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2015年12月8日，杭州，一位96岁的老人安详离世。他叫邱清华，浙南永嘉人，原浙江省政协副主席。十一天后，遗体告别仪式上，来了许多白发苍苍的老战友。他们不叫他“邱主席”“邱厅长”，只喊一声“邱同志”——这个称呼，从革命年代一直叫到晚年。
在温州地方党史中，邱清华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他是浙南游击纵队副政委，参与领导了括苍抗日根据地的创建，也是温州解放的主要指挥者之一。但在更广泛的公众层面，他的堂兄邱清泉——那位抗日战场上赫赫有名的国民党第五军军长、外号“邱疯子”的悍将——反而更广为人知。
兄弟二人，同祖父，同出永嘉蒲州老街的邱氏家族，却走了截然相反的路。
邱清华比邱清泉小18岁，两人虽为同辈，年龄却近乎两代人。父辈合伙开鱼行，家境殷实，有田有房，是当地叫得上名号的人家。但年龄差距大，见面机会极少。邱清华晚年亲口说过，他一生只见了堂兄两次：一次是30年代初，邱清泉已是团级军官，带妻子回乡；另一次是1937年6月，邱清华因参加抗日救亡活动被学校开除，母亲希望他投奔堂兄谋前程。
那是一个家族观念极重的年代，长辈提携晚辈是天经地义的事。邱清泉也确实照顾自家兄弟——他资助过胞弟邱子静、堂弟邱名镐和邱清华读书，还推荐邱名镐考入中央军校，毕业后直接分到自己部队当特务连连长。邱名镐后来在昆仑关战役中阵亡，年仅26岁。
但邱清华没有走这条路。
1938年1月，他进入共产党办的抗日救亡干部学校，3月入党，4月就被派往浙南乐清。彼时，邱清泉已从德国留学归来，官至少将副师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听说堂弟加入中共，邱清泉曾试图劝他回心转意，家族里也有人希望小弟“迷途知返”。他们甚至以邱清华母亲病重为名，把他从山上的藏身地骗回家中。但邱清华识破后，只说了一句“人各有志”，趁人不备悄然离去。
那一年他刚满18岁。如果图安逸、走捷径，大可以跟着堂兄在国军里混个一官半职。但他没有。
此后的革命岁月，邱清华历任乐清县委书记、永乐总队政治部主任、括苍支队政委、浙南游击纵队副政委。1939年4月，他曾被国民党逮捕，在狱中遭受审讯，始终没有屈服，年底获释后继续从事地下工作。他严格执行“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的方针，在白色恐怖下秘密发展党员、组织武装、反“清剿”。1944年2月，国民党顽固派曹集云率百余人“清剿”乐清，邱清华和周丕振等人隐蔽在山洞中，最终粉碎了敌人进攻。同年，日军侵入温州和乐清，他参与策划虹桥起义，组建永乐抗日自卫游击总队，开辟了括苍抗日根据地。
解放战争时期，邱清华先后担任江北地区党务指导委员会主任、乐清中心县委书记，领导浙南游击武装不断壮大。1948年，淮海战场硝烟弥漫，邱清泉率部与解放军激战，而邱清华正率浙南游击纵队向老家挺进。有史料记载，蒋介石曾质问邱清泉：“你怎么还有一个兄弟在浙江闹事？”邱清泉无言以对。
1949年，邱清华率部解放温州全境，把红旗插在了永嘉老家。而他的堂兄邱清泉，已于淮海战役中战死。
令人感慨的是，邱清华的伴侣张雪梅，出身于国民党高级将领家庭——她是张冲之女。张冲，字淮南，乐清人，曾任国民党“中统”二号人物、中将处长，抗战时期与周恩来有过化敌为友的交往，1941年病逝，年仅38岁。张雪梅中学时便倾向革命，1944年入党，历任永乐总队中队指导员、乐清中心县委秘书、括苍中心县委委员。1947年，她与邱清华结为夫妇，此后风雨同行、相濡以沫。
新中国成立后，邱清华历任温州地委委员、副专员、专员，浙江省农业机械厅和重工业厅厅长，后任省政协副主席，享受省长级医疗待遇。张雪梅曾任温州市总工会副主席、市妇联副主任、《浙南大众报》总编辑、温州地委宣传部副部长、《浙江日报》副总编辑，1978年当选浙江省委委员。
晚年的邱清华平静地生活着，谈及往事，他只说了一句：“哥哥们都不在了，我们老了，只盼国家早日统一。”
老战友李方华回忆，邱清华常去他乐清老家，与他哥哥是同窗兼同年入党。“我们都喊他‘邱同志’，他从没有领导架子，队伍里大家是平等的。”正是在邱清华的影响下，李方华也走上了革命道路，后来加入游击队，成为他的战友。
2015年12月19日，邱清华的告别仪式在杭州举行。鲜花丛中，这位从浙南走出的老革命，用一生诠释了一个朴素而坚定的选择：信仰，不是随波逐流，而是在岔路口上，走那条自己认准的路。
资料来源说明：本文参考了澎湃新闻2015年《邱清华逝世：堂兄是抗日名将邱清泉》、温州网相关报道、浙江省政协及温州地方党史资料，并综合公开可查的历史档案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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