不敢看一眼!”
陈大明蹲在走廊尽头,一口一口地扒着盒饭,没吭声。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爸,我妈说爷爷住院要花很多钱,要不我别读书了……”
他筷子一停,把饭盒捏得变了形。
没人注意到,楼下花坛边,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了很久。
他仰头望着五楼亮着灯的窗户,手插在口袋里,捏着一张存折,捏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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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大明是凌晨两点四十到的医院。
他把货车停在县医院门口,连车都顾不上锁,跑进急诊楼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抖。
走廊里,大哥陈大勇正在跟一个护士吵。
“怎么就没床位了?我爸都心梗了,你们县医院就这个态度?”
护士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病历夹子攥得紧紧的:“大伯,我们真的没床位了,监护室全满了,您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能不能等死?”
大哥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在震。
陈大明走过去,拉了拉大哥的胳膊:“哥,别吵了。”
“你别管!”大勇甩开他。
大姐陈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肿着,看见大明来了,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大明蹲到陈丽旁边,问她:“爸怎么样了?”
“抢救过来了,在急诊观察室躺着,医生说观察两天。”陈丽的声音哑得厉害,“大明,你带钱了吗?住院押金还没交。”
大明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两千一百三十六块。
他把手机屏给陈丽看,陈丽看了一眼,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卡里还有五千,但是刚给店里进了货,下个月才能周转开。”陈丽说,“大哥说要等明天他让人送钱来,现在先交钱。”
大明站起来,往缴费窗口走。
护士说,先交三万。
他站在窗口前愣了十几秒,然后掏出电话打给媳妇。
刘红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迷迷糊糊的:“喂?”
“我身上钱不够,你帮我想想办法。”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存折上还有八千,我明天一早给你送过去。”
“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多少?”
“你管这个干吗,先给爸看病要紧。”
大明没再问了,挂了电话,蹲在走廊里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别多想,好好读书,钱的事爸来想办法。”
发完消息,他收了手机,把脸埋在膝盖中间。
走廊里冷得要命,暖气管子嗡嗡地响,像有人在哭。
凌晨三点的时候,观察室的医生出来说,病人稳定了,可以进去看一眼。
大勇第一个冲进去,陈丽跟在后面,大明走在最后。
父亲陈德厚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着,眼睛半睁半闭。
大勇趴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爸,您受罪了。”
陈德厚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丽,最后目光落在大明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大明走过去,拿棉签蘸了水,轻轻地抹在父亲嘴唇上。
陈德厚闭上眼,眼角湿了。
快天亮的时候,大嫂马秀玉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羽绒服,拎着一个保温桶,一进走廊就扯着嗓门喊:“哎哟,爸怎么样了?可急死我了!”
陈丽皱了皱眉,没说话。
马秀玉凑过去,看了一眼病房里的陈德厚,又退回来,拉着大勇到一边去了。
大明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但他看见马秀玉说完话之后,大勇的脸色变了变。
几分钟后,大勇走过来,拍了拍大明的肩膀。
“老二,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爸这套老房子,你什么意思?”
大明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意思?”
“我是说,爸现在这个情况,万一哪天……咱得早做打算。”大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是不?”
大明看着他,没接话。
倒是陈丽,耳朵尖,听见了,蹭地站起来,指着大勇的鼻子:“哥,你到底想干吗?爸还没好呢,你就想分房子?”
“我说什么了?我就是跟老二商量商量!”
“你那是商量吗?你那是惦记!”
“你给我闭嘴!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说话!”
走廊里又吵成了一团。
陈大明没参与,他走回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父亲。
父亲睁着眼,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02
第二天上午,刘红送来了八千块钱。
她把钱装在一个信封里,塞给大明的时候,手很冷。
“就这些了,我把存折里的全取出来了。”
大明接过信封,掂了一下,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儿子那边,你没跟他说什么吧?”
“我哪敢跟他说。他昨天给我打电话,问爷爷怎么样了,我说没事,你安心复习就行。”刘红叹了口气,“可是大明,再过两个月就开学了,学费还差六千……”
“我知道了,我再去想想办法。”
刘红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大明点点头,看着媳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把八千块收好,去缴费窗口补交了押金。
护士把单子给他时,问了一句:“你们家就你一个人在这儿照顾吗?”
“不是,我哥我姐也来。”
护士点点头,但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
大明没多想,回到病房时,大哥和大姐又杠上了。
这次是因为陪护的事。
大勇说:“我得回工地了,那边催得紧,再不回去要扣工资。”
陈丽说:“我店里也不能关门啊,一天不营业就是几百块亏。”
“那你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们看着办。”陈丽抱着胳膊,脸色不好看。
大明蹲在门口,扒着早饭剩下的油条,嚼得嘎嘣响。
大勇踢了他一脚:“老二,你倒是给句话啊。”
大明咽下最后一口油条,站起来:“我没什么事,我在这儿待着就行。”
“那就这么定了。”大勇拍板,“白天你守着,晚上我来接替你。”
陈丽接了一句:“那我明天中午来,给你送饭。”
大明想说点什么,但想想说了也没用,就点头了。
上午十点,医生来查房,说陈德厚恢复得还可以,再观察两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大勇听了,松了口气:“那就好,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他拎着外套走了。马秀玉跟在后面,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这破医院,连个空调都不冷。”
陈丽也走了,说店里进了新货,得回去看着。
病房里就剩大明一个人。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父亲床边,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陈德厚睡着了,呼吸很轻,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显得特别深。
大明看着父亲,想起了很多事。
小时候,父亲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挣三十多块钱,养活一大家子。
他自己是个闷葫芦,不会说好听的,不像大哥,嘴甜,会来事。
大哥从小就是父亲的骄傲,学习好,长得也精神,后来成了包工头,算是几个孩子里混得最好的。
陈丽呢,是唯一的姑娘,父亲对她也不差,但到底重男轻女。
至于他自己,父亲从来不怎么夸他,也不怎么骂他,好像他这个人,在这个家里,就是多余的。
大明想到这儿,苦笑了一下。
手机震了,是陈丽发来的一条微信。
“大明,刚才嫂子跟我说,她想让大哥把爸的房子过户到大宝名下。你留个心眼。”
大宝是大勇的儿子,今年二十八,在省城打工,一年也不回来一次。
大明看了一眼,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回。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儿子发来的:“爸,我给你卡上打了五百块,是我兼职攒的,你先用着。”
大明鼻子一酸,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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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晚上,大明回了父亲的老屋。
他走的时候刘主任帮着照看了一会儿。刘主任住在隔壁楼,退休了没事干,热心肠,经常来串门。
大明说:“刘主任,您费心了。”
刘主任摆摆手:“没事没事,你爸一辈子没给别人添过麻烦,这会儿该让他享享福了。你们做儿女的多照顾照顾,比什么都强。”
大明嘴上应着,心里有点虚。
进了老屋,一股子潮气扑面而来。
这房子是单位的职工楼,九零年代建的,墙上都已经起了皮。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掉牙的电视。
父亲住在这个房子里,整整三十年。
大明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父亲说想要他以前的身份证复印件,说住院报销要用。
大明翻遍了柜子也没找着,倒是在衣柜最底下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沉甸甸的,生锈了,盖子都打不开。
大明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里面是一沓东西。
他拿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汇款单存根。
一沓汇款单存根,从七年前开始,每个月一张,时间连续,金额从五百块涨到一千五,收款地址全是省城,收款人叫“陈强”。
大明把存根一张张翻完,心越来越沉。
“陈强”这个名字,他知道。
那是老三陈志强离家之后用的名字。
老三是七年前走的。
那年他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条件不好,父亲不同意。
大勇又说老三不务正业,骂他是“狼崽子”。
老三一气之下,连夜走了,走之前跟大勇打了一架。
大勇当着全村人的面骂他:“有本事你这辈子别进这个门!”
老三说:“不进就不进!”
然后他真就没再回来过。
这些年,谁也没提过他。好像陈家就没有这个人一样。
可这些汇款单存根说明,老三一直在寄钱,而父亲一直在收钱,偷偷地。
大明把铁盒放回原处,给父亲带上了身份证复印件,锁上门走了。
一路上,他心里堵得慌。
他不知道父亲是出于什么心理要瞒着所有人,也不知道老三为什么明明寄钱,却从来不打电话。
他只知道,这个家,比他想得要复杂得多。
回到医院时,夜班护士正在查房。
大明把复印件交给护士站,然后去了病房。
父亲醒了,看见他,眼神亮了一下。
“你来了。”
“嗯,爸,您觉得好点没?”
“好多了。”
大明坐在床边,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递到父亲手里。
父亲接过去,慢慢地吃。
“大明,你媳妇那边,是不是挺困难的?”
大明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
“还行。”
“你别骗我。你媳妇前天送钱来,我看见了。”父亲放下苹果,看着大明,“我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
大明没说话。
“你大哥嘴甜,不干实事。你姐心里有怨气,觉得我偏心你大哥。你老三……”父亲停了一下,“算了,不提他。”
“爸……”
“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大明低下头,眼睛有点酸:“爸,都是应该的。”
父亲叹了口气,闭上眼,不说话了。
大明把剩下的半个苹果吃了,擦擦手,靠在椅子上,看着吊瓶发呆。
他想起那个铁盒,想起那些汇款单,想起老三的名字。
他有点想不通。
老三既然寄了那么多钱,为什么不回来?
父亲既然收了那么多钱,为什么也从来不提?
这个家里的人,怎么都在瞒着什么事?
他越想脑子越乱,后来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04
第四天早上,陈丽来了,带着一保温桶的鸡汤。
“爸,我炖了一上午,您多喝点,补补身子。”
陈德厚点点头,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
陈丽坐在床边,跟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了一会儿,话头就转到了房子上。
“爸,您那套房子,以后打算怎么处理?”
陈德厚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不是问……”陈丽笑了笑,“我是想着,您这房子也住了这么多年了,值点钱。以后要是卖了,或者怎么着,总得有个说法不是?”
陈德厚没接话,把碗放下了。
陈丽看父亲脸色不对,赶紧打圆场:“我就是随口一问,您别多想。”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飘了。
大明坐在旁边,把他的鸡汤喝了,一句话也没插。
他心里清楚,大姐今天来,不是来送鸡汤的。
是来探口风的。
大哥那边大嫂闹得凶,大姐这边也坐不住了。两边都在惦记着那套房子。
可父亲那套老房子,说白了也就值个三十来万。是县城的旧楼,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偏偏为这点东西,一家人闹得不像一家人。
中午的时候,大哥陈大勇也来了,还带了一箱牛奶。
他一进门就说:“爸,我昨天回工地处理了一下,今天有空,多待一会儿。”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大勇坐了一会儿,又绕到了房子的事。
不过他没有陈丽那么直接,他先说了一段别的。
“爸,我是这么想的。您这身体呢,以后也不能一个人住了。要不您搬到我们家去,跟我们一块儿住?”
陈德厚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那怎么行!您一个人在那边,万一再有什么情况,我们不放心!”大勇说着,看向大明,“老二,你说是不是?”
大明点头:“嗯。”
“所以啊,我是这么想的。您那套房子,要是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过户到我名下。”大勇说,“这样一来呢,等于我赡养您,房子以后也归我,省得到时候兄弟姐妹之间因为这点东西闹矛盾。”
陈丽听了,把手里的苹果一放:“谁说这房子就归你了?”
“我这不是在跟爸商量吗?”
“商量什么商量?你凭什么一个人拿?”
“怎么就我一个人拿?我是长子!”
“长子怎么啦?现在男女平等!”
陈德厚躺在床上,听着两个子女吵,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明看不下去,站起来说了句:“哥,姐,你们都别吵了。”
“你少插嘴!”大勇冲他吼了一句。
大明被吼了,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蹲下来,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二哥,是我。”
大明手一抖,烟差点掉在地上。
“老三?”
“嗯。”
“你在哪儿?”
“就在楼下。”
大明站起来,连烟都没来得及掐,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下跑。
跑出大厅,他看见花坛边上,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
那男人看见他,眼眶一下就红了。
“二哥,好久不见。”
大明愣在原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弟弟。
“你他妈的,这些年,跑哪儿去了?”
陈志强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大明肩膀上,肩膀抖得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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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医院旁边的早餐店里,兄弟俩面对面坐着。
陈志强端着一碗热干面,筷子在碗里搅了好一会儿,一口也没吃。
大明也不催他,自己先把面吃完了,才擦着嘴开口:“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听说爸住院了。”
“你怎么知道的?”
“刘主任给我打的电话。”陈志强放下筷子,“她一直有我的号码。”
大明点点头,又想起那个铁盒:“爸是不是一直在收你的钱?”
陈志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爸衣柜里找到了那些汇款单存根。”
陈志强低下头,沉默了好久。
“每个月寄的那点钱,本来也不多。就是想着,爸身体不好,别让他太省。”
“那你怎么不回来看看?”
陈志强苦笑了一下:“我这辈子,可能都没脸回来了。”
“为什么?就因为大哥骂你那句话?”
“不全是。”陈志强抬起头,看着大明,“二哥,你知道吗?我走的那天晚上,爸摔了一跤。我看见了,但我没回头。”
大明愣住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件事。”陈志强的声音发抖,“我看见爸摔在地上,我想去扶他,可我一想到大哥骂我的那些话,我……”
他说不下去了。
大明给他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都过去了。”
陈志强端起来喝了一口,深吸了一口气:“二哥,我想见见爸。”
“那就去见。”
“我怕见了,爸会怪我。”
“他要真怪你,就不会收你那些钱了。”
陈志强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上的水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
“二哥,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这几年在省城开了个川菜馆,生意还行,攒了点钱。去年在省城买了套小两居,电梯房,有暖气,楼下有个菜市场。”
大明看着他,有点意外。
“我原本想着,等房子装修好了,就接爸过去住。”陈志强苦笑了一下,“但我一直没敢跟他说。”
“为什么不敢?”
“我怕他觉得,我是在显摆。”
大明看着眼前这个弟弟,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七年前还是一个愣头青,走了之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回来了,说自己买了房,要接父亲过去住。
而他这个当二哥的,还在为儿子的六千块学费发愁。
“二哥,我来找你,不是想争什么。”陈志强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攒钱,一直在等机会回来。”
“我知道。”
“那你帮我带个话给爸,行吗?”
大明摇摇头:“你自己去说。”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他是你爸,你怕什么?”
陈志强咬着嘴唇,眼圈又红了。
大明看着他的样子,心又软了。
“这样吧,你先别急着见爸。等爸出院了,我找个时间安排你们见面。”
“好。”
结完账,兄弟俩走出早餐店。
陈志强回了一趟车,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大明:“二哥,这个你先收着。”
大明接过来一看,是一个房产证复印件。
“房子我已经装修好了,钥匙就在我手里。”陈志强说,“等爸出院了,我就来接他走。”
大明攥着那张复印件,手指摩挲着边角,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病房时,大哥和大姐已经走了。
父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大明把复印件收进口袋,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父亲的脸,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七年前被骂走的那个小儿子,现在开着车回来了,买了房,要来接他养老。
而他最器重的大儿子,还在惦记他那套破房子。
大明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眼圈红红的。
他一巴掌拍在洗手台上,骂了一句:“废物。”
然后擦了把脸,回病房去了。
06
一周后,父亲出院了。
大勇开着他那辆五菱宏光,陈丽坐副驾驶,大明和父亲坐在后排。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大勇扶着父亲上楼。父亲走得很慢,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爸,您慢点。”
“没事。”
到了家门口,父亲掏出钥匙找半天,还是大明接过来把门打开了。
屋里一股子霉味,好几天没住人,地板上落了一层灰。
陈丽去厨房烧水,大勇扶父亲坐下,大明去开窗户。
“爸,这几天你们就先轮流照顾着,等我工地那边忙完了,再好好住几天。”
大勇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陈丽。
陈丽假装没听见,拿着水壶往杯子里倒水。
“大姐,你也说句话。”
“我能说什么?反正你们都是男的,我说了也没用。”
“你怎么又来了。”
“我怎么啦?你们不就是这样吗?什么事都你们男的商量好了,我就是一个外人。”
陈德厚坐在沙发上,听着两个人又吵起来,脸上表情越来越冷。
“行了!”他吼了一声,震得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你们都给我坐下。”
大勇和陈丽互相看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陈德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总共十五万,都在里面。”
三个人的目光全落在了那本存折上。
陈丽先开口:“爸,您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孩子,我不偏谁。”
大勇急了:“爸,您不是说好了,这房子……”
“谁说好了?”陈德厚盯着他,“你什么时候跟我说好了?”
“不是,我……”
“你给我闭嘴!”
陈德厚气得胸口直喘,大明赶紧去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陈德厚喝了一口水,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老大的心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把我那套老房子过户到大宝名下。老二,你再不吭声,我也知道你心里苦。老幺……”
他说不下去了,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正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刘主任在外面喊:“老陈,有人找你!”
陈德厚一愣:“谁?”
“你儿子!”
大勇的脸色变了:“什么儿子?我不就在这儿吗?”
刘主任没回答他。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
陈丽手里的杯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片。
大勇瞪着眼,下巴都合不上:“陈志强?”
陈志强没看他,径直走到陈德厚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爸,我回来了。”
陈德厚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了出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儿子,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你……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这些年,你去了哪儿?”
“省城,开了家川菜馆。”
陈德厚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扔掉水杯,伸手去摸小儿子的脸:“你老了。”
“爸,您也老了。”
大勇站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七年不回家,现在回来干吗?分家产?”
陈志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大哥。
“大哥,我要是来分家产的,我今天就不会跪着进来了。”
“那你回来干吗?”
陈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跟那本存折挨着。
这是一个房产证。
“爸,我在省城买了一套房子,两居室,电梯房,有暖气。装修好了,我今天来接您。”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大勇瞪着眼,看着那本房产证,嘴唇一张一合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丽低下头,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陈德厚拿起那本房产证,打开看了看,又合上。
他抬头看着小儿子,声音发抖:“你……什么时候买的?”
“买了三年了。”
“三年了?”
“嗯,每个月攒一点,终于凑够首付。房子装修好了,我能接您去住了。”
陈德厚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本房产证也跟着抖动。
他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女儿,最后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二儿子。
“你们都听见了?”
陈丽捂住嘴,哭出了声。
大勇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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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场面,气氛很尴尬。
大勇坐不住了,站起来说:“我突然想起来,工地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大哥,”陈志强叫住他,“你别急着走。”
“还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
陈志强走过去,站在大勇面前:“七年前骂我的那些话,我早忘了。我今天回来,不是为了跟你算旧账。”
大勇看着他,没说话。
“我只是想告诉你,咱爸今年七十六了,身体不好,不能一个人待着了。”陈志强说,“我接走他,你们以后不用操心,该干嘛干嘛。”
大勇的脸,瞬间就红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不是东西对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你就是回来打我的脸!”
大勇甩开陈志强,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指着陈志强的鼻子:“你有本事,你有本事就别回来!”
“行了。”陈德厚坐在沙发上,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都给我坐下。”
大勇站住了,没坐下,也没走。
陈丽坐在沙发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大明靠在门框上,抽着烟,一句话也没说。
陈德厚拿起那本房产证,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几个孩子,声音很平静:“我今天,把话说开了吧。”
“老大,你从小嘴甜,讨人喜欢。我总觉得你有出息,什么事都指望你。可这些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大勇的脸色很难看。
“你惦记我那套房子。你媳妇也惦记。你两口子背着我,去找刘主任打听过户的事,当我是傻子?”
大勇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反驳。
“闺女,”陈德厚转向陈丽,“你心里有气,我也知道。你觉得自己嫁出去了,就是外人了。可你想想,这些年我给你少什么了?你爸我没偏心过谁。”
陈丽扑过来,趴在父亲腿上,哭着叫了一声:“爸……”
“行了,别哭了。”陈德厚拍了拍她的后背,“你爸还没死呢。”
他最后看向陈志强:“老三,你给我跪下。”
陈志强二话不说,又跪下了。
“你这七年不回来,我原谅你。但你要记住,不管你在外面混得多好,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
陈志强点头:“爸,我记住了。”
陈德厚站起来,把存折和房产证推到一边,声音有点抖:“咱们家,虽然穷,但还没到为了这点钱兄弟反目的地步。”
他看了一眼哭泣的闺女,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大儿子,看了一眼始终不肯抬头的二儿子。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老三,你明天来接我。”
陈志强点头:“好。”
大勇转身就走,把门摔得震天响。
陈丽擦了把眼泪,也走了。
屋子里,就剩下陈德厚、陈志强和陈大明三个人。
陈志强还跪在地上,陈德厚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
“起来吧。”
“什么都别说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进来,照着父子三人的影子。
大明把烟掐了,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根蔫了吧唧的黄瓜和几个鸡蛋。
他系上围裙,点火,倒油。
鸡蛋打在碗里,葱花切得碎碎的,黄瓜切成薄片。
灶台上的火,噗噗地响。
锅里的油,滋啦地热开了。
他听见客厅里,父亲和弟弟在小声说话,说这些年的事,说以后的事。
他没插嘴,专心炒菜。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父亲做顿热饭,把电饭煲里的米淘好,把菜端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