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的腥味混着柴油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蹲在甲板上,手指头抠着缆绳上的盐粒子,眼睛盯着那口铁箱子发愣。
九吨。
老周说这玩意儿起码九吨。
起重机把它从海里拽上来的时候,整个船头都往下沉了一截,钢丝绳绷得嘎嘎响,像要断了似的。
我活了四十二年,在海上漂了二十三年,没见过这种东西。
铁锈斑驳的箱体上爬满了藤壶,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经死了,灰白色的壳子一碰就碎。海水从箱子的各个缝隙里渗出来,滴在甲板上,很快汇成一小滩。
“阿辉,别愣着,过来搭把手。”
老周喊我。
他蹲在铁箱另一头,手里拿着根撬棍,在箱门边上比划着。老周五十出头,脸上的褶子比海图上的等高线还密,眼睛却亮得很,看见值钱东西的时候会发光的那种亮。
我走过去,脚底下的胶鞋踩着甲板,咯吱咯吱响。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我问。
“鬼知道。”老周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握紧撬棍,“沉得离谱,普通集装箱没这么重。”
阿坤从驾驶舱里探出脑袋,嘴里叼着根烟,含糊不清地喊:“周哥,要不要报警?”
“报你个头。”老周头也不回,“先看看里面有什么。”
我蹲下来看那扇箱门。
门是焊死的。
焊口很粗糙,歪歪扭扭的,像是什么人在匆忙中干的活儿。焊渣子黑乎乎地糊在接缝处,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但整体还算结实。
“不像船运公司的集装箱。”我说。
老周没吭声,撬棍塞进箱门和箱体之间的缝隙,使劲一压。
没动静。
他又试了一次,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撬棍弯了一点,箱门纹丝不动。
“操。”他直起腰,喘着粗气,“阿坤,把切割机拿来。”
阿坤应了一声,叼着烟钻进船舱。
我站起来,绕着铁箱走了一圈。
六面都是铁板,没有标记,没有编号,没有任何能说明它来历的东西。只有铁锈和藤壶,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不是海腥味,是另一种,更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
海面很平静,下午两点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们这条船孤零零地漂在海上,离最近的岸大概有四十海里。
今天本来是想捞鱼的。
拖网放下去两个钟头,拉上来的时候重得不对劲。阿坤骂骂咧咧地说又挂到礁石了,结果网出水的时候,所有人都傻了。
网里面裹着这么个铁疙瘩。
“阿辉。”老周突然叫我。
“嗯?”
“你觉得里面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老周很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他平时要么骂人,要么开玩笑,要么盘算怎么把鱼卖个好价钱。现在他声音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走私货?机器零件什么的?”
“走私货用得着焊死?”
我没接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热气。远处有海鸟在叫,叫声传过来已经变得很微弱了。
阿坤拎着切割机从船舱里出来,电线拖在甲板上。他把烟头吐进海里,蹲下来接线。
“发电机功率够不够?”老周问。
“切个铁皮子够了。”阿坤拍了拍机器,“就是费时间。”
切割机发动起来,声音刺耳得很。阿坤戴上护目镜,火花溅起来,落在甲板上,落在我们脚边,落在铁箱上。
我往后退了两步。
老周没动。他就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切割机划过的位置,火花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铁板比想象中厚。
阿坤切了十来分钟,才在箱门上开出一道口子。他停下来甩了甩手,又继续切。铁板被烧红,又被海水冷却,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一股白烟。
那股烟钻进鼻子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味。
不是铁锈的味,也不是海水的味。是另一种。
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很久,又被封住了,突然透出一丝气来。
“闻到没?”我问老周。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阿坤又切了十几分钟,额头上全是汗。他直起腰,把切割机关了,摘掉护目镜,用袖子擦脸。
“行了。”他说,“切出个口子了。”
箱门上多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大概三十公分长,两指宽。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股味道更浓了。
从口子里飘出来,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阿坤凑过去想往里看,被老周一把拽住。
“别急。”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打开,对准那道口子。
光柱照进去。
我看见老周的脸。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手电筒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脸上的褶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扯平了,整张脸僵在那里。
“周哥?”阿坤叫他。
老周没反应。
“周哥!”阿坤推了他一下。
老周猛地回过神,手电筒真的掉了,砸在甲板上,滚了两圈。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里面……什么?”我问。
老周捡起手电筒,站起来。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阿坤急了,自己凑过去,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往口子里照。
然后他也僵住了。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来,屏幕朝下摔在甲板上,啪的一声。阿坤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撞在船舷上。
“操……”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走过去。
心跳得很快。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钻进鼻子里,钻进肺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爬。
我弯下腰,凑近那道口子。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最先看到的是一只手。
一只人的手。
惨白的,肿胀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手电筒的光往旁边移。
又一只手。
又一只手。
又一只手。
密密麻麻的。
白的,灰的,青的,肿的,瘪的,完整的,残缺的。
堆在一起。
叠在一起。
挤在一起。
像是有人把几十上百个人塞进了这口铁箱子里,然后把门焊死,沉进了海底。
我往后退。
腿发软,踩到什么滑溜溜的东西,整个人摔在甲板上。手电筒滚到一边,光柱胡乱扫过船舷、渔网、天空。
老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坤蹲在船舷边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海风还是那样吹着。
海鸟还是那样叫着。
太阳还是那样晒着。
可我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操。”我说。
声音从我嘴里出来,不像是我自己的。
老周慢慢蹲下来,捡起手电筒。他又照了一次,照了很久。然后他把手电筒关了,放在甲板上。
“阿辉。”他说。
“嗯。”
“你过来。”
我爬起来,腿还是软的。我走过去,站在老周旁边。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没了,只剩下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恐惧。
“我们得报警。”他说。
我点了点头。
阿坤突然站起来,冲到船舷边,哇的一声吐了。吐得很厉害,整个人弓着腰,像是要把胃都吐出来。
我掏出手机。
没有信号。
“没信号。”我说。
老周骂了一句,走进驾驶舱,拿起卫星电话。
他拨了号,等了一会儿。
“喂?海上警察吗?我这里是……”
他说了船号,说了位置。对方好像在问什么事,老周沉默了几秒钟。
“我们捞到一口铁箱子。”他说,“里面……里面有尸体。”
他顿了顿。
“很多。”
挂了电话,老周走出来。我们三个人站在甲板上,谁也没说话。
那口铁箱子就蹲在船头,被太阳晒着,铁锈和藤壶在阳光下看起来更清楚了。那道新切开的口子像一道伤口,黑乎乎的,往外渗着那股味道。
“得等多久?”阿坤问。
他吐完了,脸色发青,嘴唇发白。
“两三个钟头。”老周说。
“两三个钟头……”阿坤重复了一遍,看了一眼那口铁箱子,又别过头去。
我在甲板上坐下来。
腿还是软的,手也在抖。我想抽烟,摸了摸口袋,烟在,打火机也在。我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了三次火才点着。
烟吸进去,吐出来。
那股味道还在,混在烟味里,怎么也散不掉。
老周在我旁边坐下。他没抽烟,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口铁箱子。
“我在这海上二十三年了。”他突然说。
我看着他。
“什么怪东西都见过。”他说,“沉船,浮尸,走私货,台风卷上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顿了顿。
“没见过这种。”
阿坤走过来,也坐下。三个人排成一排,面对着那口铁箱子。
海风吹过来,箱子里的味道飘过来。
“里面有多少?”阿坤问。
老周没回答。
我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手,白的,灰的,青的,堆在一起,挤在一起。
“数不清。”我说。
阿坤又干呕了一下。
时间过得很慢。
太阳开始往西边偏,光线变成了那种昏黄色。海面上的波浪一层一层地推过来,船轻轻晃着。
我们三个就那么坐着。
没人想进船舱。船舱里离那口箱子更近,味道更浓。
“你们说,是什么人干的?”阿坤突然问。
老周摇了摇头。
“把人塞进铁箱子,焊死门,沉海。”阿坤说,“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没人回答。
我想象那些人在箱子里的样子。
黑暗。
封闭。
海水渗进来。
一点一点地。
慢慢地。
没有人能听到。
没有人能救。
那种死法让我头皮发麻。
“会不会是偷渡的?”我问。
“偷渡的用集装箱,有通风口,有人接应。”老周说,“不是这种。”
“那是什么?”
“不知道。”
老周站起来,走到铁箱子边上。他蹲下来,看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
“阿辉,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
“你看这里。”老周指着口子边缘的一处。
我凑近看。
铁板内侧有一道道划痕。
很深,很乱,交叉在一起。
是指甲抓出来的。
我猛地站起来,往后退。
老周还蹲在那里,手指摸着那些划痕,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他们活着的时候被关进去的。”他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害怕。
阿坤听到这句话,又冲到船舷边吐。这次没什么可吐的了,只是干呕,整个人弓着腰,像是要把内脏都呕出来。
我站在甲板上,太阳晒着我,可我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海风吹过来,箱子里的味道飘过来。
那股味道现在我知道是什么了。
是死。
是很多很多的死,被封在铁箱子里,沉在海底,泡在海水里,慢慢腐烂,慢慢溶解,慢慢变成这种沉甸甸的、钻进肺里的、怎么也散不掉的味道。
“还有多久?”阿坤哑着嗓子问。
“快了。”老周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把切割机关了,口子用什么东西盖一下。”他说,“等警察来。”
阿坤找了块防水布,盖在箱门上。那股味道淡了一点,但还是有。
我们继续等。
太阳继续往西沉。
海面开始变颜色,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暗金色。
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是一艘船。
船身上漆着字,看不清楚,但我知道那是海上警察的船。
“来了。”我说。
老周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挥了挥手。
那艘船靠过来,越来越近。甲板上站着几个人,穿着制服。
船靠舷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警察先跳过来,脚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再后面是一个穿便服的人,戴着眼镜,提着个箱子。
“谁是船长?”领头那个警察问。
“我。”老周说。
“周德顺?”
“是我。”
警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口铁箱子。
“就是那个?”
“对。”
警察走过去,掀开防水布的一角。那股味道立刻涌出来。他皱了皱眉,但没退后。
他打开手电筒,往口子里照了一下。
大概只照了两三秒。
他放下防水布,转身看着老周。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严肃,变得紧绷。
“你们切开的口子?”
“对。”
“里面看了?”
“看了。”
警察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他说,“你捞到的东西,可能比你想的还要麻烦。”
“什么意思?”
警察没回答,转身对那两个年轻警察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楚。
然后他拿出对讲机,走到船舷边,开始说话。声音还是低,但我隐约听到几个词。
“大规模……”
“……刑事案件……”
“……通知市局……”
他说话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便服男人走到铁箱子边上。他蹲下来,打开箱子,拿出一些工具。他用棉签从口子边缘取了点什么,装进塑料袋里。
然后他凑近口子,闻了闻。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法医?”我问老周。
老周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便服男人。
便服男人站起来,走到领头的警察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领头警察点了点头,脸色更难看了。
他走回来,看着我们三个。
“你们三个,得跟我们回去做笔录。”他说,“船也要暂时扣下。”
“扣船?”阿坤急了,“我们就是捞了个东西……”
“我知道。”警察打断他,“但这是程序。这口箱子……涉及的事情可能很大。你们是第一发现人,得配合调查。”
阿坤还想说什么,被老周拦住了。
“行。”老周说,“我们配合。”
警察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们刚才看到的,闻到的,从现在开始,不要跟任何人说。”他看着我们三个,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任何人。家里人也不行。”
“为什么?”阿坤问。
“因为在调查清楚之前,任何消息泄露出去,都可能造成恐慌。”警察说,“而且……可能会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
这四个字让我后背发凉。
“蛇还活着?”我问。
警察看着我,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太阳沉到海平面以下。
天边剩下一抹暗红色,像是被撕开的伤口慢慢凝结。
海上警察的船拖着我们的渔船,慢慢往岸的方向开。那口铁箱子还在我们的甲板上,被防水布盖着,两个年轻警察守在旁边。
我们三个坐在船舱里。
老周靠着船舷,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我知道他没睡着。他的手指一直在敲膝盖,一下一下的,很慢。
阿坤缩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时不时往甲板那边看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我坐在舱门口,看着天边那抹暗红色一点一点消失。
海风从舱门灌进来,带着那股味道。
防水布盖得住箱子,盖不住味道。
那股味道像是粘在了船上,粘在了我们身上,粘在了肺里。
“阿辉。”老周突然开口。
“嗯。”
“你记得三年前那件事吗?”
“哪件?”
“老陈的船。”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老陈的船在海上漂了三天,被发现的时候船上没人。六个人,全不见了。船完好无损,发动机还能转,渔网还泡在水里,饭还摆在桌上。
人没了。
至今没找到。
“记得。”我说。
“当时有人说是海盗,有人说是欠债跑路了。”老周睁开眼睛,看着舱顶,“但老陈不是那种人。”
“你想说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这片海上,有些事,我们不知道。”
他没再说下去。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码头上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几辆警车停在岸边,还有一辆黑色的厢式车,车身上没写字,但我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我们被带下船,分别上了不同的警车。
我被带进一间屋子,白墙,白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年轻警察坐在我对面,拿着本子,问我话。
什么时候出的海。
什么时候下的网。
什么时候捞上来的。
怎么打开的。
看到了什么。
我一五一十地说。
说到箱子里的那些手的时候,年轻警察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还有什么异常的吗?”他问。
我想了想。
“味道。”我说。
“什么味道?”
“说不清楚。”我说,“像是……腐烂了很久很久,但是又不太一样。更沉,更浓,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
年轻警察记下来。
“还有呢?”
“铁板内侧有抓痕。”我说,“指甲抓的。”
年轻警察的笔又停了。
这次停得更久。
“你确定?”他问。
“老周发现的。我看到了。”
他点了点头,合上本子。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他说完站起来,走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
白墙,白灯,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进来的是之前在船上那个领头警察。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我对面坐下。
“阿辉是吧?我叫刘建国,市局刑侦支队的。”他说。
我点了点头。
“有几个问题想再问你一下。”他打开文件夹,“你在船上说,闻到的那股味道,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什么叫很深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就是……感觉。”我说,“不是浅海的味道。浅海的死东西,味道不一样。这个味道……更冷,更沉,像是从海底带上来的。”
刘建国看着我,眼神很锐利。
“你在海上多久了?”
“二十三年。”
“见过不少东西?”
“不少。”
“见过类似的吗?”
“没有。”
他点了点头,在文件夹里写了什么。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你们切开箱子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
“对。任何声音。”
我想了想。
切割机的声音很响,火花溅得到处都是。铁板被烧红,被海水冷却,发出嗤嗤的声响。
除了这些,没有别的声音。
“没有。”我说。
刘建国看着我,看了几秒钟。
“你确定?”
“确定。”
他又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
“你可以出去了。但你近期不要离开本市,随时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
“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阿辉。”刘建国叫住我。
我回头。
“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他说,“真的,任何人。”
“我知道。”
我走出屋子。
走廊里,老周和阿坤已经在那里了。老周靠着墙,阿坤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没事吧?”老周问我。
“没事。”
我们三个走出警察局。
外面是城市的夜晚,车流,路灯,霓虹招牌。空气里有烧烤的味道,有汽油的味道,有城市的嘈杂声。
可我还是能闻到那股味道。
它粘在我鼻子里,粘在我肺里,怎么也散不掉。
“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老周说。
阿坤摇了摇头。
“我得回家。”他说,“我老婆打了好几个电话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船坏了,拖回来的。”
老周点了点头。
阿坤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我和老周站在路边。
“喝一杯?”老周说。
“行。”
我们找了家路边的大排档,点了几个菜,两瓶啤酒。
菜上来,我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那股味道还在。
老周也没怎么吃。他喝着啤酒,一口一口地,眼睛看着桌面。
“刘建国问你什么了?”他问。
“问味道,问声音。”
“声音?”
“问我切开箱子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老周放下啤酒瓶。
“你怎么说的?”
“没有。”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阿辉,”他说,“我听到了。”
我看着他。
“切割机停的时候。”老周说,“很短,很轻。但我听到了。”
“什么声音?”
老周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像是有人在里面敲。”
我后背一阵发麻。
“你确定?”
“不确定。”老周说,“可能是铁板热胀冷缩,可能是海水渗进去的气泡。可能是很多种东西。”
他顿了顿。
“但我觉得不是。”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
大排档的嘈杂声包围着我们,炒菜的声音,喝酒的声音,划拳的声音,电视里球赛的声音。
可我觉得这些声音都很远。
很远很远。
像是在水面上,而我在水底。
“老周。”我说。
“嗯。”
“你说,那些人,在里面活了多久?”
老周看着我。灯光下他的脸显得很老,褶子很深,眼睛里的光很暗。
“不知道。”他说。
他端起啤酒瓶,把剩下的全喝了。
“但一定很久。”他说,“久到能把铁板抓成那样。”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洗了很久的澡。
热水冲在身上,蒸汽弥漫在浴室里。我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冲下来。
可那股味道还在。
不在身上,在鼻子里,在脑子里。
我关了水,擦干身体,躺在床上。
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到那些手。
白的,灰的,青的,堆在一起,挤在一起。
一闭眼,就闻到那股味道。
一闭眼,就听到老周说的那个声音。
很轻,很短。
像是有人在里面敲。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走到阳台上。
城市在睡觉,远处的楼房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夜晚的味道,尘土,尾气,空调外机排出的热气。
我深吸一口气。
那股味道还在。
它好像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
手机响了。
是老周。
“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阿辉,我今天在船上说的话,你别当真。”老周说,“那个声音,可能真的是热胀冷缩。”
“嗯。”
“睡吧。”
“好。”
挂了电话,我还是站在阳台上。
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口铁箱子,那些手,那股味道,那个声音。
它们会一直在。
在我鼻子里,在我脑子里,在我骨头缝里。
怎么也散不掉。
第二天上午,刘建国打电话给我。
“阿辉,你过来一趟。”
“哪里?”
“市局。”
我打车过去。路上堵车,司机放着广播,主持人说着天气和路况。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晒在我脸上。
很暖。
可我还是觉得冷。
到了市局,刘建国在门口等我。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跟我来。”
他带我进了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老周在,阿坤在,还有几个穿制服的和几个穿便服的。
桌子上摆着一些照片和文件。
“坐。”刘建国说。
我坐下。
“叫你们来,是因为有些情况需要跟你们通报一下。”刘建国站在桌子前面,“同时也需要你们继续配合调查。”
他拿起一张照片,放在我们面前。
是那口铁箱子。已经被完全切开了,箱体摊开在某个地方,像是被解剖的动物。
“昨天晚上,法医对箱子里的……内容物,进行了初步检验。”刘建国说,“结果让我们很震惊。”
他拿起另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箱子内部的特写。
那些手,那些身体,堆叠在一起。法医把它们分开,排列,编号。
“初步统计,箱子里共有三十七具尸体。”刘建国说,“全部为女性,年龄在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死亡时间,最早的至少在一年以上,最晚的……不超过一个月。”
不超过一个月。
一个月前,有人被塞进这口箱子,焊死门,沉进海里。
一个月前,那个人还活着。
“死因初步判断为窒息和脱水。”刘建国继续说,“这意味着……”
他停顿了一下。
“她们被关进去的时候,是活着的。”
阿坤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去。他没吐,只是蹲着,脸埋在膝盖里。
老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褶子像是刻进去的。
我看着那些照片。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人。
被塞进一口铁箱子,门焊死,沉进海底。
黑暗。
封闭。
海水渗进来。
一点一点地。
慢慢地。
没有人能听到。
没有人能救。
“还有一件事。”刘建国说,“法医在部分尸体上发现了……一些标记。”
“什么标记?”老周问。
刘建国拿起另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手臂,惨白的,肿胀的。手臂内侧有一处皮肤被特写放大。
上面刻着一个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三角形,三角形里面有一个眼睛。
“所有尸体上都有这个标记。”刘建国说,“位置不同,但图案完全一致。”
我看着那个图案。
圆圈,三角形,眼睛。
像是一只眼睛从黑暗里往外看。
“这是什么?”我问。
“目前还不确定。”刘建国说,“技术部门正在比对。初步判断,可能是某种组织的符号。”
“什么组织?”
刘建国没有回答。
但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能说。
“叫你们来,还有一个原因。”刘建国收起照片,“你们是发现人,也是最早接触箱子的人。我们需要你们回忆每一个细节。”
他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子上。
“从出海开始,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
老周先开始说。
几点出的海,走的哪条航线,下的什么网,什么时候收的网。
说到网拖上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网重得不对劲。”他说,“我以为挂到礁石了。但收上来的时候,网里面只有那口箱子。没有鱼,没有别的东西,只有箱子。”
“网有没有破损?”刘建国问。
“没有。”
“箱子是怎么缠在网里的?”
老周想了想。
“不是缠。是……像是箱子正好在网的中间。网从下面兜住了它。”
刘建国记下来。
“你觉得是巧合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海上二十三年。”他说,“拖网拖到东西是常有的事。但拖到这么大的东西,而且正好在网中间,没有被网缠住,没有被海底刮到……”
他摇了摇头。
“不像巧合。”
轮到我了。
我把记得的每一个细节都说出来。下网的位置,水深,海流方向,天气,能见度。
说到切开箱子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老周说,切割机停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声音。”我说。
刘建国的眼神变了。
“什么声音?”
“像是有人在里面敲。”
老周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听到了吗?”刘建国问我。
“没有。只有老周听到了。”
刘建国转向老周。
“你刚才没说这个。”
“我不确定。”老周说,“可能是热胀冷缩,可能是气泡。可能是很多种东西。”
“但你当时觉得是敲击声。”
老周沉默了几秒钟。
“对。”
刘建国在笔记本上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们三个。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属于调查机密。你们听了之后,不能对外透露任何一个字。”
我们点了点头。
“技术部门对箱子进行了分析。”刘建国说,“箱体材质是普通的船用钢板,焊接方式是手工电弧焊,焊条是常见型号。这些都追踪不到来源。”
他顿了顿。
“但法医在箱子内部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老周问。
“海水渗入的速度,比正常情况慢很多。”刘建国说,“箱子的密封性比看起来好得多。根据渗水痕迹推算,箱子沉入海底后,完全注满水需要大约……十五天。”
十五天。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黑暗。
封闭。
海水一点一点渗进来。
第一天,漫过脚踝。
第二天,漫过膝盖。
第三天,漫过腰。
一天一天地。
慢慢地。
十五天。
她们在里面活了十五天。
“操。”阿坤在墙角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还有一件事。”刘建国说,“箱子内部有……食物残渣。”
“食物?”
“对。一些压缩食品的包装,还有淡水容器。”刘建国说,“初步判断,箱子被沉入海底之前,里面存放了一定量的食物和水。”
“多少?”老周问。
“不多。按三十七个人计算,大概够三到五天。”
“那剩下的十天呢?”
刘建国没有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嗡嗡地响着。
窗外有汽车喇叭声传进来,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们在里面待了十五天。”老周慢慢地说,“食物和水只够三到五天。”
“对。”
“剩下的十天……”
“没有食物,没有水,海水在上涨,空间越来越小。”刘建国说,“法医在尸体上发现了……一些痕迹。”
“什么痕迹?”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
“啃咬痕迹。”
阿坤从墙角站起来,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抓着膝盖。
老周看着刘建国。
“你是说……”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一些人试图从另一些人身上获取……养分。”刘建国说,“法医在几具较早死亡的尸体上发现了死后被啃咬的痕迹。在几具较晚死亡的尸体胃内容物中发现了……人体组织。”
我低下头,看着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划痕,很浅,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想象那些人在箱子里的最后几天。
黑暗。
海水已经漫到胸口。
饥饿。
干渴。
疯狂。
人变成动物。
人吃人。
“为什么?”我问。
声音从我嘴里出来,不像是我自己的。
“什么为什么?”刘建国说。
“为什么要把她们关进去?为什么要焊死门?为什么要沉海?为什么要给食物和水?为什么……”
我说不下去了。
刘建国看着我。
“我们也想知道。”他说,“所以我们叫你们来。”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张照片。
“这是箱子里找到的。”
照片上是一个小东西,黑色的,方形的,大概指甲盖大小。
“这是什么?”老周问。
“电子元件。”刘建国说,“初步判断,是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但型号非常特殊,技术部门目前无法确定它的具体功能。”
“信号发射器?”
“对。它在箱子沉入海底后仍在工作,发射某种加密信号。信号频率很低,在水下传播距离很远。”刘建国说,“直到箱子被你们捞上来,信号才中断。”
老周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有人知道这口箱子在哪里。”刘建国说,“有人一直在接收它的信号。”
“谁?”
“不知道。信号加密方式非常复杂,追踪不到接收端。”刘建国收起照片,“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他看着我们。
“箱子被你们捞上来,信号中断了。那些人现在知道箱子被人发现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可能会来找。”刘建国说,“找箱子,找你们。”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空调嗡嗡地响着。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
“所以我们安排了保护措施。”刘建国说,“你们三个,从现在开始,会有专人保护。你们的家人也会被纳入保护范围。”
“保护多久?”老周问。
“直到我们抓到那些人。”
“那些人是谁?”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告诉你们所有细节。”他说,“但可以告诉你们一部分。”
他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
“过去三年里,沿海几个省份陆续出现过类似案件。不多,加上这起一共四起。前三起发现的都是单个尸体,被封装在不同容器里,沉在不同海域。每具尸体上都有同样的标记。”
“那个眼睛图案?”
“对。我们内部把这个标记称为‘深渊之眼’。”刘建国说,“前三起案件一直没有侦破,因为线索太少。但这一次,三十七具尸体,一口完整的箱子,一个还在工作的信号发射器。”
他顿了顿。
“这是我们第一次离这些人这么近。”
“这些人是什么人?”老周又问了一遍。
刘建国看着他。
“一个组织。”他说,“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不知道他们的规模。但我们知道他们存在,而且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
“他们为什么要把人沉海?”
“不知道。”
“那些女人是谁?”
“不知道。身份全都不明,指纹被破坏,牙齿被拔掉,DNA在数据库里没有匹配。”刘建国说,“她们像是从世界上被抹掉的人。”
抹掉。
三十七个人,被从世界上抹掉。
没有人知道她们是谁。
没有人知道她们从哪里来。
没有人知道她们为什么被塞进一口铁箱子,焊死门,沉进海底。
“我们能做什么?”老周问。
“配合调查,保持警惕,不要对外透露任何信息。”刘建国说,“还有……”
他看着我们。
“如果你们在海上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听说过什么奇怪的传闻,告诉我。任何细节都可能有帮助。”
老周和我对视了一眼。
“什么算奇怪的东西?”我问。
“你们觉得奇怪的。”
老周想了想。
“三年前,老陈的船。”他说。
刘建国点了点头。
“那起案件我知道。六个人失踪,至今没有找到。”
“不止那一件。”老周说,“这几年,这片海上出的事,比往年多。”
“什么事?”
“船莫名其妙地漂,人莫名其妙地失踪,网捞上来莫名其妙的东西。”老周说,“老人们说,海在变。”
“海在变?”
“对。变得……不一样了。”老周说,“鱼群往深的地方跑,海水有时候会冒一股怪味,夜里有时候能听到海底传上来的声音。”
“什么声音?”
“说不清楚。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刘建国记下来。
“还有呢?”
“去年冬天,有一回,我们在外海过夜。”老周说,“半夜里,海面上突然亮了一下。不是月光,不是船灯,是从水下亮上来的。蓝光,很弱,一闪就没了。”
“范围多大?”
“很大。整个海面都亮了,然后又暗了。”
刘建国在笔记本上写了很久。
“你们呢?”他问我。
我想了想。
“去年夏天,有一次,我们拖网上来,里面有一块石头。”我说,“黑色的,很光滑,像是被打磨过。上面刻着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懂。像是字,又像是图案。”我说,“老周说晦气,扔回海里了。”
刘建国的笔停了。
“还记得那个图案吗?”
“记不太清了。但好像……有圆圈,有三角形。”
刘建国看着我,眼神很锐利。
“跟这个像吗?”他拿起那张眼睛图案的照片。
我看着照片。
圆圈,三角形,眼睛。
我努力回忆那块石头上的图案。
“可能……有点像。”我说,“不确定。”
刘建国放下照片,在笔记本上写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你们回去之后,如果想起任何细节,随时联系我。”他拿出三张名片,递给我们每人一张,“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们接过名片。
“保护的人会跟着你们。他们不会干扰你们的正常生活,但会一直在附近。”刘建国说,“如果你们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事,第一时间通知他们,或者直接打给我。”
我们点了点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阿坤不知道去哪了,大概是先走了。
老周和我走出市局大门。
阳光很亮,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街上车来车往,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正常。
那些人。
那个组织。
那个信号发射器。
那三十七个被抹掉的女人。
还有老周说的,海在变。
“阿辉。”老周说。
“嗯。”
“你说,那块石头,是不是不该扔回去?”
我看着他。
“扔都扔了。”我说。
老周没再说什么。
我们站在路边,阳光晒着我们。很暖。
可我还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那股味道还在鼻子里,怎么也散不掉。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
城市的夜在眼前铺开,万家灯火,车流如织。楼下有人在遛狗,对面楼里有人在做饭,电视的声音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
一切都很正常。
可我一直在想那些女人。
三十七个。
她们是谁?
从哪里来?
为什么被选中?
为什么被关进箱子?
为什么被沉进海底?
为什么要在身上刻那个图案?
那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那些人,那个组织,他们想干什么?
老周说海在变。
我想起那块石头。
黑色的,光滑的,刻着圆圈和三角形。
我想起老周说的蓝光。
从水下亮上来,整个海面都亮了,一闪就没了。
我想起老陈的船。
六个人,全不见了。船完好无损,饭还摆在桌上。
我想起那口箱子里的信号发射器。
指甲盖大小,在海底发出信号,直到被我们捞上来。
有人在接收信号。
有人一直在看着那口箱子。
有人知道它在哪里。
现在那些人知道箱子被发现了。
他们会来找。
找箱子。
找我们。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是黑的,看不见里面。
但我知道里面有人。
刘建国安排的人。
他们在保护我们。
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他们保护不了。
那些从海底升上来的东西。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手机响了。
是阿坤。
“辉哥。”他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了?”
“有人在我家楼下。”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人?”
“不知道。一辆白车,停了一个钟头了。”阿坤说,“我老婆下楼倒垃圾,说车里有人,一直看着我们家的窗户。”
“你通知刘建国了吗?”
“通知了。他说马上派人过来。”阿坤顿了顿,“辉哥,你说,是不是那些人?”
“不知道。”我说,“先把门锁好,窗帘拉上,别出去。”
“已经锁了。辉哥……”
“嗯?”
“我怕。”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怕。”我说。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往楼下看。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我又看了看街道两端。
没有白车。
但有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车灯关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有没有人。
我拉上窗帘。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周。
“阿辉,你那边有没有情况?”
“有一辆银灰色的车,停在我楼下不远。”我说,“不确定是不是。”
“我这边也有。”老周说,“一辆白车,一辆黑车。白车停了一个多钟头了,黑车刚来。”
“通知刘建国了?”
“通知了。他说正在调监控。”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
“嗯。”
“你说,他们想干什么?”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
“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觉得,他们不是来找箱子的。”
“那找什么?”
“找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们看到了箱子里的东西。”老周说,“因为我们闻到了那股味道。因为我们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
很轻,很短。
像是有人在里面敲。
“老周,那个声音,你真的听到了?”
“真的听到了。”
“你觉得是什么?”
老周沉默了很久。
“不是热胀冷缩。”他说,“不是气泡。”
“那是什么?”
“有人还活着。”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我说,“法医说三十七具尸体,全部死亡。”
“法医说的是三十七具。”老周说,“但如果箱子里不止三十七个人呢?”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些尸体,堆在一起,挤在一起,有些残缺了。”老周说,“法医拼凑出三十七具。但如果有些……被吃得……什么都不剩了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
“可能有第三十八个。”老周说,“或者更多。法医没找到,因为她们被……完全……消耗掉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帘。
窗帘后面是城市的夜。
夜里有车,有人,有灯火。
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
“但那个声音是切割机停的时候听到的。”我说,“那时候箱子已经被捞上来了,里面没有水了,人不可能还活着。”
“不是活着。”老周说。
“那是什么?”
“是信号。”
“信号?”
“对。那些人把箱子沉下去,不是为了杀人。”老周说,“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不用这么麻烦。”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制造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周说,“但那个信号发射器,不是用来追踪箱子的。”
“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用来接收箱子里面发出的信号的。”
我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
“你是说,那些女人被关进去,被沉海,被……互相啃咬……是为了让她们发出某种信号?”
“我不知道。”老周说,“我只是猜。”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老周,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因为我一直在想那个图案。”他说,“圆圈,三角形,眼睛。那只眼睛,不是往外看的。”
“那是往哪看的?”
“往内看。”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
“老周,我们该怎么办?”
“等。”他说,“等刘建国查出更多东西。等那些人露出马脚。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我们自己去查。”
“怎么查?”
“明天,出海。”
“出海?”
“对。回到捞箱子的地方。”老周说,“看看那里有什么。”
“刘建国不会让我们去的。”
“不告诉他。”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帘。
窗帘在动。
一下一下地。
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好。”我说,“明天出海。”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
窗帘还在动。
我伸手,拉开窗帘。
楼下,那辆银灰色的车还在。
车灯亮了。
然后灭了。
又亮了。
又灭了。
三次。
像是某种信号。
我拉上窗帘,退到房间深处。
心跳得很快。
那股味道又出现了。
不在鼻子里。
在脑子里。
在骨头缝里。
怎么也散不掉。
第二天凌晨四点,老周开车来接我。
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路灯的光黄黄的,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
我上了车。阿坤已经在后座了,眼睛红红的,大概一夜没睡。
“刘建国的人呢?”我问。
“甩掉了。”老周说,“我换了三辆车。”
他发动引擎,车驶出小区,上了空荡荡的街道。
“船准备好了?”阿坤问。
“准备好了。停在老码头,没人知道。”老周说。
车开了一个多钟头,到了海边一个废弃的旧码头。这里十年前就不用了,岸边长满了芦苇,水泥地上裂着缝。
一条渔船泊在岸边,不是我们平时用的那条。那条被扣了。这条是老周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借的,更旧,更小,但还能跑。
我们上了船。
老周发动引擎,船慢慢离开码头,驶进黑暗的海面。
天边开始泛白。
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
那股味道又出现了。
不是海腥味。
是另一种。
更沉,更浓。
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
“你们闻到了吗?”我问。
老周点了点头。
阿坤也点了点头。
船继续往海里开。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红光洒在海面上,像是血。
老周看着导航仪。
“快到了。”他说。
船减速,停在一片海面上。
这里就是昨天我们下网的地方。
海面很平静,波浪很小,一层一层地推过来。远处没有船,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
“现在干什么?”阿坤问。
老周没说话。他走到船舷边,看着海面。
我也走过去。
海水是深蓝色的,很深很深,看不到底。
那股味道更浓了。
从海面上飘过来,从水底下冒上来。
“阿辉。”老周说。
“嗯。”
“你看。”
他指着海面。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海面上有一个漩涡。
很小,大概脸盆那么大,慢慢地转着。
不是水流形成的漩涡。
是别的什么东西。
漩涡中心,海水在往下漏。
像是海底有个洞,海水正在流进去。
“那是什么?”阿坤问。
老周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船舱,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台小型声呐探测器。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他把探测器放进水里,屏幕亮起来,显示出水下的地形。
海底很平,泥沙底,深度大概八十米。
然后屏幕出现了别的东西。
一个形状。
很大,很规整。
不是礁石,不是沉船。
是一个圆形的东西,直径大概五十米,凸起在海底。
圆形中间,有一个三角形的凹陷。
三角形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操。”阿坤说。
老周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那个图案。”他说。
圆圈。
三角形。
眼睛。
不是图案。
是地图。
是标记。
是位置。
海底有东西。
那个图案不是在尸体上刻的标记。
是这个地方的标记。
那些人把箱子沉在这里,不是随便选的。
是因为这里已经有什么东西了。
“老周……”我说。
屏幕上的那个形状开始变化。
三角形凹陷里的东西在上升。
深度七十米。
六十米。
五十米。
“它上来了。”阿坤说。
老周猛地抬头,看着海面。
那个漩涡还在。
变大了。
从脸盆大变成了圆桌大。
海水往里面漏得更快了。
“发动引擎!”老周吼了一声。
阿坤冲进驾驶舱。
引擎轰鸣起来。
船开始往后倒退。
但那个漩涡还在变大。
从圆桌大变成了房间大。
船在往后退,但漩涡的边缘在扩大,追着船尾。
“快!”老周吼。
引擎嘶吼着。
船猛地加速,冲出漩涡的范围。
漩涡继续扩大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停止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
那个漩涡消失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声呐屏幕上,那个形状还在。
三角形凹陷里的东西又沉下去了。
七十米。
八十米。
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老周关掉声呐,坐在甲板上。
我也坐下。
阿坤从驾驶舱里出来,脸白得像纸。
我们三个坐在甲板上,谁也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
那股味道还在。
更浓了。
“那是什么?”阿坤问。
没人回答。
老周看着海面,眼睛里的光很暗。
“海在变。”他说,“老人们说得对。海在变。”
太阳升高了,晒在甲板上。
很暖。
可我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那股味道粘在鼻子里,粘在肺里,粘在脑子里。
怎么也散不掉。
“走吧。”老周站起来,“回去。”
船掉头,往岸的方向开。
我回头看那片海面。
平静,蔚蓝,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下面有东西。
那个圆圈。
那个三角形。
那个眼睛。
不是图案。
不是标记。
是真的。
在海底。
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在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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