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老赵四十五岁，在哈尔滨做了十二年建材生意，去年黄了。不是他不努力，是市场整个往下走，压了三批货，资金链断了，最后把店盘出去那天，他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没发动车。
他没跟家里说太多。老婆问起来，他说“慢慢来呗”，女儿上高中住校，周末回来他也正常买菜做饭。但有一件事变了——他开始失眠。凌晨两三点醒，躺到天亮，中间刷手机，刷到什么都看不进去。有天凌晨他刷到一篇讲中年男人情绪的文章，底下评论区有人说“去聊聊吧，不丢人”，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点开亿家优品的咨询窗口的。打字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我居然也会干这种事”的那种别扭。助理约了首次评估，十分钟，归到“情绪疏导”加一点“个人成长”，派了一位主咨询老师跟到底，男的，四十出头。老赵后来跟人说，要是派个年轻小姑娘，他可能当场就退了。
第一次正式聊，老师没让他“复盘创业失败的原因”，也没让他“跟老婆坦白”，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上次凌晨醒过来，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老赵想了想：“‘又醒了。’然后呢?然后就想到那批货。”
“那批货已经没了，你想它的时候，它在帮你还是害你?”
“害我。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老师说：“这周你先不跟‘控制不住’打架。你下次凌晨醒了，别躺床上想货，起来去客厅倒杯水，站着喝完，再决定回不回床上。就这一件。”
他试了。第一次凌晨三点醒，他去客厅倒了杯水，站着喝完，发现窗外的路灯照在对面楼的墙上，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个颜色。那晚他回去又睡了两个小时——两个月来第一次连续睡超过四小时。
后面的目标也顺着这个走：这周有一次老婆问“今天咋样”的时候，不回“还行”，说“今天去见了老李，他那边也一般，但还在撑着”;这周有一次想起那批货的时候，不翻手机里的库存照片，去阳台抽根烟，数到一百下再回来;两周后试着跟女儿打一次电话，不问成绩，就问“学校食堂哪个窗口好吃”。
老师说，中年男人最难的不是“扛不住”，是“扛不住了也不敢说扛不住了”——咨询室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来了之后第一句话是“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来”。亿家优品不接“包挽回”“包复合”的承诺单，也不催续课，结案节点从来访者走。老赵第七周自己说“先停一段”，老师只回了一句：“门开着，卡了再来。”
上个月老赵回来过一次，就一刻钟。说他最近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工资不高，但不用再压货了。他说：“前天晚上又醒了一次，我去倒了杯水，站着喝完，想起来老师你说的话——那批货已经没了，但我还在。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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