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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前的事,我本来都快忘了。
那年我刚三十五,在镇上纺织厂上班,周敏坐我对面。她女儿婷婷查出白血病,厂里组织捐款,我也给了两百。
后来配型出来,全厂就我合适。
医生跟我说,捐骨髓不是抽骨髓,跟献血差不多,对身体没大碍。我想着救人一命,就瞒着婆婆签了同意书。
手术那天我自己去的医院。
周敏两口子倒是来了,赵刚握着我的手说了句“谢谢林姐”,红着眼圈。婷婷才八岁,躺在病床上冲我笑,说阿姨你真好。
我那会儿觉得值。
后来婷婷移植成功,慢慢康复了。周敏调去了别的车间,见面少了。偶尔碰见,她点个头就过去了,跟不认识似的。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多想。
一晃十四年。
上个月我手机突然响个不停,号码陌生,我没接。换了几个号接着打,我接起来,那边是周敏的声音。
“林姐,我是周敏。”
她说话带着哭腔,说婷婷又发病了,需要二次移植,让我再捐一次。
我当时脑袋嗡的一声。
还没等我说话,她就开始哭,说婷婷才二十二岁,还没嫁人,让我救救她。我说我得想想,她说你别想啊林姐,你当年不是捐过一次吗,再捐一次怎么了。
这话听着刺耳。
我挂了电话,心里乱得很。下班回家,看到手机上一百多个未接来电,都是不同号码。还有短信,赵刚发的,周敏发的,她娘家亲戚发的。
我婆婆王秀英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如实说了。
老太太一拍桌子:“当年你瞒着我去捐,我就骂你多管闲事!现在倒好,人家找上门来了吧?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别连累我儿子孙子!”
她说话向来难听,我也习惯了。但那天她语气特别冲,像憋了十四年的火。
我儿子林浩晚上回来吃饭,看我心神不宁的,问了几句。我说没事。他不信,一直追问,我就说了。
林浩放下筷子:“妈,你不能再捐了。十四年前你捐完身体虚了多久你不知道?”
他知道这事。那时候他十岁,我做完手术回来躺了一个月,婆婆骂我的时候他听见了。
“可人家孩子病了。”我说。
“病了找医生,凭什么非盯着你?全中国那么多人呢。”林浩把碗往桌上一搁,“他们当年怎么对你的?捐完就不认人了,现在倒想起你来了。”
我没吭声。
那几天电话不断。白天打晚上打,我关机他们就打林浩的,打陈雪的。我儿媳陈雪接了两次,回来说:“妈,人家也挺可怜的,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林浩瞪她一眼:“你少掺和。”
陈雪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后来周敏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老家地址。那天周六,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到门口有车响。
一抬头,周敏带着赵刚,站在我家大门外。
01
周敏瘦了不少,眼眶深陷,头发白了一半。赵刚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一箱水果。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
“林姐。”周敏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你开门,我们好好说说话。”
我隔着铁门看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十四年前她要是有这个劲头,我们之间也不至于那样。
“有啥话就在这说吧。”我说。
周敏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林姐,我知道当年是我们不对,是我没做好,可婷婷是无辜的啊。她才二十二,刚谈了个对象,正准备订婚……”
她说着就要跪,赵刚一把扶住她。
我开了门。
不是心软,是怕邻居看见不好。农村地方,这种事传出去闲话多。
周敏进了院子,打量了一下我家。砖房,水泥地,墙根种着几棵辣椒。她眼神闪了闪,大概没想到我过得一般。
我把他们让进屋,倒了水。婆婆在里屋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是周敏,脸拉得老长。
“又来干啥?”婆婆没好气地说。
“阿姨,我是来求林姐救命的。”周敏抹着眼泪,“婷婷复发两个多月了,医生说不做移植就……”
她没说完,赵刚接过话:“林姐,上次手术恢复得挺好的,这次风险也不大。我们打听过了,二次捐献只要身体指标合格,不会有啥问题。我们求求你,再帮一次。”
我还没张嘴,婆婆先炸了:“风险不大?那你们怎么不自己去捐?上次捐完我儿媳妇躺了一个月,你们谁来看过一眼?谁问过一声?”
周敏脸白了。
我知道婆婆说的是实话。当年我做完手术住院,周敏来了一次,坐了五分钟就说有事走了。后来复查、吃药、养身体,他们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出院后两个月没去上班,厂里人说周敏在背后笑我傻,说我为了出风头命都不要了。
我不知道真假,也没去问。
“阿姨,那时候是我们不对,我们错了。”周敏声音小得像蚊子,“可婷婷快不行了,林姐你也是当妈的人,你舍得看着一个孩子去死吗?”
我攥着茶杯没说话。
陈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听了半天,走进来说:“妈,要不你再考虑考虑?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我抬起头看她。
陈雪嫁过来两年,平时话不多,对我也算客气。但这种时候她这么说,我心里有些不舒服。
“你闭嘴。”林浩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站在门框边,脸黑得难看。
他走到我面前,挡在我跟周敏中间。“你们走吧,我妈不欠你们的。十四年前她帮你们是情分,你们自己不珍惜。现在又来找,没门。”
“小林,你听阿姨说……”周敏急了。
“没什么好说的。”林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们要是再打我家里电话,再堵我家门口,我报警。”
赵刚把箱子往桌上一放:“这些东西你们留着,我们改天再来。”
“东西拿走。”林浩说。
周敏还想说什么,赵刚拉着她走了。他们出了门,车发动,开远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头还攥着茶杯。
婆婆进了里屋,关门声很响。
陈雪收拾桌上的水果,小声说:“人家也是可怜,送点东西咋了。”
林浩瞪她一眼,她赶紧闭了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敏哭的样子。还有婷婷,当年那个冲我笑的小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我的手机又亮了,周敏发来一条短信:“林姐,求求你了。”
我关掉手机。
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说话声,像是陈雪在打电话。
02
那晚我醒了两次。
第一次是凌晨一点多,起来上厕所,路过陈雪和林浩的房间,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我站住脚,没动。
陈雪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语气不是跟林浩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跟别人商量什么事。
我正要走,听到她说了句“我知道了,明天再说”。
那个“嗯”的声音,像是周敏。
我没敲门,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陈雪跟周敏有啥好说的?
第二天早上吃饭,我故意说:“雪儿,周敏没再给你打电话吧?”
陈雪愣了一下,筷子顿了顿:“没有啊,咋了?”
“昨晚上我好像听见你打电话。”我说。
陈雪笑了:“妈,我跟同学聊天呢,大学室友,好久没联系了。”
我也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
林浩吃完饭走了,陈雪收拾碗筷。婆婆坐在院子里剥豆子,我在厨房擦灶台。
“妈。”陈雪突然叫我。
“嗯?”
“我觉得周敏阿姨也挺难的。”她说,“婷婷那孩子你也见过,遭多大罪啊。你要是身体还行,帮一把也是积德。”
我没说话。
“再说了,这种事人家记你一辈子的恩情,往后咱家有啥事,人家也能搭把手。”陈雪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聊今天吃什么菜。
我看了她一眼:“那不是普通的病,捐骨髓不是捐血。”
“我知道啊,可你不是捐过一次吗,医生说没啥后遗症。”陈雪把碗放进柜子里,“再说了,人家说了,只要这次帮了,以后肯定好好报答咱家。”
报答。
这个词让我心里一跳。当年也说报答,结果连个问候都没有。
我没接话,陈雪也不说了。
下午我又收到周敏的电话,号码我还没屏蔽。她说婷婷在医院哭,说想见林阿姨。
我心里一揪。
“林姐,你来医院看看也行,不捐就不捐,看看孩子总行吧。”周敏声音低三下四的,“婷婷老念叨你,说你当年救了她。”
我答应了。
不是答应捐,是真的想去看看那个孩子。
挂了电话,婆婆问我谁打来的,我说周敏。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陈雪在一旁听到,赶紧凑过来:“妈你要去医院啊?我陪你。”
我说不用。她非要去,说是怕我一个人不好应付。
我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去医院那天是林浩送我去的。陈雪也要跟着,林浩说你去干啥,医院又不是啥好地方。陈雪就没再坚持。
婷婷住在血液科,六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墙上贴着各种白血病知识的海报。
我推开病房门,看到婷婷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眼眶红红的。看到我,她眼睛一下就亮了。
“林阿姨。”
那一声叫得我鼻子发酸。
我坐过去,她握住我的手,手背上全是针眼。她说阿姨我好想你,总记得小时候你来看我,给我买了个布娃娃。
我不记得了。但她说得很认真,像那是她最珍贵的记忆。
坐了一会儿,周敏进来了,看到她女儿这个样子又哭了。我没说话,坐了一小时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林浩问我:“妈,你心软了?”
我没回答。
“妈,你要是想捐,我不拦你。”林浩看着前面,“但是你得想清楚。你今年四十九了,不是三十五。身体扛不扛得住,你自己掂量。”
到家天已经黑了。
陈雪坐在客厅,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看到我回来,她赶紧把手机翻过去。
“妈,回来了?婷婷咋样?”
“不太好。”我说。
“那……”陈雪张了张嘴,看了看林浩,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我点开,是一张楼盘广告,老家的新建小区,三室两厅,首付只要十五万。
我以为是广告,正要删,又收到一条短信:“林姐,只要您同意捐献,这套房子就是您家的。”
没有署名,但号码我认得,赵刚的手机号。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陈雪发来的微信:“妈,睡了吗?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复查吧。”
我回了个“好”。
然后把赵刚那条短信删了。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我闭上眼,听到客厅有动静,像有人开了门。
脚步声很轻,出了院子。
我掀开窗帘一角,看到陈雪站在门口路灯下,举着手机,正跟谁说话。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侧过头,脸上带着笑。
那个笑,我从没见过。
03
婆婆王秀英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都不看陈雪一眼。
“有些人啊,嘴上说着为这个家好,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谁知道。”
陈雪筷子顿了顿,没接话。我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妈,您这话什么意思?”林浩放下碗。
“什么意思?”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搁,“你问问你媳妇,昨晚半夜跟谁打电话呢?我在厕所都听见了,什么房子不房子的。”
我心里一紧。昨晚陈雪的声音确实隐约传来,但我没听清内容。
陈雪脸白了白,随即笑起来:“奶奶,您听错了吧,我那是跟我妈打电话呢,说咱们家房子有点旧了,想翻新一下。”
“呵,你妈?”婆婆冷笑,“你妈不是在县城租房子住吗?哪来的钱翻新?”
林浩看了陈雪一眼,没说话。
“妈,”陈雪转向我,语气软了几分,“您别多想,我就是……”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吃饭。”
气氛僵住了。婆婆筷子摔得啪啪响,陈雪低着头,眼圈有点红。林浩夹了块肉放进陈雪碗里,又夹了块放进婆婆碗里。
“都少说两句。”
晚上洗碗的时候,周敏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几个字:“婷婷又住院了,情况不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锁屏,把手机塞进兜里。
水流哗哗地冲着手,我没动。厨房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天,什么也看不见。
“妈,您手都泡皱了。”
林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我赶紧关了水龙头,扯过毛巾擦手。
“想啥呢那么入神?”
“没想啥。”
他走过来,靠在灶台边,声音压低:“妈,那家人又找你了吧?”
我没吭声。
“你答应我,别理他们。”林浩看着我,“当年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你吃了多少苦。爸走得早,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身体本来就不算好。当年捐完骨髓,你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这些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十四年了,他们没给你打过一通电话,没问过你一句身体怎么样。现在又来求你,凭什么?”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儿子知道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婆婆在骂某个电视剧里的角色,林浩和陈雪偶尔搭几句话。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是周敏发来的一张照片。婷婷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胳膊上插着管子,眼睛闭着。
下面一行字:“林姐,孩子真的不行了,医生说顶多一个月。”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抖。
“她再怎么着,也是一条命啊。”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就冒出脑海,我赶紧甩甩头,想把它甩出去。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婆婆在隔壁房间咳嗽了几声,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我摸出手机,看到周敏又发了几条消息。
“林姐,我知道当年是我们不对。”
“那时候刚做完手术,压力大,就没顾上跟你道谢。”
“现在婷婷大了,经常问我救她的恩人是谁,我说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谢人家。”
“可是……”
消息断了。
我没回,但也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菜,刚出村口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
周敏从车上下来,眼眶红肿,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瘦了一圈。
赵刚站在她身后,脸色灰败。
“林姐。”周敏开口就哭了,“求你再去看看婷婷吧,她一直喊你的名字。”
我退后半步:“这事我真的没法再帮你们。当年捐了一次,我的身体也……”
“林姐,二次捐献没你想的那么危险!”周敏抓住我的手腕,“医生说了,只要配型成功,风险不大。婷婷之前就是靠你的骨髓活下来的,现在还是只有你才能救她!”
“你放开我。”我甩开她的手。
“你不去我们就不走!”赵刚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全家都在这等着。”
路边几个邻居停下来看。有人认出周敏,指指点点的。
我压着火气:“你们先回去,让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周敏哭着说,“孩子等不了了!”
“我说了考虑就是考虑!”我声音大了点,周围的人全看过来。
陈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拉了拉我衣角:“妈,要不您先去看看吧,看看这孩子到底什么样。”
我转头看她。
陈雪避开我的目光:“我也不是说让您捐,就是去看看,心里也有个数。”
我胸口堵得厉害。
最后我说:“那行,我去看看。”
周敏连连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婷婷,林阿姨来看你了,你撑着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真的吗林阿姨要来?”
我鼻子酸了一下。
04
县城医院血液科的走廊,消毒水味道刺鼻。
我跟着周敏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见婷婷躺在床上。她瘦得几乎只剩骨头,脸色惨白,头发掉得稀稀拉拉。
赵刚站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
“进去吧。”周敏推开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婷婷睁开眼,看见我,嘴角扯出一个笑:“林阿姨,你来了。”
我喉咙发紧:“嗯,来了。”
“阿姨你坐。”她指了指床边的凳子,“我妈说,我小时候就是你救的我。”
我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姨,我这次是不是也好不了?”她问。
“别瞎说。”周敏赶紧打断,“有林阿姨在,你肯定能好。”
婷婷摇摇头:“妈,你别骗我了。我自己身体我知道。”
她转头看我:“阿姨,如果真的不行,就算了。你别为难。”
我攥着包带子,指头泛白。
从医院出来,天灰蒙蒙的。周敏跟在我身后,一直送我到医院门口。
“林姐,我求求你了。”她忽然跪下来,“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才二十二岁!”
周围几个路人看过来。我赶紧拉她:“你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她哭着说,“林姐,只要你肯救婷婷,我们全家给你立长生牌位,房子也可以给你,什么都给你!”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你起来,回去再说。”
“那你答应我了?”
“我说回去再说!”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婆婆坐在堂屋看电视,见我回来,瞥了一眼:“咋样?那孩子啥情况?”
我心里烦,没理她,径直回了房间。
陈雪跟进来,关上门:“妈,婷婷是不是挺可怜的?”
我躺在床上,不说话。
“妈,其实吧……”陈雪坐在床边,欲言又止,“我听说二次捐献没你想的那么吓人。好多人都捐两次三次的,也没啥事。”
“你听谁说的?”我转头看她。
“我上网查的。”陈雪笑了笑,“再说了,人家答应给一套房子呢。咱们这老房子都住了多少年了,也该换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没没,”陈雪赶紧摆手,“我就是说,要是真能给套房子,对咱们家也好。”
“那是一条命,你跟我谈房子?”
陈雪缩了缩脖子:“我也不是说不管她的命,我就是跟您分析分析。”
她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妈,您好好想想。”
门关了。
我一个人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婷婷瘦得皮包骨的样子。
手机又响了。
周敏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又发了一条,还是没点开。
第三次,我接了。
“林姐,医生刚才下病危通知了。”周敏哭着说,“你明天再来看她一眼行不行?就一眼!”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煮粥,陈雪忽然凑过来。
“妈,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医院?”
“不用。”
“我跟您去吧,”她压低声音,“万一有啥事,也有个照应。”
我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没没没。”她笑得很自然,“我就是担心您一个人出门。”
我端着锅去堂屋,她跟在后面又说:“妈,周阿姨说那套房子在县城中心,三室两厅,精装修呢。”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陈雪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我……我就是听她提了一嘴。”
“你跟她还有联系?”
“没。”她赶紧摇头,“就是之前她发信息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中午,林浩从县城回来,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咋了?”他看看我,又看看陈雪。
“没事。”我低头洗菜。
“妈,”陈雪忽然开口,“其实我刚才说的房子的事,是真的。周阿姨说只要你肯捐,那套房子就过户到咱家名下。”
林浩脸色变了:“什么房子?”
“就是……”陈雪看了我一眼,“周阿姨答应给咱们一套房子。”
“你什么时候跟她联系上的?”
陈雪咬着嘴唇:“就……就那天你们吵架之后,她加了我微信。”
我手一松,菜刀掉进水池里。
林浩盯着陈雪:“所以昨晚你跟奶奶吵的那通电话,是跟周敏打的?”
陈雪不说话了。
“你收了人家啥好处?”
“没有!我就是觉得,有套房子对咱们好。”陈雪声音带着哭腔,“你看看咱们家,房子都老成啥样了,我也想住在好一点的地方。”
林浩气得脸都青了:“你为了套房子把妈卖了?”
“什么叫卖?”陈雪也急了,“捐献又不是要命的事,人家医生都说风险不大。一套房子三室两厅,值多少钱你算过没有?咱们一辈子都挣不来那么多钱!”
我看着他们俩吵架,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别吵了。”我说。
两个人都停下来看着我。
“我谁都不怪。”我擦干手,“但我得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办。”
林浩眼睛红了:“妈,你别想。这事我不同意。”
陈雪张了张嘴,看看林浩的脸色,没敢再说话。
我一个人回到房间,关上门。
05
第三天,周敏带着婷婷跪在了我家门口。
我打开门的时候,她们已经跪在那了。婷婷穿着病号服,瘦得风一吹就能倒,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周敏跪在她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邻居们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的。
“这不是那个得白血病的小姑娘吗?”
“真是可怜,这么瘦了。”
“听说只有林芳才能救她。”
婆婆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这阵势,脸都白了:“你们这是干啥?堵在人家门口哭,像什么话!”
“阿姨,求求您!”周敏磕头,“您让林姐救救我女儿吧!她才二十二岁啊!”
婷婷也开口了,声音虚得像是飘着的:“阿姨,我不想死。”
我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一样。婆婆推了我一把:“你倒是说句话啊!”
邻居们全看着我。
有小孩喊了一句:“这么多人跪着呢,好可怜啊!”
我喉咙发干,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雪从屋里出来,拉了拉我胳膊:“妈,你就再捐一次吧。”她声音压得很低,“人家说给一套房呢!”
我转头看她。她眼神闪了闪,躲开了。
“你……”
“真的,”陈雪凑近我耳边,“婷婷妈亲口跟我说的,只要你同意,房子马上过户。县中心三室两厅,精装修。”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这时候林浩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推开陈雪:“你给我滚远点!”
陈雪被推得趔趄了两步,脸色变了:“林浩你干啥!”
“我问你干啥!”林浩冲她吼,“她是你妈!你为了套房要把她卖了?”
“我没卖!”陈雪也急了,“我只是说……”
“说啥?”林浩眼睛通红,“你知道当年我妈捐完骨髓躺了多久?半个月!下床都下不了!你现在让她再捐一次,万一出啥事,你负责?”
邻居们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
周敏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磕头:“林姐,我求你了,婷婷真的不行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顶多一周!”
“就一周了啊!”她哭着喊,“林姐!你就当积阴德了!来世我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
婷婷跪在旁边,也跟着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我攥着门框,手抖得厉害。
“妈,”林浩转过身,冲我吼道,“你谁都不用管,有我呢!今天谁敢逼我妈,我跟他拼命!”
他转头瞪着周敏:“你给我听好了,我妈不会捐!你女儿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你再敢来骚扰我妈,我报警抓你!”
周敏哭得更凶了:“可是我女儿活不成了啊!”
“那是你的事!”林浩吼,“十四年前你找我妈帮忙,我妈二话不说就去了。捐完骨髓你全家出现过一次没有?连句谢谢都没有!现在又来求,凭啥?”
赵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这是病危通知,今天早上刚下的。”
他把纸举起来,让邻居们看。有人凑过去看了看,摇头叹息:“哎呀,真的下了病危了。”
大家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林姐,你就当行善积德了。”
“是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嘴唇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候,手机突然亮了。
我低头一看,屏幕上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是陈雪的号发的。内容看不清,但转账金额清清楚楚,200000元。
发件人备注:周敏。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抬头看陈雪,她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灯光映在她脸上。
“陈雪。”我声音发颤。
她抬起头:“咋了妈?”
“这是啥?”
我举起手机。她脸色一下就变了,伸手来抢:“不是!那是他们硬转的!”
林浩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刷地黑了:“二十万?周敏给你转了二十万?”
陈雪慌了:“不是的!是她非要转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退!”
“退?”林浩吼,“你收了人家二十万,你跟我说退?”
邻居们全炸了。
“二十万?这是买命钱啊!”
“啧啧啧,儿媳收了人家钱,这可说不清了。”
周敏跪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林姐!那二十万是我家全部积蓄了!全都给你!只要婷婷能活!”
我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婆婆从院子里冲出来,指着陈雪骂:“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收了人家的钱来坑自己婆婆!”
陈雪也哭了:“我没坑!我就是觉得救人要紧!”
“救人要紧?”婆婆一巴掌扇过去,“那你怎么不去捐?你自己怎么不捐?”
陈雪捂着脸哭:“我又配不上型……”
“那你凭什么让人家去捐?”婆婆骂,“我儿媳妇当年捐了一次就差点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陈雪捂着脸哭,林浩气得发抖,婆婆骂骂咧咧,周敏跪在地上磕头,婷婷虚弱地靠在妈妈身上。
邻居们围着看热闹,有人拿手机拍视频。
手机还在亮着,转账确认的消息刺眼。
二十万。
一套房。
我忽然笑了。
“林芳啊林芳,”我在心里说,“你这辈子,最不值钱的就是你的好心。”
婷婷的哭声越来越弱了,她靠在周敏肩膀上,嘴唇发白。
周敏抬起头,满脸泪水:“林姐,我求你了,就这一次。只要婷婷能活,你要我命都行。”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陈雪,又看了看手机上的转账记录。
捐,可能毁了我的家。
不捐,一条命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