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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入伏之后,河滩上的沙子被晒得烫脚,堤上的老柳树叶子打了卷,蝉从早到晚叫个不停,叫得人心头发燥。
大树从田里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可热气还没散。他把锄头靠在外墙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葵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洗把脸再进屋,看你那一身土!”
大树把瓢里的水往脸上一扑,拿袖子抹了一把,进了堂屋。堂屋里比外头阴凉些,八仙桌上摆着一碗绿豆汤,晾得差不多了,碗沿上凝着一层水珠。大树端起来喝了两口,往椅子上一坐,长长地舒了口气。
葵花端着一盆菜从灶房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一边择菜一边说:“今日庄上老刘头来过了,说南边那块地的水沟堵了,让你明日去看看!”
“知道了。”大树应了一声,把绿豆汤喝完了,碗放在桌上。
葵花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大树这个人,心里搁不住事,脸上藏不住话,高兴不高兴全写在那张脸上。今日他虽然应了,可那语气听着发闷,像是有什么事压着。
“咋了?”葵花问,“田里不顺利?”
“田里没事。”大树说,“是东家那边的事!”
葵花放下手里的菜,等着他往下说。
大树叹了口气,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今日东家让我去陈记取账!”大树说,声音闷闷的,“说是上个月的利钱该结了,让我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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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了?”葵花问。
“去了。”大树说,“找了一个时辰才找到陈掌柜,我进去的时候,陈掌柜正跟人说话,我站在那儿等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后来呢?”
大树没说下去,但葵花能想得出来。陈秋生是生意人,精明得很,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是内行还是外行。大树拿过账本翻两页就说数对,这在陈秋生眼里,怕是不太体面。
“钱拿回来了?”葵花问。
“拿回来了。”大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可我心里不踏实。回来的路上一直想,要是麦喜在,肯定不是这个样子!”
葵花解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些铜钱。她数了数,数目没错,又把布包包好,推到大树面前。
“明天给东家送去!”她说,“这事办完了就别想了。麦喜在王家十几年,这些事他熟。你头一回办,能办成这样就不错了!”
大树嗯了一声,可脸上的神情并没有松开。
葵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大树的性子,他不是不愿意学,也不是不肯出力,他是真的不擅长这些。让他去田庄里跟庄户打交道,安排哪块地先收、哪块地后收,分派活计,这些他行。
庄户们也服他,一来他力气大,干活不惜力,没人能跟他比。二来他说话实在,不耍心眼,庄户们觉得跟他打交道放心。可一碰上那些要动脑子、要会说话、要懂人情世故的事,大树就抓瞎了。
这些年有葵花在身边,大事小事帮他拿主意,他比从前好了许多。可底子在那儿摆着,再怎么学,也学不成麦喜那种八面玲珑的机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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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吧。”葵花站起来,去灶房端饭。
大树把布包递给王先生,说:“陈记的利钱,昨儿要回来的!”
王先生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看了大树一眼。
“大树,你如今管着田庄的事,外头跑腿的活也不少。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陈记的利钱是按月结算的,每月二十号前后去取。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哪个月该多少,都有数。你下回去的时候,把账本对照着看看,别光说数对!”
大树站在那儿,脸微微有些发红。他知道王先生是好意,可这话听在耳朵里,还是让他觉得臊得慌。“周先生,我记住了。”大树说。
从账房出来,大树在后院碰见了麦喜。麦喜正抱着一捆旧账册往后院库房里送,穿一件灰布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全是汗。看见大树,他停下来,把账册往墙根一靠,喘了口气。
“哥!”麦喜叫了一声。
大树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麦喜比他矮大半个头,身板也没他壮实,可精神头一向好,走到哪儿都是利利索索的。如今这个麦喜,眼泡有些肿,脸上带着一层疲惫的神色,像是好些天没睡好觉了。
“你咋瘦了?”大树问。
麦喜苦笑了一下:“哥,你说呢!”
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隔着一摞旧账册,说了几句话。麦喜问起田庄的事,大树把这几日的差事说了一遍。麦喜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哥,这些事你以后别硬扛!”麦喜说,“陈记那个账,不是光看总数就行的。他们有时候会拖,你得知道上个月的数是多少,这个月的数对不对得上。还有,陈掌柜那个人精得很!”
大树蹲在那儿,心里头闷闷的。
“还有,”麦喜又说,“东家这几日说要请几个朋友聚一聚,好像定在陈之信老爷的别墅里。请帖的事怕是也要你去送。那些老爷们的住处,你知道在哪儿不?”
大树一愣,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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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喜叹了口气,站起来,把那摞旧账册重新抱起来:“哥,我现在也帮不了你。东家说了,不许我出院门,不许我经手外头的事。你多问问嫂子,她主意多!”
他抱着账册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躲什么。大树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麦喜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大树从王家出来,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村道走了一段,在路边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蝉在头顶上叫得震天响,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可他不想回去。
回去跟葵花怎么说?说他又办砸了?说王先生教他看账本?说麦喜瘦了?他在老槐树下蹲了半天,到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还是往回走了。
到家的时候,葵花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见大树回来了,把手里的湿衣裳抖开搭在绳子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东家收了?”
“收了!”大树说,“王先生说我下回要会看账本!”
葵花把手里最后一件衣裳搭好,拍了拍手,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在廊下坐下,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大树也坐下。
葵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大树不是偷懒,他是真的看不懂账本。大树小时候家里穷,没上过几天私塾,认的字不多,勉强能写自己的名字,再看看地契上的数目,再多就不行了。账本上的那些条目、数字、备注,对他来说跟天书差不多。
“慢慢来。”葵花说,“也不是非要你看懂。下回你去的时候,让王先生先帮你对一遍,你照着他说的话跟陈掌柜说就行了!”
大树点了点头,可脸上的神色还是没放开。
“还有别的事?”葵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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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她想了想,说:“这事你先别急。明日我去找小草,问问她!”
“她能知道?”大树问。
“她在王家十几年了,外头的事虽说不是她管,可东家常来常往的那些人家,她多少知道一些。就算她不知道具体在哪儿,也能问出来。你等她问清楚了再去送,总比你两眼一抹黑强。”
大树听了,觉得有道理,应了一声。
葵花又说:“大树,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麦喜被关了这么久,东家是气还没消。可这么关下去不是个事,外头的事总要有人办。你能顶的你都顶了,顶不了的那些,迟早得让麦喜出来!”
大树抬起头看着葵花,等着她往下说。
“我的意思是,你找个机会,跟东家说说。就说麦喜知道错了,在家也反省了,外头的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请他考虑考虑让麦喜重新出来当差!”
大树听了,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我怎么说?我嘴笨,不会说这些话。”
葵花想了想,说:“这话也不能直说。你让我想想,想好了我教你!”
大树嗯了一声,站起来去院子里劈柴了。他抡起斧头,劈得又快又利索。葵花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盘算着这事该怎么开口,该找谁开口,话说重了不好,说轻了不管用,得恰到好处才行。
第二天一早,葵花去了王家大宅。她没有走正门,从角门进去,沿着夹道走到后院,找到了小草住的院子。葵花到的时候,小草刚伺候完丘杏儿洗漱,回到自己屋里歇口气。她见嫂子来了,有些意外,连忙让座倒水。
“嫂子,你咋来了?家里出事了?”
“家里没事!”葵花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小草递来的水碗,“是你哥的事!”
小草在小板凳上坐下来,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等着葵花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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