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类时代的爱情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吴泽源南方人物周刊）

我们与这个时代无处不在的人机合成物之间的关系。

本文

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吴泽源

编辑 / 杨静茹 rwzkyjr@163.com

2026年，全球票房有回暖之势，离不开由两位不到三十岁的YouTube视频博主执导的恐怖片《后室》和《痴迷》。两部电影以各自的方式，紧扣住时代脉搏，获得了观众的积极回应：《后室》抓住了人们在潜意识中对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下的恐惧，而《痴迷》捕捉到的则是世人被社交媒体和人工智能包围的某种生命体验——焦虑、多疑，愈发无力辨认本真事物与技术仿品之间的区别，以及在缺乏连贯和统一性的信息流与情感刺激之中，陷入分裂状态。

“猴爪”叙事的当代版本

《痴迷》的叙事被一个古老套路驱动：在1902年的短篇小说《猴爪》中，英国作家雅各布斯书写了一个离奇的道德讽喻故事。主人公怀特先生意外得到一只风干的猴爪，据说一位印度僧人为其施了法术，使其能满足物主的任何愿望。怀特先生于是许愿得到两百英镑还清房贷，次日，他的愿望果然实现，代价却是儿子在工厂工作时意外丧生，工厂拒绝为此担责，但仁慈地向他奉上了两百英镑抚恤金。

《痴迷》导演库里·巴克如法炮制，将“猴爪”机制化作电影的核心。怯懦内向的乐器行店员拜伦暗恋同事妮基已久，却一直无法鼓起勇气表白。在一个酒吧之夜再次数度错失良机后，拜伦将他早先在古董店里偶然购买的许愿柳折断，并许愿自己能成为妮基在世上最爱的人。愿望即刻生效，妮基陷入了对拜伦的无限痴迷，但随之而来的是她对他近乎疯狂的嫉妒心和占有欲：她无法忍受拜伦一刻不在她身边，无法忍受他与其他异性的暧昧，也无法忍受两人之间愈发明显的不对等情感。于是，种种诡异情境在这对情侣之间连环发生：自残、暴力伤害、情感勒索。超乎世俗眼光的“爱的证明”让拜伦和观众在不断升级的恐惧中越陷越深。

作为粉丝量超百万的YouTube博主，库里·巴克的频道以笑点古怪的喜剧小品著称，而在他的这部恐怖长片中，近乎残酷的幽默感同样无处不在。例如许愿柳的运作机制本身：许愿者既无法撤销也无法更改愿望，只有将自己的生命终结，愿望才能失效。又例如他对男女主人公性格的呈现方式：他把拜伦的怯懦和妮基的占有欲都放大到了令人哑然失笑的极致，前者无法在任何关键时刻承担责任，只会在事后偷偷尖叫哭泣；后者则借助超人般的肺活量和体力，表达着对男友“冷落”行为的不满，两人间的互动关系既好笑又令人惊愕，成功塑造出情侣叙事在短视频时代的新形态。

披着爱情外衣的时代寓言

但在我看来，如果简单地从两性关系的角度审视《痴迷》，会忽略掉它表达的丰富性，也会导致我们能在其文本中挑出许多毛病：比如对许愿柳运作机制语焉不详，对困在同一躯体中的两个妮基——被拜伦的愿望控制的妮基和偶尔闪现的本真妮基——之间的关系欲言又止，以及在性别书写方面的种种问题。虽然《痴迷》在表面上批评和讽刺着“incel”（非自愿单身）气质和有毒男性文化，却始终从男主人公的视点出发，审视女主人公的疯狂与荒唐，导致妮基在片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以怪物客体的身份显现在我们面前。

所以我们需要调过头来，换个角度切入这部电影。或许拜伦与妮基的关系所指代的，根本不是男女关系，而是我们与这个时代无处不在的人机合成物之间的关系，后者看起来像人类，讲话与行事方式也完全符合人类的表象，但在其急剧的情绪转换、表面上合理实际却不合逻辑的言行破绽中，异常不时显露，这种异常在其完美人类外表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可怕。

片中的妮基一角为观众制造出的恐怖感，正存在于与上述线索对应的点点滴滴中。她会为了迎合拜伦，通过对话录入关于对方的大量信息，以至于混淆掉双方的身份，在恍惚间以为是自己的猫而不是拜伦的猫去世了；她会在不同情绪间无缝切换，前一秒还愤怒癫狂，后一秒便变得甜美平静，令人无所适从；她会若无其事地倒着拿书“阅读”，假扮出完美女友的形象，且完全不会如人类般为此尴尬；最重要的是，她之所以对拜伦有如此强的占有欲，似乎也是源自某种非人类物质基于对人类的误解而对人类之爱进行的拙劣模仿。与这些细节相比，本真妮基浮现的几个段落非但不让人恐惧，反倒令人宽心，因为我们通过它们终究得知，在这个怪物的身体深处，还存在着些许人类灵魂和情感。

如果说拜伦与妮基之间的关系是对AI时代的隐喻，那么影片如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患者般急剧波动的情绪调性，则完美对应着现代人在社交媒体/短视频时代的感知体验。影片的调性转换不只是由妮基的情绪驱动，配乐的急停急起、单个场景在喜剧与恐怖的氛围之间的无过渡切换、慑人音效的突如其来和戛然而止，都与观众在短视频时代的体验同频，如同漫游在彼此毫无整体感和连贯性的视频信息流中。这种神经与情绪模式，在以往或许会被诊断为精神分裂，却在当今时代如此普遍存在。作为千万级浏览量视频的炮制者，导演巴克既对这股洪流的产生负有责任，又如鱼得水地游弋其中。几百年或几千年后，人类若还存在，并想研究自身在2026年左右的神经构造，《痴迷》说不定会成为一个重要的文献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