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深秋,分地那天晚上,李大海喝醉了酒,拎着个空酒瓶堵在我家门口。
“罗天佑,你个退伍兵蛋子,凭啥比老子多分两亩?”
我没理他。
第二天一早,队长罗长贵扛着锄头经过我家门口,朝我招招手:“走,看看你那块地。”
到了地头,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递给我:“这土多肥。”
我连声道谢。
他站起身,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过来,眼神往远处瞟了一眼。
顺着他目光看去,一个年轻姑娘正蹲在地头割韭菜。
那是他女儿,秀英。
“别急,”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那片地,“这地以后说不定咱两家合一块种。”
我捏着那根烟,手指发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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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分地那天的太阳很毒。
罗家村的打谷场上站满了人,男人们叼着烟卷,女人们抱着胳膊,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罗长贵站在场子中央,手里拿着一个翻烂的笔记本,全村的地块全记在那上头。
村支书咳嗽了一声,念名单。
念到我的名字时,罗长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罗天佑,村西头两块水浇地,合计三亩八。”
我当时就愣住了。
我是退伍兵,按照政策,能分到一份地,但绝对没道理多出两亩。
正准备开口问,李大海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四十多岁还打着光棍,平日里偷鸡摸狗,谁家地里的瓜熟了,他准是第一个尝鲜的。
他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趿拉着一双破解放鞋,胡子拉碴,脖子根上全是泥垢。
“队长,这不对吧?”
李大海的嗓门很大,他站在人群前面,拿手指着我。
“罗天佑一个退伍兵兵,才回来几天,凭啥分到村西头的水浇地?那两块地可是好地,往年产量是全村里最高的。我李大海种了二十年地,还不如一个刚回来的小年轻?”
人群里有人开始附和。
“就是啊,论资排辈也该轮到老李。”
“队长,你这分法有问题。”
罗长贵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他没看李大海,而是看着村支书。
“老张,你给大伙儿说说,这地是按啥分的。”
村支书姓张,是个瘦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
他翻开另一本册子,念道:“按照县里的文件,退伍军人优先分好地,服役三年以上的,多补两分。罗天佑服役四年,符合条件。”
李大海不依不饶:“那也不对,他分的是三亩八,这数字听着就不正常。”
罗长贵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李大海。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
“老李,你要是觉得有问题,你可以去镇上反映。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地是工作队来量过的,每一块都登记在册,你要查,就去查工作队的账。”
这话一说,李大海脸色变了。
工作队是县里派来的,谁敢去碰?
他撇了撇嘴,不再吭声了。
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村里分地,哪能完全按文件来?这里面肯定有人在操作。
但我没敢多想。
分完地,我低着头往家走。
回到家,父亲罗铁柱正坐在门口编竹筐。
他五十多岁,腰弯得厉害,是年轻时在砖窑干活落下的毛病。
“分到了?”他问。
“分到了。村西头的水浇地,三亩八。”
父亲手里的竹条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多少?”
“三亩八。”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竹条放下,站起来,走到堂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
那是他藏了三年的高粱酒,平日里舍不得喝。
“明儿去给队长磕个头。”
父亲把酒放在桌上,拍了一下瓶身。
“这是咱老罗家的规矩,吃水不忘挖井人。”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亩八,这数字太扎眼了。
我退伍回来才三个月,跟村里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凭什么给我多分地?
这里面肯定有事。
我想去找队长问清楚,又觉得问出来不太好。
万一人家真是照顾我,我去问了,倒显得我不识好歹。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酒和一条烟,去了队长家。
02
队长家在村东头,一栋红砖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
院门是敞开的,他老婆刘惠英正在院子里喂鸡。
“婶子,队长在家吗?”
刘惠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下地了,你去村西头找他。”
我又提着东西往村西头走。
走了二里地,远远看见地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罗长贵,正弯腰刨地。
另一个是个年轻姑娘,蹲在地头割韭菜。
我走近了,才看清那姑娘的模样。
她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一条麻花辫,皮肤有点黑,但五官挺清秀的。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割韭菜,没注意到我。
“队长。”
罗长贵直起腰,看见我手里提的东西,皱了皱眉。
“你这是干啥?”
“感谢队长照顾,多给我分了地。”
我把东西递过去。
他推了一下。
“拿走,我不收这个。”
“队长,您就收着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烟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要真想谢我,以后多来帮衬帮衬。”
他说着,指了指地头的那个姑娘。
“那是秀英,我闺女。她妈身体不好,家里地里的活,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这话说的,什么意思?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我。
我接过来,点上。
他也在点烟,吸了一口,指着那片地,慢慢地说:“天佑,我跟你说实话,这地给你,是有打算的。”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雾。
“你退伍回来,有几分力气,也有几分本事。我秀英那丫头,今年二十二了,也该找个人家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这地以后说不定咱两家合一块种。”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这是什么意思?
用两亩地换一个女婿?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姑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没看清楚她的表情。
罗长贵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事不急,你回去好好想想。秀英那丫头,你多接触接触,处得来就处处,处不来,地还是你的。”
他这话听着敞亮,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要是处不来,我真能把那两亩地保得住吗?
我回到家,父亲问我东西送没送。
我说送了。
他又问队长说了啥。
我犹豫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队长说,以后多去帮帮忙。”
父亲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应该的,应该的。人家照顾咱们,咱们不能忘恩。”
然后他开始说我的婚事。
“天佑,你也二十五了,该考虑考虑了。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秀英那丫头,我见过几次,挺老实的一个姑娘,不错。”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会突然提起秀英?
我没敢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农村的夜很安静,能听见虫子和狗叫声。
我盯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罗长贵那句话。
两亩地加一个媳妇,这账算起来,怎么都觉得亏。
但要是真处得来,好像也不算亏。
最重要的,那两亩地,是我翻身的机会。
我爹干了一辈子苦力,没攒下什么东西。
要是能靠那两亩地种点东西,说不定日子能好过一点。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片地。
这次是带着锄头去的,准备把地里的草锄一遍。
秀英也在地里。
她看见我来了,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点地方。
我蹲在她旁边,开始锄草。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锄头碰地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地头的一棵树下,从篮子里面拿出一个水壶。
她走过来,递给我。
“渴了喝。”
我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凉白开,有点甜。
她又蹲下,继续割韭菜。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其实长得挺好看的。
不是那种很张扬的好看,是很安静的,不扎眼的那种好看。
我忽然有那么一点点动心。
但马上又觉得不对。
我不能是因为两亩地,才觉得她好看吧?
我把这念头压下去,继续锄草。
干了一会儿活,太阳钻到云层里去了,地里的风带着泥土味。
秀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当过兵?”
“嗯。”
“好好。”
她没说为啥好,但我心里莫名暖和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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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我天天去那两亩地里干活。
说是干活,其实心里有事。
我想搞清楚罗长贵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地里麦子长得不错,我蹲在地头拔草,正拔得起劲,听见后头有人喊我。
回头一看,是父亲。
他瘸着一条腿,拄着一根竹棍,走过来。
“走,回去吃饭。”
我放下锄头,跟他往回走。
路上他忽然问我:“你跟秀英那丫头处得咋样了?”
我心里一虚,嘴硬道:“没咋样,就是帮帮忙。”
父亲笑了,笑得有点贼。
“没咋样?我看你是心里有谱了。”
他又说:“你爹我种了一辈子地,啥都没攒下。你要是能娶了队长的闺女,那两亩地就真成了咱家的。到时候咱爷俩好好干,攒点钱,日子就好过了。”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我爹是老实人,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把我养大。
他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就盼着我能过上好日子。
但这个好日子,得靠娶队长的闺女才能来?
我又去了几趟队长家。
每次去,刘惠英都热情得很,又是倒茶又是拿瓜子。
罗长贵倒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坐在堂屋里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
他问我在部队干啥,问我会不会开拖拉机,问我有没有想法承包村里的荒山。
我一一回答。
每次说到最后,他都会把话题转到秀英身上。
“天佑,你看我家秀英,老实本分,会做饭会干活,不比城里姑娘差。”
他这么直白地夸自己闺女,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秀英从厨房端着菜出来,听见她爹的话,脸一下子红了。
她把菜放在桌上,低着头回厨房了。
我家也是,饭桌上,我爹喝了两杯酒就开了口。
“天佑,我看队长那意思,是想招你当女婿。”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要是觉得没问题,就让媒人去提亲。”
“爹,这事哪有这么快?我还没跟秀英处明白呢。”
“处啥处?农村人不兴那套有的没的。你跟她见见面,说说话,差不多了就定下来。”
我放下筷子。
“爹,这亲事要是成了,村里人会咋说?说我罗天佑是靠媳妇才占了两亩地。”
父亲也放下酒杯,看着我。
“天佑,你听爹说。这世上,人嘴两张皮,你管得住谁?你有本事就混得好,混得好就没人敢说啥。”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但心里那个坎,过不去。
我想要的,是靠自己双手挣来的东西。
不是靠娶媳妇换来的两亩地。
可那两亩地,实在是太诱人了。
我爹喝完那杯酒,又补了一句。
“天佑,你爹这辈子就吃过一回亏,就是因为老实。你别学你爹,该抓住的东西,一定要抓住。”
我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饭。
后来有一次,我在村口的井边碰见李大海。
他挑着两桶水,看见我,把桶往地上一放。
“哟,姑爷来了。”
“怎么了?不认账?”他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晓得他为啥给你那块地不?你爹会酿酒,你爹的手艺值钱。罗长贵算盘打得响着呢,他是想把你家的酿酒手艺弄到手。”
我愣住了。
我爹确实有门手艺,会酿高粱酒。
但那只是村里人自己喝着乐呵,没当成啥正经生意。
罗长贵会看上这个?
李大海看我愣神,得意地笑了。
“你不知道?你爹那手艺,十里八乡都知道。罗长贵是精明人,不会做亏本买卖。”
说完,他挑起桶,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井边。
心里翻江倒海。
04
回到家,我直接进了灶房。
父亲正在灶台上忙活,一锅热水咕嘟咕嘟地开着。
“爹,问你个事。”
他头也没抬:“啥事?”
“你那个酿酒的手艺,是不是挺值钱的?”
父亲手一顿,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咋知道的?”
“李大海说的。”
父亲脸色变了,他放下勺子,走到我跟前。
“天佑,你听爹说,爹那手艺,不值几个钱。就是瞎折腾,酿点酒自己喝。”
“可李大海说,罗长贵是看上你的手艺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他?”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罗长贵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打算。”
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天佑,你长大了。有些事,爹不该瞒你。”
他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包东西。
打开,是一张发黄的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是酿酒的法子。
“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你爷爷当年在镇上酒坊干了二十年,才学会的本事。传给我,我一直没舍得丢。”
我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一些。
高粱、大曲、水……
“爹,这法子,真能酿酒?”
“能。你爷爷酿的酒,镇上的人都夸。可惜你爹没出息,没把这个营生做起来。”
父亲叹了口气。
“李大海说的没错。罗长贵确实来找过我,说要合伙开酒坊。他说他有果园,有地,可以种高粱。我出技术,他出本钱。”
我心里一沉。
果然是这样。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我说,这事得跟儿子商量。”
父亲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浑浊。
“天佑,爹不想给你添麻烦。你要是觉得这事不好,咱就不干。”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罗长贵的话。
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说的“合一块种”,不是真的种地,是把两家绑在一起。
把我和秀英绑在一起。
把我的手艺绑进他的生意。
他看上的不是我这个人。
是我爹的酿酒手艺。
是他能从我身上榨出来的价值。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被人当傻子耍了。
第二天,我去了队长家。
没等他开口,我直接问:“队长,你跟我说实话,你让我娶秀英,是不是想让我爹的酿酒手艺?”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无奈。
“天佑,你想多了。”
“那你说实话。”
他沉默了。
然后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既然你问到这个份上,我就跟你说实话。你爹的手艺,确实是个好东西。要是能开个酒坊,咱村就能多一笔收入。但这不是我让你娶秀英的原因。”
“那你图啥?”
“我图你这个人。”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天佑,我没儿子。秀英嫁出去,我就是孤老头子一个人了。我招个女婿,是为了有人能给我养老送终。你那两亩地,是我给秀英的嫁妆。”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是真话吗?
还是他临时编出来的?
我不知道。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看见秀英站在门口。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难过。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本想跟我爹好好聊聊酿酒的事。
院子里没人,屋里传来咳嗽声。
推门进去,我爹正坐在床边,裹着被子,脸都咳红了。
咳嗽声很重。
我站在门口,心口像被锤子砸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没事,老毛病。”
我知道,那是常年劳累落下的病根。
这一夜,我没怎么睡。
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抽烟。
烟头明明灭灭的,闪得我心里乱糟糟的。
没有那两亩地,我们爷俩靠啥生活?
靠种那点口粮地?
靠天天喝酒解闷?
可要是真答应了这门亲事,不就是把我卖了?
把我爹的手艺也卖了?
我越想越乱。
最后一根烟抽完,我在地上摁灭,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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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大海真的去告状了。
他骑着破自行车,跑到镇上,找到土地管理所,说罗家村分地问题严重,队长以权谋私,多给自己人划地。
这事闹得不小。
镇上来人了,开着一辆破吉普车,停在村口。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文件夹,在村里走访。
他问了李大海,问了几个村民。
最后来到我家,问了我分地的情况。
我没撒谎,照实说了。
我说,我多分了两亩地。
那男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说:“这事我们得查清楚。”
下午,罗长贵来找我。
他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他把我叫到粮仓里,关上门。
“天佑,镇上的人来查了。”
“如果查出来,那两亩地要被收回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点了一根烟,狠吸了一口。
“天佑,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保住这块地。”
“啥办法?”
“你跟秀英结婚。领了证,地就是你的嫁妆。谁也拿不走。”
果然。
“队长,这不是逼我吗?”
“我不是逼你。我是给你一条路。你要是不愿意,地收回去,你啥都没有。你爹的病,你们家的日子,你咋办?”
他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
但那话里字字句句都透着谋算和利用。
我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
那天晚上,我从队长家出来,走到地头上。
看着那片地,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
土很黑,很肥。
可这土,是拿我的命换的?
我正蹲在那儿,一个人影远远走过来。
是秀英。
她走到我跟前,站住,看着我。
月光下,她的脸有点白。
“我爹找你说了?”
“说了。”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天佑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愿意娶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嘴里的字像石头一样硬。
“秀英,我想听你一句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