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把那辆保时捷停稳在小区楼下。
后座的年轻人睡得沉,手机屏亮着,导航显示已到达目的地。
我熄了火,准备叫醒他,却听见单元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袁婕在跟人说话。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能怎么办?他太要面子了。”
我愣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副驾驶座上那件叠好的代驾马甲,突然变得格外扎眼。
后座的年轻人醒了,推开车门,朝单元门喊了一句:“阿姨,我帮我哥喝了几杯酒,专门叫了他的单。”
袁婕走出来,看见我,没有惊讶,只有疲惫。
我这才明白,我演了三个月的戏,早就被人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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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HR找我谈话那天,是周三。
会议室里,说了一堆公司架构调整、业务线收缩之类的话。我听懂了,就是裁人。
“赵工,公司会按劳动法给补偿,这个你放心。”
我点点头,签字,收拾东西。
十二年的工位,就一个纸箱子。一个保温杯,几本技术书,抽屉里还有半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咖啡。我拿起那袋咖啡看了看,已经过期半年了。
同事们都在工位上假装干活,没人抬头看我。我知道,他们怕跟我对眼神,怕自己被传染。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小周追出来,递给我一个信封:“赵工,大家凑了点份子钱,你别嫌少。”
我说谢谢,没打开,塞进纸箱里。
电梯门关上,我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掉,突然想起昨天袁婕在电话里说的话:“美容院那个房东又打电话了,说下个月房租要涨。”
我在停车场坐了三个小时。
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想找个能帮忙的人,最后发现,这些年除了公司那帮同事,我居然没有别的什么人脉。
今年年初,岳母生日的时候,我还拍着胸脯说:“妈,您放心,我在公司干得好好的,露露毕业的事我包了。”
这才几个月,我就成了一个没工作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提醒:房贷扣款成功。
我看了眼余额,心凉了半截。那点存款,撑不了几个月。
我开车回家,在楼下停好车,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表情。不能慌,不能让她看出来。
推门进屋,袁婕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赵露在客厅看平板,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刷。
“回来了?”袁婕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天咋这么晚?”
“开会,项目上出了点事。”
我把公文包放好,里面装着我那个纸箱里拿回来的东西。那件代驾马甲,我藏在后备箱的暗格里。
吃饭的时候,袁婕说了美容院的事:“房东说下个月房租涨三百,我跟他说了半天,降了五十。二百五十块,数字难听,但也得认。”
我说嗯,夹了口菜。
赵露放下筷子:“妈,我那个实习工资下个月就发了,到时候给你一半。”
袁婕说别,你自己留着花。
赵露没再说话,端起碗喝完汤,回屋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这孩子从上大学起就没找我要过钱,寒暑假打工挣生活费。
袁婕说她懂事,我说嗯。
其实我知道,她是不想欠我这个继父的。
吃完饭,袁婕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应聘软件上那些岗位,我都投了,一个回复都没有。
“老赵,”袁婕在厨房喊,“洗衣机坏了,你帮我看看。”
我起身去阳台,蹲下来摆弄那台老式洗衣机。排水管堵了,我拧下来通了一下,跟她说好了。
“你还挺能干。”袁婕笑着说。
我咧嘴笑了笑,没说话。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袁婕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我盯着天花板,想着明天怎么出门。
去图书馆坐一天?
还是去公园?
不行,得找点事干。不能就这么坐吃山空。
脑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代驾。
上次跟同事吃饭,有人喝多了叫代驾,说那个代驾司机一晚能挣两三百。
我翻了个身,袁婕迷迷糊糊问:“睡不着?”
“嗯,想点事。”
“别想太多,睡吧。”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那些白发,明显比去年多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门。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西装,提着公文包,跟袁婕说“我去上班了”。她正在厨房热牛奶,头也没回:“晚上想吃啥?”
“随便,你做啥我吃啥。”
我下楼,坐进车里,没有发动。
打开手机,找到了昨天搜到的那个代驾平台,注册。
需要驾驶证、身份证、银行卡,还要在线考试。我一项项填好,对着手机拍正脸照。平台提示“审核中,预计24小时内完成”。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靠在座椅上发呆。
车窗外面,小区里的人来来往往。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遛狗的老太太,赶着去上班的白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人注意到我。
我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然后发动车,去图书馆。
图书馆里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看了一会儿手机上的招聘信息。
有一个岗位,薪资比我之前低了快一半,要求还挺多。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投了简历。
中午在图书馆旁边的快餐店吃了一个汉堡,十三块钱。
下午继续刷手机。刷到三点,我实在待不住了,去了商场,找了个奶茶店坐着。
奶茶店里全是年轻人,就我一个中年人,显得很突兀。
我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九块钱,坐了三个小时。
快五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代驾平台审核通过了。
我赶紧回家,装作刚下班的样子。
袁婕正在切菜,跟我说:“今天露露说,她那个实习单位可能转不了正。”
“为啥?”
“说是有关系户把人顶了。”
我没说话,帮她把碗筷摆好。
赵露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袁婕没问她工作的事,只是说:“吃饭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饭桌上,赵露突然说:“妈,要不我不找工作了,自己开店。”
“开啥店?”
“奶茶店,我跟同学合伙,她家有配方。”
袁婕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开店要本钱。”袁婕说。
“我知道,我跟同学凑一凑。”
“先吃饭吧,这事以后说。”
赵露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晚上,我趁袁婕洗澡的时候,翻出了那件代驾马甲。黑色的,背后有荧光条,写着“XX代驾”四个字。
我试穿了一下,还挺合身。
袁婕洗完澡出来,我赶紧把马甲塞进公文包。
“老赵,你帮我吹一下头发。”
“来了。”
我拿着吹风机,给她吹头发。她的头发干枯毛躁,还有白头发。
“周末陪我去染头发。”她说。
“行。”
“老赵,”她突然说,“你说咱们这个家,还能撑多久?”
我手里的吹风机停了一下,又继续吹。
“瞎说啥,不是好好的嘛。”
她没再说话。
可我看见镜子里,她的眼睛红了。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想着那件马甲,想着明天要不要接单。
翻了个身,袁婕的呼吸声很轻。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她没醒。
算了,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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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周六。
我早上跟袁婕说去公司加个班,开车出门了。
在商场地下停车场,我把代驾马甲穿上,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还行,不太像自己。
打开代驾APP,上线。
等了十分钟,第一单来了。
从商场后门接一个中年男人,喝了点酒,坐在后座跟我说:“兄弟,往东三环那边开。”
我说好。
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到了地方,他扫码付款,十六块钱。我看了一眼余额,心里有点失落。一单才十几块钱,那得跑多少单才能挣到钱?
但总比坐吃山空强。
第二单在另一个饭店门口。
等了半个小时,才接到人。
这个客户喝得有点多,一上车就开始说胡话,说他的生意不好,老婆要跟他离婚。
我也不知道该说啥,就嗯嗯啊啊地应着。
送到小区门口,他下了车,歪歪扭扭地往单元门走。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有点同情。
一晚上跑了五单,挣了八十三块钱。
不算多,但起码有点进账。
我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袁婕还没睡,在沙发上看电视。
“怎么这么晚?”她问。
“加班,项目出了点问题。”
“吃饭了吗?”
“在食堂吃了。”
“我给你热了汤,在锅里。”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喝汤。汤是冬瓜排骨汤,还热着。
喝着汤,看见袁婕在阳台收衣服。她一件件叠好,然后拿到卧室。
我喝完汤,去洗手间刷了牙。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有点憔悴,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
“老赵,你明天还加班?”袁婕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
“可能吧。”
“你别太累了。”
“知道了。”
我躺在床上,袁婕关了灯。
黑暗中,我想着今晚那些客户。他们喝醉的样子,说胡话的样子,下车时走路不稳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这世界上,比我难的人多了去了。
第二天,我又出去跑代驾了。
这次跑了一整天,挣了一百二十多块钱。
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了林姐——袁婕的闺蜜,美容院的合伙人。
“哟,老赵,你这身衣服是啥?”林姐盯着我身上的代驾马甲。
我这才想起来,忘了脱。
“啊,这是……同事的衣服,我帮他拿回去。”
林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我心里直突突,赶紧把马甲脱下来,塞进包里。
回到家里,袁婕在跟林姐打电话。
“嗯,好,明天再说。”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说:“林姐说碰见你了。”
“哦,在小区门口。”
“她说你穿了一件奇怪的衣服。”
我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
“她说你看错了。”我说。
“是吗?”
“是的。”
袁婕没再追问,转身去厨房做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04
周一早上,我照常“上班”。
在车里坐着,打开代驾APP,准备接单。
手机震了一下,是袁婕发来的微信:“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炖鸡汤。”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开始接单。
一上午跑了三单,挣了五十多块钱。
中午在路边摊买了一个煎饼果子,八块钱,边吃边等单。
下午又跑了两单,挣了七十块钱。
我看着手机上的余额,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样下去,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块钱,虽然不算多,但总比没有强。
快五点的时候,我准备收工回家了。
突然接了一个单,是从一家酒店出发的。我看了看距离,离我五公里,不顺路,但想着再跑一单。
到了酒店门口,等了十分钟,客户才出来。
一个女人,穿着黑色连衣裙,有点眼熟。
走近了,我才看清楚——林姐。
“老赵?”林姐也认出了我,“你怎么……穿这身衣服?”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这……帮朋友的忙。”
林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车,没说话。
“林姐,您这是要去哪?”
“回家。”
“那我送您回去。”
一路上,林姐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林姐下了车,回头看了我一眼:“老赵,你这是……跑代驾?”
我没说话。
“袁婕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
林姐叹了口气:“你们这些男人啊,就爱逞强。”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我不告诉她,你自己看着办。”
我点了点头,开车走了。
回到家,袁婕已经做好了饭。
“今天咋样?”她问。
“还行,工作不忙。”
“那就好。”
吃饭的时候,袁婕突然说:“林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
“她说在酒店门口碰见你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
“她问你穿个代驾的衣服干啥,她说你是不是在跑代驾。”
“她跟你说了?”
“说了。”
我看着袁婕,等着她发火。
但她只是说:“我知道你不会去干那种事的,肯定是帮朋友的忙,对吧?”
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对,帮朋友的忙。”
“吃饭吧。”
她给我夹了一块肉,自己低头喝汤。
我看着她的表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袁婕背对着我,呼吸很平稳,但我不知道她到底睡着了没有。
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后背,她没反应。
“袁婕。”我小声叫了她一声。
“嗯?”
“没事,你在想啥呢?”
“想明天美容院的事。”
“那早点睡。”
“嗯。”
我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很乱。
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跑代驾?
还是她真的相信我在帮朋友的忙?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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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一晃,跑代驾已经快三个月了。
我习惯了这个节奏。白天去图书馆待着,或者找个奶茶店坐一下午,晚上出去跑几单。
一共挣了七千多块钱,我把钱用另一个账号存着,没让袁婕知道。
这三个月里,我投了不下五十份简历,面试了三次,都没有下文。
有一个公司,面试官比我还年轻,问了我一些问题,最后说:“赵哥,你这技术有点老了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袁婕正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咋了?”我问。
“美容院的房租又涨了,房东说要涨三百,我说不涨,他就要我们搬走。”
“那就搬呗。”
“搬去哪?这条街上就剩这一个铺面了。”
我没说话,坐在她旁边。
“老赵,”她看着我,“你说咱们这家,到底还能不能撑下去?”
她眼睛红了,声音有点发抖。
我握住她的手:“能,肯定能。”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那天晚上,我跑代驾跑到了凌晨两点。
一共接了八单,挣了差不多两百块钱。
我累得不行,但还是撑到了最后一单。
最后一单,是从一个酒吧接的。
客户是个年轻人,穿得很时尚,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他喝了不少,但还算清醒,上车就跟我说:“师傅,慢点开,我不着急。”
“好。”
车上,他接了一个电话:“嗯,我喝了一点,没事,叫了代驾。啥?你妈在等我?别急别急,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师傅,你是专职代驾还是兼职?”
“兼职。”
“做啥工作的?”
“技术。”
“技术挺好的,为啥来跑代驾?”
“缺钱呗。”
他笑了一下:“谁不缺钱啊。”
到了地方,我停好车。抬头一看,愣住了。
这里是——我家小区。
我转过头看那个年轻人,他推开门下了车,朝单元门里喊:“阿姨,我来了。”
单元门开了,袁婕走了出来:“俊人,快进来,等你半天了。”
她说着,看见了我,愣住了。
那个年轻人也愣了,看着我:“师傅,你咋不走?”
我站在车旁边,穿着代驾马甲,跟袁婕对视着。
袁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那个年轻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阿姨,你们认识?”
袁婕点了点头:“他是我老公。”
年轻人愣住了。
“这……这……”他看看我,看看袁婕,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袁婕走过来,看着我:“老赵,你……”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人也反应过来:“叔,您是……赵露她爸?”
我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这个年轻人,是赵露的男朋友。
“我是蒋俊人,赵露的男朋友。”
我点了点头。
“叔,我……”
袁婕打断他:“俊人,你先进去,露露等你呢。”
蒋俊人看了看袁婕,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进了单元门。
单元门口,只剩下我和袁婕。
路灯很亮,照着我们两个人。
袁婕看着我,那眼神里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老赵,你……”
“我知道你想说啥。”
“所以,这三个多月,你一直在跑代驾?”
袁婕的眼圈红了:“你就那么不信任我?觉得我知道了会笑话你?”
“不是……”
“那为啥不告诉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袁婕,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袁婕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先进去吧,外面冷。”
我点了点头,脱了代驾马甲,放在车里。
跟着她进了单元门。
06
客厅里,四个人坐着。
赵露、蒋俊人、袁婕,还有我。
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蒋俊人率先打破沉默:“叔,我真不知道您……您……跑代驾。”
我低着头:“没事,是我自己的事。”
“你跟阿姨,这是……”
赵露看着袁婕:“妈,你知道?”
袁婕没说话。
“你不知道?”赵露又问。
“我知道。”袁婕说。
我心里一震,抬起头看她。
她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你啥时候知道的?”我问。
袁婕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
她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那她为什么不戳穿我?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都不说话。
赵露先开口:“妈,你知道爸在跑代驾,你不管管他?”
蒋俊人拉了拉赵露的胳膊,示意她别说了。
赵露甩开他的手:“你拉我干啥?这事不能说?”
我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袁婕看着我:“老赵,我不是不想管你,我是……”
“是啥?”
她咬了咬嘴唇:“我也不能说。”
“不能说啥?”
袁婕又咬了咬嘴唇:“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