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一声。于绍芬跪在儿子房门前。
她手里攥着一张撕碎又拼好的红纸片,“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字在灯光下刺得眼睛疼。
门缝里塞进去的晚饭,又原封不动端出来了。
碗里的粥结了层硬皮,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碗沿上,像在等她收拾。
“高兴,妈求你了,出来看一眼太阳,行不行?”
屋里没声音。
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像是有人翻了一页纸。
又翻了一页。
隔壁老苏说,他凌晨三点起来上厕所,听到于高兴在屋里背东西。
背的是微积分公式。
一个18年不出门的人,背那些干什么?
于绍芬把那片红纸片折好,塞进贴身口袋里。
她决定做一件事。
这件事,她拖了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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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6年8月,县委大院门口的公告栏围满了人。
于高兴挤进去,目光从第一行扫到第二十行。没有。
他往下看,到第四十七行时,心脏停了一下。
清华分数线:682分。
他的分数:681.5分。
小数点前的数字,就差那么一个数字。他盯着那个“5”看了很久,周围的吵闹声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罩传进来的。有人拍他肩膀,是班主任。
“高兴,这个分数也不错了,南大可以冲一冲,要不考虑——”
“不了。”
他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路上经过涮羊肉馆,窗户里飘出来的热气让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你要是考上清华,爸给你包三年涮羊肉。”
这句话他记了三年。
现在没了。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于振华坐在院子里抽烟,身边摆着半瓶白酒。
他今天特意请了假,一大早就去买了羊肉片、芝麻酱、韭菜花。
东西在桌上摆了一整天,现在羊肉片已经解冻了,血水浸透了盘子底下的报纸。
“多少?”
于高兴没说话,把成绩单放在桌上。
于振华看了一眼,拇指在分数线上摩挲了两遍。酒瓶已经空了半瓶,他又倒了一杯。
“681.5分。”
于振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摔。玻璃碎了,酒液溅到成绩单上。
“就差0.5分!你知道0.5分代表什么吗?你平时要是少玩一个小时游戏,多背一个公式,这个0.5分就回来了!”
于高兴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老子在工地上搬一天砖挣八十块钱,供你上重点高中,你给老子考个681.5分?”
于振华站起来,指着他骂:“考不上清华,你于高兴这辈子就是个废物!”
声音很大,隔壁院子传来咳嗽声,然后是关窗户的动静。
于高兴还是没动。
他看着地上的玻璃碴,想着那0.5分到底丢在哪儿。
可能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分,可能是语文作文里一个错别字。
他不知道。
“行了行了,孩子也不容易。”于绍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面。“高兴,先吃饭。”
“吃什么吃!”于振华一把推开她,“他有脸吃吗?”
面碗掉在地上,碎了。
半夜,于高兴躺在床上,听着父亲在隔壁打鼾。
鼾声很大,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震出来。
第二天一早,于振华出门上工。
临走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折回来,在桌上放了五十块钱。
是昨天买羊肉片的钱,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压在了于高兴的成绩单下面。
没人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下午两点,工地上传来的消息。
于振华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六层楼的高度,他在三楼的防护网上弹了一下,然后摔在水泥地上。
救护车到的时候,他还有意识。
嘴里一直在念叨。
就两个字。
“高……兴……”
于绍芬赶到医院时,于振华已经被推进了急救室。她站在走廊里,腿软得站不住,护士搬了把椅子给她。
“嫂子,你坐。”
她没坐。她站在急救室门口,盯着那盏红灯。
那盏灯灭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医生出来,摇着头说:“颅内出血,送来太晚了,我们尽力了。”
于绍芬觉得天塌了。
她没哭,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护士让她进去看一眼。
于振华躺在病床上,头上的纱布渗着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护士说他昏迷前一直在念叨,好像在叫谁的名字。
“他说了什么?”
“高兴。”护士想了想,“就说了高兴两个字。叫了好几遍。”
于绍芬走出急救室时,看到于高兴站在走廊尽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高兴,你爸他……”
于高兴没等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那天晚上,于高兴把自己锁进了房间。
于绍芬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消化。她端了碗面,站在门外喊:“高兴,你开门,妈给你下了面。”
她又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高兴,你吃了吗?”
“吃了。”
声音很平静,不像在哭。
于绍芬把面放在门口,回了自己房间。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等就是18年。
葬礼那天,于高兴没去。
于绍芬跪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
她跟丈夫说:“老于,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高兴。”
老苏也在灵堂,他站在角落里,抽着烟,一声不吭。
有人问他:“老于死前说什么了?”
“不知道。”老苏吐了个烟圈,“好像就说了句后悔什么的,没听清,后面的话就断了。”
这句话被传了出去。
到后来,变成了“老于死前骂儿子是废物,后悔生了他”。
传来传去,没人知道哪句是真的。
葬礼结束后,于绍芬回家,发现门口的面碗还在。
面已经干了,筷子还插在面上。
她端起碗,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妈,我很好。”
于绍芬抱着那张纸条,蹲在门口,哭了很久。
02
2024年冬天。
于绍芬今年67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她每天的生活像钟表一样准确。早上六点起床,把早饭放在儿子房门口,下午五点放晚饭,晚上十点再放一杯牛奶。
饭盒送进去,原封不动端出来。但牛奶杯每次都空了。
她有时候会想,儿子在里面是怎么活下来的。
18年,她没见他出过门,没见过太阳,没和人说过话。
最早那几年,她四处求人帮忙。
先是找居委会,居委会主任来敲过门,里面没应声。
主任说:“大姐,这事我们也没办法,又不是出什么案子,人家自己不愿意出来,我们不能破门。”
她又去找精神科医生。
医生跟她来了,隔着门跟于高兴聊了半个小时。
医生出来后说:“你儿子逻辑清晰,思维正常,没有精神疾病。他不想出来,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你帮我劝劝他啊。”
医生看了她一眼:“我建议你不要强行破门。他的心理状态很脆弱,如果你打破他的这个保护壳,他可能会……”
“会怎样?”
“会做出极端的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她身上。
她不敢破门了。
她请了锁匠,锁匠看了一下锁芯说:“里面反锁了,外面打不开。除非你把门卸了。”
她舍不得。那是儿子的门,那是他的保护壳。
后来她不敢再请人帮忙了。
怕别人说她儿子不正常,怕别人说他们家出了个疯子。
她就在外面等着。
每天送饭,每天打扫,每天对着那扇门说话。
“高兴,今天外面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了。”
“高兴,妈给你买了件新毛衣,放门口了。”
“高兴,你表姨家的闺女结婚了,请帖我放信箱里了。”
里面有时候会回话,有时候不会。
回话也都很简短。
“嗯。”
“好。”
“知道了。”
她有时候会问:“高兴,你还好吗?”
里面会沉默很久,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她得贴着门听很久才能听到。
那扇门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她不敢出远门,不敢生病,不敢死。
她怕自己死了,儿子会饿死在屋里。
可她又想,真的要这样一辈子吗?
她不敢想答案。
2024年12月15日,凌晨两点。
于绍芬起来上厕所,经过儿子门口时,听到里面有声音。
不是翻书,是背东西的声音。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她还是听清了。
“设函数f(x)在区间[a,b]上连续,在(a,b)上可导……”
是微积分。
她站了一会儿,眼泪下来了。
一个12年没上过学的人,在里面背微积分。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于高兴这么多年在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他靠什么生活?
第二天一早,她去翻垃圾桶。
这18年她从来没翻过儿子的垃圾桶,觉得那是他最后一点隐私。
但今天她翻了。
里面全是碎纸片。
很小,指甲盖那么大,明显是被人刻意撕碎的。
她把碎纸片倒出来,在床上铺开。
于绍芬年轻时是小学老师,拼拼音卡片练出来的眼力还在。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些碎纸片,拼起来应该是一张A4纸。
她像拼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拼。
拼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她看到了几个字。
“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
她手一抖,拼好的纸片散了。
又重新拼。
拼好后,她看到了完整的字。
“于高兴同学,你已被我校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录取。请于2009年9月1日前来报到。”
落款是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
下面盖着红章。
2009年。
于高兴考上过清华。
2009年,他23岁,是在里面被关了三年之后。
她拿着这张拼好的通知书,手抖得像筛糠。
他又考上了。
在没老师、没教材的情况下自己学的。
然后又撕了。
为什么?
她去垃圾桶里又翻了翻,底下还有。
2010年的,2011年的,2012年的……
每年都有。
每一张撕得都很碎,像是发狠一样。
她把所有拼好的通知书摊开在地上。
14张,从2009年到2022年。
每年一张。
每年都是清华。
每年都被撕了。
于绍芬坐在床边,浑身发冷。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于高兴起来上厕所的声音。
她赶紧把通知书塞进柜子里。
但那晚上她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她决定要弄清楚一件事。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儿子把自己关了18年,还每年都在折磨自己。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答案,比她想得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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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于绍芬去了郑爱萍家。
郑爱萍是她表妹,小她十五岁,在社区医院做医生。
这18年,是郑爱萍一直在帮她。
于高兴把自己关起来的那年,郑爱萍刚参加工作。
她帮于绍芬联系过心理医生,也帮着她一起骗居委会,说于高兴在屋里自学备考,不是精神有问题。
“姐,你怎么来了?”郑爱萍打开门,看到于绍芬的脸色不对,赶紧让她进来坐。“出什么事了?”
“爱萍,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当年你帮我找的那个心理医生,他到底说了什么?”
郑爱萍愣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于绍芬从口袋里掏出拼好的通知书。“高兴他每年都考上清华,每年都把通知书撕了。”
郑爱萍接过通知书,一张张看过去。
看完后,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姐,你先坐下。”
于绍芬看着她,觉得不对劲。
“爱萍,你跟我说实话。”
“实话就是……”郑爱萍深吸一口气,“当年那个心理医生,是我骗你的。”
“什么?”
“我没找到心理医生。当时我刚工作,根本不认识什么心理医生。我去跟你说的那些话,是我瞎编的。”
于绍芬站起来:“你骗我?”
“姐,你听我说。”
郑爱萍告诉她,那年于高兴把自己关起来后,于绍芬崩溃了,天天哭,觉得是丈夫害了儿子,自己也想去死。
郑爱萍实在没办法,就编了个心理医生的谎话,说医生说了不能破门,不能刺激他。
她本想着过段时间于高兴自己就出来了。结果一等就是一年。她不敢说破,怕于绍芬怨她。只能继续把这个谎圆下去。
“那你后来也没找过医生?”
“找过。”郑爱萍说,“第三年的时候,我真的去找了个心理医生,把情况跟他说了。医生说,如果要强行介入,必须当事人同意。否则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
“那为什么……”
“姐,你听我说完。”郑爱萍打断她,“医生说,你儿子这个情况,更像是自己把自己‘判了刑’。他在等一个东西,等到了,就会出来。但如果在这之前被人强行打破,他就没法面对自己。”
“等什么?”
“不知道。”
于绍芬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响。
18年,她被人骗了18年。
这个骗她的人是自己的表妹。
她应该生气。
但她气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不知道怎么办。
她站了一会儿,说:“爱萍,我不怪你。这些年你也帮我太多了。”
“姐,那现在怎么办?”
“我去问他。”
“姐,你别冲动——”
“不是冲动。”于绍芬看着手里的通知书,“18年了,我不能再等了。”
她回到家,站在于高兴房门前。
里面传来键盘声。但不是玩游戏那种噼里啪啦的声音。是很有节奏的打字声。像在写东西。
她敲了两下门。
键盘声停了。
“高兴,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于高兴的声音:“妈,你说。”
“妈今天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妈看到你考上清华的通知书了。”
里面沉默了。
“你每年都考上了,为什么不去?”
还是没有声音。
“高兴,你跟妈说实话。你爸死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过了很久,于高兴的声音才传过来,很轻,像是从很深处挤出来的。
“妈,我知道爸临终前说的是什么。我听见了。”
“他说……”
门那边传来一声抽泣。
“他说,后悔生了我这个废物。”
于绍芬脑子里“嗡”的一下。
“不可能!”
“我亲耳听到的。”
“高兴,你听错了!”
她趴在门上,声音发抖:“你爸临死前只说了两个字,高兴。他说的是你的名字,他是在叫你。”
“妈,你不用骗我。”
“我没有骗你——”
“妈,够了。”
于高兴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害怕。
“18年,我早就接受了。你不用安慰我。”
于绍芬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苏。
老苏那天也在医院。
她要去问老苏,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04
老苏今年68岁,身体不太好,肺上的毛病。
他住在隔壁楼,跟于家做了三十年邻居。
于绍芬敲门的时候,他正在看电视。
“老嫂子,你怎么来了?”
“老苏,我问你一件事。”
“于振华死的那天,你在医院吗?”
老苏愣了一下:“在啊,当时我在工地上干活的工人打120,我就跟着去了。怎么了?”
“你听到他死前说什么了吗?”
老苏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变了。
“老嫂子,这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你告诉我,他到底说了什么?”
老苏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我也没太听清。”
“老苏,你跟我说实话。这很重要。”
老苏咬了咬牙:“我当时站在病房门口,护士在给他做抢救。他嘴巴一张一合的,说了两遍。第一遍我没听清,第二遍我走近了一步,听到他说……‘高兴’。”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后面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就没了。”
于绍芬死死盯着他:“那后来为什么传成他说的是‘后悔生了个废物’?”
老苏低下头,抽烟的手有点抖。
“老嫂子……这话是从我这传出去的。”
“那天葬礼上,有人问我老于死前说了什么。我当时随口说,‘好像说了句后悔什么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传成了那样。”
“那你为什么不去澄清?”
老苏的表情从愧疚变成了苦笑。
“大嫂,我要是去澄清,不就是承认自己造谣了吗?再说了,都那节骨眼了,谁还在意一句死人的话是真假?”
“你没有儿子,你不知道这句话对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老苏把烟掐灭,抬起头:“大嫂,不是我说你,你要是真在意,当年你为什么不去问你儿子?为什么不去给老于办个正式的丧事?为什么不去查查老于留下的东西?”
“我……”
“你什么都没做。你也怕,你怕面对。”
于绍芬愣在原地。
她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老苏说的对。
她什么都没做。
18年,她只是在等。
等儿子自己走出来,等时间把一切冲刷干净。
她没想过,有些伤口,时间冲不走,只会化脓。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老苏叫住她。
“大嫂,老于他妈活着的时候,放在我这里一个箱子。说要是哪天你们家出什么事了,就给你们。”
“什么箱子?”
“不晓得,她临终前两个月给我的,说让我保管二十年。”
于绍芬接过来,打开。
是一个普通的樟木箱,里面装着于振华的遗物。
工作服、安全帽、饭盒、一个旧钱包。
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于高兴七岁那年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于振华抱着儿子,嘴角带着笑,那种很少见的笑。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
“吾儿高兴,爸爸永远爱你。”
是于振华的笔迹。
她认得。
她蹲在地上,抱着那个箱子,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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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于绍芬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她抱着那个樟木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里面还有东西,是一个信封。
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高兴亲启。”
她拿着信封,手在发抖。
她走到于高兴门前,敲了两下。
“高兴,妈找到了你爸留下的一封信。”
屋里传来椅子刮地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高兴,妈想读给你听。”
“妈……”
“你听妈读完,行不行?”
沉默了很久。于高兴说:“好。”
“高兴你听好了,这封信是你爸去世前一个月写的。”
于绍芬拆开信,手抖得厉害,信纸哗啦哗啦响。
她清了清嗓子:“高兴,爸第一次给你写信。爸没什么文化,字写得不好,你凑合看。”
“爸那天喝多了,说了不该说的话,爸给你道歉。爸知道你不是废物。”
“爸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爸上网查过,高考差0.5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从小很懂事。你第一次考进全校前十,爸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爸不是不会高兴,是不知道怎么高兴。高兴两个字,妈给你起名字,就已经用完了。”
“你这次差0.5分,爸不是真怪你。爸是气自己,气自己没本事供你上好大学。爸去问过了,复读一年要五千块,加上生活费,差不多一万。爸今年多接几个工地的活,能挣回来。”
“爸跟你说,你要复读就去复读,不复读就上个好点的二本,爸都支持你。你要是真想考清华,爸给你包三年涮羊肉。”
“爸打电话问过北京的朋友,说清华门口那家涮羊肉店,味道正宗得很。爸就想和你一起去吃一次。”
“于高兴,你不是废物。你是爸的儿子。这辈子都是爸的儿子。”
“盼你回信。父:于振华。2006年8月15日。”
念完了。
门那边没有声音。
于绍芬拿着信纸,手在颤抖:“高兴,你听到没有?你爸他从来没说过你是废物。他一直在念叨你——”
于高兴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脖子。
“你让我静一静。”
“高兴——”
“我说了,你让我静一静!”
沙发那边的于绍芬,看着手里那封信,眼泪哗哗往下流。
她起身,把信纸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然后她跪了下去。
“高兴,妈求你了。你出来。让妈看看你。18年了……”
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像一头被困了多年的野兽发出的低鸣。
“妈,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我不知道。”
于绍芬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门板。
“你不出来,我就不起来。”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妈今天就在这跪着。跪到天亮。跪到你出来。”
屋里没了声音。
于绍芬跪在那里,膝盖硌在地板上,疼得钻心。
但她没有起来。
卧室的钟敲了十二下。
凌晨。
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停了很久。
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
咯噔。
门开了。
于绍芬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把骨头撑着件旧T恤。
于高兴。
36岁,瘦得像根电线杆,头发白了一半。
眼眶红红的,像桃子一样肿。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看母亲跪在地上。
于绍芬站起身,一把抱住儿子。
“高兴,我的儿子……对不起……妈对不起你……”
于高兴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颤。
然后他哭了。
发出一种压抑了18年的哭。
06
于高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18年没坐过,沙发比他记忆里的小了一圈。
于绍芬给他倒了杯水。他捧着水杯,手在发抖。
“妈,这些年在网上帮人做题,赚点生活费。”
他说得很平静:“刚开始的时候,在论坛上帮人解数学题。一道题五块钱。后来有学生找我辅导,一小时二十块钱。慢慢的学生多了,一个月能赚两三千。”
“够用吗?”
“够用。我又不出门,花钱的地方少。”
于绍芬眼眶一热,没接话。
“妈,你想知道真相?”
于高兴放下水杯,抬起头。
“爸死的那天,我在急救室门口。护士把你叫去签字,只有我一个人在里面。我爸当时还有意识,他看见我了,嘴巴动了。”
“说了什么?”
于高兴的声音颤抖起来:“他说……高兴,爸后悔……爸后悔生了你这个废物……”
“不对!”
于绍芬从沙发上站起来:“高兴,你听错了!你爸只说了‘后悔’两个字,后面的话根本没说完整!他在病房里根本没说过‘生了你这个废物’!”
“我亲耳听见的。”
“你没有!当时我就在门外,窗户开着的,我听到你爸只说了‘后悔’两个字,然后就没了。他根本没说完!”
于高兴愣住了。
“不可能……我明明……”
“你再想想。你爸的嘴张着,嘴唇动了几下,但他根本没力气说完整。你听到的,是你自己补上去的。”
于高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确实记不清了。
这18年,他反复在脑子里回放那个画面。
每一次,父亲嘴巴动的频率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觉得父亲在说“高兴”,有时候觉得在说“废物”。
那个画面已经模糊了。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妈,我不知道……我分不清……”
于绍芬蹲在儿子面前,拉住他的手。
“高兴,你听妈说。妈今天去问老苏了,老苏说他也没听清。你爸嘴里的‘后悔’两个字,后面的话根本就没说出来。他走的太快,什么都来不及说。”
于高兴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相信,你爸要是能把话说完,一定是说他很后悔那天骂你,他早就盼着你去北京吃涮羊肉。那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嘴笨,不会说。”
“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妈,我每年都考上清华,只是没去。”
“我看到了。”
“我就是要考给你爸看。我想让他知道,我考得上。”
“我发疯一样的复读、考试,每一道题都在心里骂他一遍。骂他凭什么说我是废物,骂他凭什么丢下我,骂他为什么不把话说完。但我又怕他真的把话说完。我怕他说的是真的。”
于高兴看着母亲:“妈,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于绍芬没说话,只是把儿子抱进怀里。
“不是你有病。是妈病了,整个家都病了。”
“我那年在家里没管住你爸,他被我说急了,喝多了酒才骂你。你当时看他的那个眼神,像看一个仇人。”
“那天晚上妈看得出来,你爸睡着了,翻来覆去做梦,梦里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他是想跟你说对不起的,可他嘴笨,说不出来。”
“妈也没敢告诉你,我怕你觉得你爸是个没用的爸爸。妈把什么都藏起来,为了维护他的面子,让你们都活在那个谎言里。”
于高兴突然问她:“妈,那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于绍芬愣了一下。
“妈还能怎么过?”
“妈每天都在等你出来。”
“你知道妈最怕什么吗?妈最怕自己先走了,你一个人在里面活活饿死。所以妈不敢生病,不敢死。”
于高兴听到这话,手一抖,水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看着地上那些玻璃碴子,说:“妈,以后你让我来端水。”
“以后?你以后还会出来吗?”
“嗯。”他说,“走不出去也得走。这18年,你是被关在外面,我才是被关在里面里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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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后来的那几天,于高兴努力想要走出这个房间。
他先是走到门口,站在玄关处,看着外面的楼道。
楼道很暗,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灭的时候像一口深井。
“高兴,要不要出去走走?”
于高兴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一样。
“妈,我走不出去。”
“怎么会?”
“我心跳得很快,腿也软。”
于绍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你等会儿,我再试试。”
于高兴深吸一口气,一只脚迈出门槛。
他站在楼道里。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这是18年来他第一次站在自己家门口的楼道里。
他蹲下来,开始干呕。
“高兴!”
“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他缓了很久,扶着墙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儿吧,明天再试。”
第二天,于高兴走到一楼。
他看到外面的大马路,车来车往,人声鼎沸。
太阳很大,晃得他睁不开眼。
“妈,这路什么时候修的?”
“前年就修好了。原来那条坑坑洼洼的路,现在变成柏油马路了。”
“那家卖羊肉串的老陈还在吗?”
“不在了。前年就搬走了。”
于高兴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外面。
车流、行人、外卖骑手、遛狗的人、推着婴儿车的妈妈。
这个世界比他记忆里快了很多。
他没能在这个世界找到自己的位置。
“妈,我想去看看咱们家那棵石榴树还在不在。”
于绍芬愣住了:“早就死了。”她说,“你把你爸的骨灰埋在树底下,那树第二年就不结果了。到第三年,整棵树都枯了。”
于高兴说:“他怕我饿死。妈,你说怪不怪,我在里面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壳里。现在壳打开了,我还是在壳里。”
“高兴,你别这么说——”
“妈,我说的不是丧气话。我是说,那个壳,可能在外面。”
于绍芬没听懂。
于高兴接着说:“那天你念完爸的信,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的是我这18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以前觉得是为了报复我爸。后来我发现不是。”
“我报复的其实是我自己。我不相信有人会无条件对我好。”
“我爸爱我的方式,就是骂我,让我考好,让我出人头地。我从来没想过那是不是他表达爱的唯一方式。”
“那天我看到他写的信,我才发现,他爱我的方式,是他自己最笨拙的样子。他买羊肉片,包饺子,打电话问我考了多少分。”
“他从来没有骂我是废物。他只是骂自己是个没本事的爸爸。”
于绍芬看着他,眼泪一直在流。
“妈,对不起。”
于绍芬摇着头:“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对不起谁。”
“我有。”
于高兴看着她。
“妈,这18年里,我经常梦到你。梦到你老了,头发白了,坐在外面的沙发上哭。我想走出去,但怎么也走不出去。”
“在梦里,你也是像现在这个样子,白头发,弓着背,坐在那里。”
“我醒过来就想,妈是不是真的老成这样了。我不敢想。”
“我甚至不敢看你的照片。我知道你肯定老了很多。”
于高兴跪下来,把头埋进母亲腿间,像小时候那样。
“妈,你能原谅我吗?”
于绍芬蹲下来,抱住他。
“原谅什么?你是我儿子。你做什么,妈都不会怪你。”
“可我把自己关起来18年——”
“那妈就等你18年。”
“我怕我出不去——”
“那妈就陪你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