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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朱敏把那张皱巴巴的医院催款单拍在茶几上的时候,玻璃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爸就躺在市医院八楼的重症病房里,每天的费用清单护士站打出来递到我手上,跟卷卫生纸似的,一截一截白纸黑字往外抽。催款单是叠在底下的,我故意没给我妈看全,只让她瞧了一眼上面那个“共计叁万贰仟元”的数字。她念叨了一整夜,攒了两本存折和一个定期存单,天亮前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总共刨出两万出头的现金和一张待取的一万定期。
然后我舅舅来了。
他进门没往里面走,就站在玄关鞋柜那个窄过道里,皮鞋蹭着门槛上的一层灰,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说话的时候烟在嘴角上下抖。“姐,你可不能糊涂啊。”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地板砖上扎,“赵哥这病,我问了,省里的大夫我找同学打听过,后续搞不好就是个无底洞。你现在把家底掏空了,将来他要是没挺过去,你拿什么过?”
他管我爸叫“赵哥”,叫了几十年了。但那天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舌头上跟沾了沙子似的,每个字都往外吐得极快。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条抹布,指节上的皮肤被热水泡得发红起皱。她看着我舅舅,嘴张了两下,没出声。
我那年十六,站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的那道推拉门边上,手里给我爸晾着一碗排骨汤。汤上凝了层薄油,我拿勺子在碗沿刮了一下,刮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
“六子,”我舅舅终于把那根烟从嘴角拿下来,用两根手指捏着,朝我这儿点了点,“你进去,别在这儿听大人说话。”
我没动。他也没再管我,转头对着我妈把话头往下了三层。“姐,你就听我的,先不动那笔定期的。赵哥那边,能借的先借,能拖的先拖,医院又不会把人扔出来。我认识几个搞医药器械的,等过两天我去问问,看能不能走点门路把药费往下压压。”
我妈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吸了口气,鼻子皱了皱,最后那把抹布被她拧成了麻花似的紧,水从指缝里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
“你赵哥还躺着呢,”我妈终于说了话,嗓子哑得像是刚被人掐过一把,“我这当老婆的,能不掏钱?六子他爸要是没了,咱家就……”
“没了就没了。”我舅舅没等她说完就接了过去,声音稳得像秤砣,脸上连一点犹豫都没浮上来,“姐你别嫌我说话难听,我说的是实话。人都躺那儿了,你用那点钱吊着,多活三天少活三天,有啥区别?可你要是把钱都砸进去,后面六子上学、吃饭、将来结婚,谁管?”
他把烟别回耳朵上,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我。他个头不高,一米六出头,但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夹克,整个人像一只撑起来的鼓皮。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我那时候瘦,肩胛骨被拍得往下一沉。
“六子,你自己说,你爸是不是跟你说过,让你照顾好你妈?”
我盯着他那双胶底皮鞋。鞋面灰蒙蒙的,鞋帮的缝线有一截开了口。
“说过。”我说。
“那你懂事儿点,”他收回手,转头冲我妈抬了抬下巴,“姐,你听我的。先不动那笔钱。过两天我看看情况再说。你要是现在就把定期取了,那叫梭哈,懂不懂?一把压上,翻不回来就什么都没了。”
他走的时候没关门。防盗门弹回来的时候锁舌撞在门框上,咚地一声闷响。
我妈端着那碗排骨汤,站在厨房水池前面,拿勺子一下一下地往碗里舀上面的油花。舀了几分钟,她把碗放在灶台上,整个人慢慢蹲下去,蹲在冰箱和洗碗槽之间的那个夹角里,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没人出声。我爸在病房里,不知道他老婆蹲在厨房地砖上哭,不知道他小舅子站在他家玄关说多活三天少活三天有啥区别。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送汤。病房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那半截走廊暗得像地下室。我端着保温桶走在那个暗影里,走到我爸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我奶奶在跟我姑姑说话。我姑姑声音压得很低:“亲家那边人今天去了家里,听说拦着不让拿钱?”
我奶奶没说话。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挫铁:“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人家是亲弟弟,总要替姐姐往后打算。”
我站在门外,隔着那扇半开的病房门,看见我爸躺在病床上,呼吸机管子在他脸上勒出一道白印。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被子胸口的位置几乎没有起伏。
我端着保温桶,没进去。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里,把门关上,坐在马桶盖上,把保温桶放在脚边。厕所灯也是坏的,只有顶上一盏消毒灯亮着惨绿的冷光。我坐在那儿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保温桶里的汤凉了,我从盖子的缝隙里看见浮油凝成了一圈白膜,排骨被泡在那层膜底下一动不动。
第二天我妈没去取那笔定期。她给我舅舅打了三个电话,两个没接,第三个接通了,我舅舅在电话里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撂下一句“姐你再等等,我正找人问着呢”就挂了。
那笔钱最后拖到了我爸出院。出院那天是救护车送回来的,后脑勺枕着硬板,整个人的脸蜡黄蜡黄的,嘴唇上一层干掉的蜕皮。我舅舅那天没来。后来我爸在自家床上又躺了十一个月,我妈每个月去镇上的药店拿几盒止疼药,医保能报一半,剩下的一半她从我书包里那个装伙食费的信封袋里抽。她抽的时候不让我看见,但我能摸出来每星期那个信封薄下去的速度。
我爸走的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家,看见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摊着,像接什么东西没接住。茶几上摆着那本定期存折,封皮上还粘着一小块透明胶带,上面写着“六子以后”四个字,我爸的笔迹。
那四个字是我爸还能写字的时候写的。我那时候才知道,我妈到底还是没动那笔钱。她没动那笔钱,也拦不住我爸走。我爸走了之后,我舅舅来我家帮忙料理后事,跑前跑后的,忙了三整天,最后出殡那天他在灵堂外面抹了一把眼睛,跟我姑姑说:“怪我,当初要是把钱拿出来,说不定我姐夫还能多撑一阵子。”
我姑姑拍了拍他的背,说:“你也是替他们着想,谁也想不到。”
我站在灵堂里面,隔着那道白色的纸门帘,透过门帘的缝隙看见我舅舅低头抹眼睛的侧脸。他抹完眼睛转过身,正好和我隔着门帘缝隙对上视线。
他愣了一秒,然后冲我点了下头,嘴角往上拎了一下。
我也冲他点了下头。
六年。
六年里我舅舅家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他女儿早嫁了,嫁到县城开了间窗帘店,每年回来一趟开辆白色的SUV。他儿子周海涛高中读完没考上大学,在镇上跟着人做物流,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又在县城盘了间门面卖电动车。
今年四月,周海涛要结婚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市里的工地上做水电预埋。那天天阴,工地上全是黄泥巴,我蹲在九号楼的三层楼面上接一段PPR管,手机搁在工具箱上面震了三下。我摘了手套划开屏幕,是我妈发来的语音。她说六子,你涛哥下个月结婚,你舅舅前天来家里送了请帖,让你一定要回来。
语音四十秒,我听了两遍,把手机扔回工具箱里,拿管钳把接头拧紧。
喜宴设在县城新开的那家酒店里,二楼大厅摆了三十桌。我那天穿着唯一一件没起球的深蓝色夹克,兜里揣了一个红包,里面是六百块钱。
说实话我揣着那六百块钱进酒店大门的时候,脚底下是虚的。六年了。六年里我每次回家,舅舅见了我都笑呵呵的,过年给压岁钱,中秋送月饼,逢人就夸六子争气在外面打工自己养活自己。他那张脸和六年前站在我家玄关里说“多活三天少活三天有啥区别”的那张脸,在我的记忆里像两张曝光过度的相片叠在一起,轮廓一样,神色不一样,但底片是同一张。
我进了大厅,先看见我妈坐在靠前的一桌,穿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焗了油,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坐下,我妈攥着我的手腕说你可算来了,你舅舅刚才还念叨你呢。
话音刚落,我舅舅从主桌那边过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黑西服,里面是件白衬衫,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往一边倒,走路的步子比六年前轻快,整个人像一根绷直的弦。他走到我跟前,先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我手里那个红包。
红包是红的,普通信封大小,他盯着它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伸手接过去。接的时候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红包一角,像捏一片烫手的锡箔纸,指尖用力到指腹发白。他当着我的面把红包拆开了。封口被他撕得歪歪扭扭,里面三张一百和三张五十,他拿拇指和中指夹着那沓钱扫了一眼,点数的时候嘴唇跟着动了一下,从一百到五十,逐张过目。
他数完,把钱折了两折塞进西服内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平,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但那个笑挂在嘴角上没进眼睛里。他就用那张挂着笑的脸看着我,声音不高不低,但整个二楼的喧闹在这一刻像被人摁了静音键,周围几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扭过脸来,等着他开口。
“六子,”他拿左手拍了两下内袋里那六百块钱的位置,右手在空中虚虚比了个数,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又松开,“你这跟打发叫花子有啥区别。”
他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特别是“叫花子”三个字,他牙齿咬着舌尖送出来的,轻飘飘的但扎得人耳膜发麻。
旁边一桌周海涛的几个发小当时就笑出了声。我妈坐在我旁边,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磕在碗沿上。
我舅舅把那个被撕烂口的红包皮捏成一团,扔在了桌面上,然后转过身往主桌走。走了两步他顿了一下,侧过脸补了一句:“六子,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我们周家可没少出力,这六百块钱你拿得出手?”
我妈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她张了嘴,但是没出声。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面上那团皱巴巴的红包纸。我心里那根弦,绷了六年的那根弦,在这一瞬间断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张对折的银行转账回单。
回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三年前,周海涛那间电动车门店的铺面租金,连续六个月,打款的账户名——是周卫国。
周卫国,就是我舅舅。
我摸到那张回单的边角,指尖隔着裤兜布蹭了一下纸面的折痕,没抽出来。
我妈还站着,身子往前倾了半步,像是要拦我舅舅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那一桌的其他人全都放下筷子了,最远那桌一个穿着皮围裙的胖女人把啃了一半的鸡爪搁在骨碟上,脖子伸得老长。
我舅舅已经走回主桌了。他拉开椅子坐下去的时候拍了拍西服内袋,跟旁边一个秃顶男人歪着头说了句什么,秃顶男人立刻瞥了我一眼,带着笑。
周海涛端着酒杯从另一头绕过来,走到我舅舅边上弯腰说了句悄悄话,眼睛却往我这边瞟。我舅舅摆了下手,嘴里吐出几个字我读了口型——“别管他”。
我妈拽了拽我袖子,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六子,你……你把那东西收了,先坐着吃饭,吃完饭妈跟你说。”
“妈,”我看着桌面上那道被椅子腿刮出来的白印子,把声音控制得很平,“当年咱家存折上那两万,他没让动,对不对?”
我妈攥着我袖口的手指头猛地收紧了。
“你别在这儿说这些,”她嘴唇发抖,嘴角往下坠,“今天是人家大喜的日子……”
我盯着我舅舅的后脑勺。他正跟秃顶男人碰杯,后颈上那块肉随着仰头的动作堆出两道褶子。我看着他仰脖把一杯白酒灌下去,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磕出一声脆响。
我站起来。
我妈的手从我袖口滑了下去。我绕过她,沿着两张桌子之间的窄过道朝主桌走。经过第三桌的时候有人拉了我胳膊一把,我没回头看,甩开了。
走到主桌跟前,我舅舅刚放下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见我站在他旁边,眉头先是一拧,然后他腮帮子上的肉动了两下把东西咽下去,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六子,”他说,“你还有事儿?”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回单,对折了两折,展开,平放在他面前那碟酱牛肉的边上。回单是银行柜台的打印纸,上面抬头印着“中国农业银行业务回单”,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收款方那一栏写着“鑫达电动车城”,付款方那一栏写着“周卫国”,金额后面一串零,六千整。下面还有连续五个月的记录,每个月都是同一天、同一个金额、同一个付款账户。
我舅舅低头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没动。但是他夹菜的那只手停在半空,筷尖上缀着一小截青菜,悬在那儿颤了一下。
桌上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周海涛从他爸身后绕过来,一把抓起那张回单,眼睛在那几行字上扫了一遍,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把单子举到他爸面前:“爸,这什么东西?”
我舅舅终于放下筷子。
他没看那张回单,而是抬起头看着我,眼皮往下耷拉了一下又掀起来。“六子,”他的语气变了,低了几度,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口痰,“你从哪儿翻出来这种东西?”
“银行打的,”我说,“我查的。”
“你查我?”他声音往上提了一截,旁边几个席面上的人都开始朝这边看,“你一个晚辈,你查你亲舅舅?”
“三年前,”我说,“周海涛的店租不起了,你不让他关,你跟我说是你在外面认识的朋友借的钱帮他垫了半年。妈,”我侧过脸看了一眼我妈,她就站在原地,手撑着椅背,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妈你记不记得,那年舅舅来咱家说这个事的时候,你还问他要不要从咱家给你拿点儿,他说不用,他有朋友做生意的,能帮忙。”
我妈的手在椅背上攥成了拳头。
我把那张回单从周海涛手里抽回来,重新对折,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我看着舅舅,声音该多大还是多大:“舅舅,你那回单上打得清清楚楚,钱是你自己掏的。你掏钱帮你儿子续了半年租,然后第二年你来我家过年,喝多了跟我妈哭穷,说生意不好做,你那朋友也缺钱,让我妈把那笔定期取了借给你周转一下。”
我妈的指甲抠进了椅背上的海绵套里,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我舅舅的脸终于挂不住了。那层笑从他脸上像一层油皮一样被撕下来,底下的肌肉绷着,颧骨上两块肉纹丝不动。“那是我跟你妈的事儿,”他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笔定期,”我说,“是我爸写的‘六子以后’。”我看着他,“舅舅,那是我爸躺病床上让我妈别动的那笔钱。你没让她动,你后来自己动了。”
周海涛往后退了半步。他那身新西装袖子蹭到桌上的汤碗,碗沿一歪,半碗鸡汤洒出来淌过桌面,沿着桌边的红布一滴一滴往地上砸。旁边的人哗地往旁边让开。
我舅舅也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整张桌子的人都往后退了。他比我矮半个头,但站直的时候把西服前襟一抻,胸膛鼓出来一块。“六子,”他咬着后槽牙,“你把话说清楚,我今天娶儿媳妇,你在这儿给你舅舅添堵?那笔钱我借了,我后来还了没有?你妈说没说我后来还了?”
我妈终于出了声:“还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一根快断的弦,“六子,你舅舅后来是还了的……”
“什么时候还的?”我没回头,一直盯着我舅舅。
“三年前……你爸忌日那天……”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来上坟的时候拿来的,包了个信封……”
我笑了一下。真的是笑,嘴角往上拎了一下。“三年前,他儿子店面的租金刚交完最后一期,他来还你钱,”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搓了一下,“妈,那钱你数了没有?”
我妈没说话。
“他包了多少?”
我妈的嘴张了张,一张一合的,最后吐出两个字:“两万……”
“整整两万?”我问。
她点了点头。
我转向我舅舅。“舅舅,当年那张定期存单,本息合计是两万四千三。”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珠动了一下,往左瞟了一下又拽回来。“你包了两万,少了四千三。我查过的,那张单子的利息,存了六年多的定期,利息就四千三。”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口在呼呼送风。
我舅舅的下颌骨动了两下,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瘪。他深吸了一口气,嘴唇掀开一条缝,喉咙里滚出半截音节还没成型,旁边的周海涛先炸了。
“你他妈有病吧?”周海涛一把掀了面前那个洒了鸡汤的碗,碗“哐”地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三瓣,汤溅了我一裤腿。“我爸当年借钱怎么了?那是借你妈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今天来砸我场子?”
他越说越激动,手抬起来在空中比划着朝我脸上指,“你那六百块钱我本来就没想要,你自己混成那个熊样,兜里揣着几张票子上门来摆谱,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周海涛的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他整张脸充血,脖颈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西装左边的袖子蹭上了洒出来的汤,油汪汪的。
我抬手把他那根手指拨开。
“涛哥,”我说,“那六千块钱租金,你店里后来赚回来没有?”
周海涛愣了一下。他那根被我拨开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关节攥紧了又松开。
“赚回来了,”我说,“第二年你换那辆白色面包车,也是用店里利润买的。那六千块钱的租金,舅舅替你扛了半年,你赚了钱也没还他,对不对?”
周海涛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我太熟了——被我戳中了,嘴硬不起来了。
我转头去看我舅舅。他站在那里,胸前那块刚被拍过的内袋位置鼓鼓囊囊的,装着我那六百块钱。他嘴角的肌肉开始细密地抖,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翻来滚去地出不来。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累。
“舅舅,”我说,“那四千三你不用还了。我这六百,你也不用还。咱俩扯平了。就是以后别再说谁打发叫花子这种话了——叫花子也分两种,一种是真穷,一种是拿着别人的钱装阔。”
我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身后传来我舅舅的声音,又急又刺,像一块碎玻璃被碾在地上:“周明宇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
我妈在背后喊了我一声“六子”,声音又哑又尖,跟六年前那个蹲在厨房里哭的晚上一模一样。我没回头,一直走到大厅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下了雨。不大,毛毛雨,路灯底下能看见细密的银丝斜着飘。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把夹克拉链拉到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手机屏幕上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我工地上的项目经理。
“明宇,上次你说的那个事,我帮你打听了。那笔钱转进你舅舅账户之前,确实在你爸的医院账户上挂过三天。但是那三天的费用,有人拿现金过去结清了。我调了缴费记录,留的名字……是你姑父。”
雨丝飘进我后颈,凉得像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雨水从手机屏幕上方淌下来,我拇指抹了一把,字迹又清晰了。
"是你姑父。"我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嗓子眼发干。姑父姓刘,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跟我爸谈不上多亲近,逢年过节碰面递根烟的事。我爸住院那阵子,他来过两趟,每回都提着个塑料袋装着两斤苹果或者一箱牛奶,放下说两句话就走了。
我当时年纪小,没往深处想。现在有人告诉我,那年我爸的医院账户上被人拿现金结过一笔费,留下的名字是我姑父。
那笔钱多少我不知道,但项目经理既然特意打电话来提,肯定不是小数目。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雨越下越密,夹克的肩头很快洇出一片深色。身后大厅里隐约传出一阵乱糟糟的人声,有人在喊"别闹了都坐下",有人在高声争论,乱成一锅粥。
我没再听下去。
我沿着县城的马路往回走,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给项目经理拨了回去。响了三声接起来,对方那边很吵,像是机器运转的轰鸣声还没停。"明宇?你看了短信了?"
"看了。陈哥,你说那笔现金结清的费用,是哪一天?"我找了个能避雨的屋檐站定,后背靠着人家卷帘门,凉意隔着夹克渗进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翻东西。"稍等,我让财务小妹把当时的系统截屏发我微信上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八月十七号。你爸是八月十一号住的院对吧?缴费记录是八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二十二分,现金缴了八千整。"
八千。我爸住院一共待了十二天,每天的费用清单我都见过,加起来到出院那天也就两万出头。有人在我舅舅拦着我妈不让取定期的第六天,拿着现金去医院柜台上交了八千。
"缴费人签的那个名字,是手写的?"
"柜面填单,签名栏写的刘建国的名字,还留了个电话。我让小妹把那张回执单的拍照发给你。"
"好,麻烦陈哥。"
电话挂了。我靠着卷帘门站着,脑子里那根弦又在紧,紧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八千块现金,六天之内,刘建国从那弄来的钱?他那五金店一年到头我太清楚了,连装个卷帘门都自己动手舍不得请人,一年能剩下一万多块撑死了。八千块现金说拿就拿,还特意去柜面上签字结我爸爸的医疗费,这件事从头到尾我舅舅知不知道?
屋檐外的雨变成了一道线,沿着瓦檐往下坠,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掏出那包在口袋里压变形的烟,抽出一根叼上,拿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雨味混着烟味往嗓子里灌。
手机震了一下,陈哥发来一张照片。柜面回执单的扫描件,白底黑字,项目明细写的"住院预缴费",金额大写捌仟圆整,经办人签名那一栏笔画有点抖,"刘建国"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不太稳。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好久。
老实说,那笔钱是谁出的、中间谁经手,我并不是非要刨根问底。但那笔钱存在一个事实:那年我舅舅站在我家玄关说"先不动定期",说"多活三天少活三天有啥区别",他嘴上劝我妈把钱攥住,可我爸的病床前面,有人交了八千块钱顶着。
谁交的?为什么交?交了之后为什么不告诉我妈?
我舅在我爸走后的葬礼上抹眼睛说"怪我",我姑姑拍着他的背说"你也是替他们着想"——那句话我现在回想起来,味道不对。姑姑拍他背的时候说了个"也是",那个"也"字像一根横生出来的枝杈,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忽然想起这个字的音调。她在安慰我舅舅的时候用了"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好心办了坏事?还是也是我们"瞒着他们"?
我把烟头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顶上,把手机揣回兜里。雨小了些,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在湿漉漉的马路上铺出一片黄澄澄的光。我沿着巷子走出去,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姑父五金店的地址。
车开了十五分钟,停在镇东头那条街的拐角。五金店的门脸窄,两扇对开的卷帘门拉了一半下来,底下的缝里漏出白炽灯的光,说明人还在里面。我付了车费下车,走到卷帘门前弯腰从底下钻进去。
姑父坐在柜台后面那把老藤椅上,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我,摘了眼镜搁在柜台上。"明宇?"他眉头一皱,"你咋这时候跑来了,你舅舅那边喜宴不是今天?"
"刚从那边出来。"我走到柜台前面,把手机掏出来翻出那张回执单的照片,屏幕转向他。"姑父,这个是你交的吧?"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老花镜摘了之后看东西得凑近,他把脸往前凑了凑,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过了好几秒,他往后靠回藤椅里,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响。"你从哪弄来的?"
"医院系统里调出来的。"我说,"姑父,你当年交这八千块钱,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他没马上回答。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慢慢往外散。他在烟雾里看着我,那只拿烟的手搁在柜台上,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你舅舅不让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压在舌根底下。
"他不让说?"
"那时候你爸住院第三天,你舅舅来我店里,拿了个信封放了八千块钱现金在柜台上。"姑父弹了一下烟灰,"他说这是他凑的,但他不能让你们知道这钱是他拿的。他说如果让你妈知道了这钱是他掏的,你妈一定非要把定期取了还他不可,那笔钱就想留给你将来用的。他说让你妈以为这钱是医院给缓了或者什么慈善的,省得她心里惦记着还。"
我站在柜台前面,头顶那盏白炽灯在我跟前投下一圈刺眼的光晕。我舅舅的脸在我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玄关上叼着烟说"多活三天少活三天有啥区别"那张脸,和我妈哭完那个晚上他把烟别回耳朵上往外走时微微弓着的后脑勺叠在一起。
"那八千块钱,"我说,"是从他自个儿兜里掏的?"
姑父把烟掐灭在柜台上的铁皮烟灰缸里,发出"滋"一声细响。"他是从存折上取的老本。他那年转行搞物流之前手上攒了点钱,八千块掏出来,他老婆跟他吵了半个月。"他顿了顿,"你舅舅那个人你知道的,嘴硬,心眼儿不坏,就是那嘴跟把刀似的,说出来的话能把人活活剐一层皮。"
我靠上了柜台边的货架,一箱膨胀螺丝硌着我的腰。我不觉得疼。我把那几年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接一个,像倒带的录像带。我妈蹲厨房哭的那天晚上我舅舅走了以后,第二天他是不是又来过一趟?我记得他第二天下午又来了,没进门,从门缝里塞了一个信封进来。我妈打开看是一张医院的催费单复印件,那上面欠费金额那栏被圆珠笔划掉了,旁边写了行小字"已处理"。
当时我以为是医院那边搞错了或者系统延迟,没当回事。
是他在那之前就拿八千块钱顶上了。他用他的方式,顶住了那六天里本来会持续往上涨的费用缺口,让我妈不用在那个节骨眼上急着掏定期。
但他那张嘴——"多活三天少活三天有啥区别",他知不知道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他知不知道他走后我妈蹲在地上哭了多久?
"姑父,"我嗓子有点哑,清了清,"当时他说那句'多活三天少活三天'的时候,你听说了没有?"
姑父的手在柜台上搁着,指头敲了两下。"听了。"他说,"你姑姑回来说给我听的。你舅那人的嘴,你也知道,他在外头说话从来不留口,但他把钱掏了。那天他来送信封的时候,我问他你咋不跟你姐直说,他站门口抽了半根烟,说'有些话我说出来是难听,但事儿办了就行了,别让她欠我那份情'。"
我沉默了很久。
五金店外面的雨停了,街面上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驶过一辆车轮胎轧过湿路面的唰唰声。姑父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没抽,就夹在指间让它自己烧,青烟一缕缕往上走,被头顶的灯光照成半透明的一条。
"明宇,"他说,"我知道你今天在喜宴上跟你舅闹了。"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那根烟在烧,"你舅那个脾气,当着那么多人说你拿六百块打发叫花子,他做得过了。但你跟你舅,你们爷俩就别真的掰了。你妈这辈子,就剩你跟老周家这点亲了。"
我站在那儿,把手机里的那张回执单照片关掉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轮廓模糊,眉毛拧着。
我脑子里翻腾着两件事。一是那六百块钱,二是我舅舅前年过年给我妈买的那台新洗衣机。那台洗衣机送来的时候我妈说太贵了不要,我舅舅撂下一句"旧的那个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你耳朵不嫌吵我还嫌吵"就走了。我妈后来用了两年,每次洗衣服都说"你舅这人嘴上就没好话"。
我拉了个凳子坐到姑父对面。
"姑父,"我说,"八千那个事,你不用再跟我舅说了。"
姑父抬起眼睛看我。
"我找个时间自己跟他谈。"
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楼道灯坏了一周也没人修,我踩着手机屏幕的光摸到二楼,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一股潮味,窗台上一盆绿萝蔫了半边叶子。我把夹克脱了挂在椅背上,坐进那把凹陷的办公椅里,后脑勺靠着头枕闭了眼。雨彻底停了,窗外的马路被路灯映出一片湿亮。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回单。八千。舅舅。姑父。
还有我妈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摊开的那个姿势。
我重新睁开眼,翻出通讯录找到我妈的号码。指头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半秒,又滑下去了。今天在喜宴上闹成那样,她肯定在舅舅那边收拾残局,电话打过去她接起来第一句八成是哭腔。再说今晚的戏已经够满了,我得再想想。
我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桌上。刚扔下去屏幕又亮了,是一条微信语音,来自我舅。
我盯着他头像上那朵大红花的图,点了播放。
"六子。"他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比白天在喜宴上那个调子低了不止一截,听起来像嘴贴着话筒在说,背景里很安静,没有喜宴的喧闹。他停顿了好几秒,那几秒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那四千三,我明天给你送过去。你发个地址。"
语音结束。短短十二秒。
我看了三遍那十二秒的波形图,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没回。
然后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是我妈。她的语音更短,只有八秒:"六子,你到家了没有?妈跟你舅舅说好了,你明天回来一趟,行不行?"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回椅子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石膏线裂了一条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镇上。
我没直接去我妈那儿,先去镇东那条巷子里的早餐店吃了碗馄饨。老板娘是以前我家对门那个婶子,见了我多舀了半勺虾皮,问我是不是从市里回来办事。我说回来看看我妈。她点了点头说"你妈昨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有点事说开了就好了。
吃完馄饨我步行到我家那条弄堂口,远远看见我妈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把笤帚却没在扫地。她看见我就往我这边走,走得很急,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六子,"她走到我跟前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像在看我身上有没有缺一块肉,"你吃饭了没?"
"吃了。妈你先进去,我放了东西跟你说个事。"
我妈跟着我进了屋,客厅里还维持着我走之前的样子。茶几上摆着我爸那张照片,相框擦得干干净净的,旁边放着一盘没动过的橘子。我在沙发上坐下,我妈坐在对面的藤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妈,"我说,"你先别说话,听我把话说完。"
她看着我,喉咙动了一下,点了头。
我把那张回执单的照片翻出来递给她看。她接过手机,眯着眼瞅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的时候眼眶一下就红了。"这不是……这是你舅……"
"是他拿的钱。"我说,"八月十七号,他让姑父代缴的。八千。他没跟你说。"
我妈的手开始抖。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了脸。但她没哭出声,就只是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指缝里渗出来的全是闷在喉咙里的气声。
我等她缓过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把手从脸上拿下来,鼻头红透了,眼睛也红透了。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爸那张照片,嘴角往下压又往上拽,来回了好几次,最后说:"他那时候……他嘴上那话……"
"我知道,"我说,"他那张嘴说的话跟刀子似的,该不该说的都往外捅。但他把钱先掏了。"
我妈摇着头,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那天他走了以后,妈蹲在厨房里想了好多,想他说的那些话,心里又气又怕。可是后来……后来你爸多撑了那几天,最后那阵子他还是醒过来一回,跟我说了句话。他说'六子的存折你收好,别动'。"
她说到这里又泣了一声,赶紧把嘴抿紧了。
"我那阵子真以为你舅不管你爸了,"我妈拿袖子擦眼角,"昨天你在席上跟他闹,妈心里那个急啊,又想劝你又觉得他说的那话确实难听……六子,你舅这个人,他一辈子就是个倔驴,嘴笨,不讨喜,可他……"
"我知道。"我说。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妈跟前蹲下去,握住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背上的皮干巴巴的,指节粗大,体温隔着那层薄薄的皮传过来,微微发凉。"妈,我昨晚没跟你打电话,就是想了一晚上。舅舅那六千租金的事、那四千三的事,是我的事,跟你们大人之间那笔账没关系。他当年拿钱顶了八千,那八千你得认。"
我妈把我的手攥紧了。她的手劲大得意外,指甲几乎掐进我虎口里。
"那六百块钱,"我说,"我随的礼就那个数,当时他身上揣着的就那么多,我要是兜里有一千我也装一千。但他说那句'打发叫花子',我现在知道他说的不是钱的事。"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他是嫌我跟他隔着一层。他是嫌我这么多年拿他当外人,拿他当年说的那些浑话当真记了六年,把他往恶处想。"
我说完这话自己都愣了一秒。我蹲在我妈面前,脑子里却浮出我舅舅叼着烟站在玄关那个画面,还有他把信封塞进门缝转身走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那时候弯着的,有一点驼,我当时觉得是他年纪大了,现在看来那像是他往外走的时候脖子一直没抬起来。
我妈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包着我一只手,掌心粗糙得像砂纸。"六子,你舅那人一辈子不会说话,他跟人亲近的方式就是骂你、损你、酸你,可你爸生病那年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自己跟我说了一回,说'姐,要是赵哥真走了,以后六子就是咱家唯一一个姓赵的男人了,我得把他当亲儿子管'。"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我扶着沙发扶手缓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给舅舅那条语音回了三个字。
"发地址。"
发送出去不到十秒,回了一条消息。一个定位,镇上东关老街那家羊肉馆子。紧跟着又一句文字:"中午十二点,我请你吃饭。就咱俩。"
我盯着那行字,锁了屏。
快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出了门,沿着老街往东走。那条街窄,两边都是旧式的铺面,卖香烛的、卖杂粮的、修自行车的,一到中午就飘出各式各样的饭菜味。羊肉馆子在街尾,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六七张方桌,这个点还没上客,空荡荡的。
我舅舅坐在最里面那张靠墙的桌子边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今天没穿那身喜宴的西服了,换了件灰扑扑的毛衣,袖口起了球,头发也没梳,塌在额头上。他看见我进来,手抬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没说话。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热水冲进杯子里的声音很响,白气往上冒。
"那四千三,我带来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子中间,往我这边推了一下。"你数数。"
我没动那个信封。我看着他那双搁在桌边的手,指头粗糙,虎口处一道旧疤,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黑的印子——那是常年干粗活的手,跟昨天穿着新西服拍内袋那只手像是两个人的。
"舅舅,"我说,"六千租金那个事,我查了银行记录没错。但我也查了另一件事。"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里带着点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去的刺猬。
他那只拿杯子的手顿在半空,杯沿凑到嘴边没喝,停了两秒放下来,搁在桌面上转了两圈。
"你又查了哪件事?"他说话的语气像往井里扔了块石头等着听响,每沉一寸声音就低一分。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回执单的照片,推到他面前。屏幕朝上对着他,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姑父昨晚跟我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八千块钱,八月十七号,你取的老本,让我姑父去柜面上代签的名字。你老婆跟你吵了半个月。"
我舅舅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摩挲了两下,拇指抠着杯柄的一处釉面裂缝。他的下巴收紧了一瞬,颧骨上的肉绷了一下又松了。
"刘建国跟你说这个干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头扭到一边,看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层棉被。
"他不说,我永远不知道。"我说,"舅舅,你那年站在我家玄关说什么多活三天少活三天有啥区别,你知不知道那句话我妈记了多久?"
我舅舅扭回来的动作有点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咽回去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水烫嘴,他皱着眉咽下去,喉咙里滚了滚。
"我说那话的时候,你妈信了?"他问。
"她蹲厨房里哭到半夜。"
他把杯子搁下了,搁得很重,杯底碰着桌面"咚"地一声。他深呼吸了一口,鼻翼张了两下,胸腔那个起伏幅度很大,毛衣的领口被撑开又缩回去。
"我当时说那话,"他的声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低,像砂轮在慢慢转,"是想让你妈别犯傻。你爸那病我打听过,同学跟我说的原话是'该治治,但别把家底都搭进去,病人扛不住,家属也得过'。我寻思着让你妈先稳住,别一把梭哈,钱该出的时候我拿,但是咱不能脑子一热把存折全填进去。可我那张嘴……"
他抬手在自己脸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声音清脆,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馆子里格外响。"我他妈那时候说的什么狗屁话,多活三天少活三天。我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拍完脸颊的那只手垂下来,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指关节泛白。
我没接话。馆子里静得能听见后厨灶台上油锅的滋啦声。老板娘掀帘子出来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舅舅,"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六千租金的事,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你跟我说是你朋友借的钱,我信了。你后来还我妈那两万的时候,为什么要少那四千三?"
他终于直视我了。他那个眼神和他平时说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没有那股扎人的冲劲,眼底浮着一层浑浊的、像旧镜片上水雾似的东西。
"六千租金,"他说,"海涛那店头半年一直在亏,他拉不下脸跟我张嘴,我替他把租交了他还不知道。我寻思那店要是能撑过去就撑过去了,撑不过去我认了。这事儿我没跟你妈说实话,是怕她多想,她那个性子知道了肯定要帮衬,到时候又该动那笔存折。"
"那四千三呢?"
他舔了一下嘴唇,下嘴唇上一层干皮被他舔掉了半片。"那两万块钱……我去还你妈的时候,手头紧。那年开春物流那摊子压了三批货的款,我身上扒拉来扒拉去就两万整。我寻思先还你妈,差那四千三等年底周转开了再补上。结果年底也没凑齐,过完年又拖了俩月,后来你妈那笔钱她也不提了,我……我就装忘了。"
他把话说完了。然后他低下头,用茶杯盖拨了拨杯里的浮叶,搅了一圈又一圈,茶叶在漩涡里转了半天就是沉不下去。
我看着他那件起球的毛衣袖口。线头磨毛了,有一根脱了线,翘在腕口外面晃。
"那四千三你拿回去吧。"我说。
他抬眼看我,手里的杯盖停了。
"你当年掏八千顶我爸的医药费,那笔钱我没法还你。"我把他推过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推回他那边,压到他茶杯底下。"你跟妈之间的账,你们自己算。六千租金的事,是我查你的账,是我不对。但你昨天当着三十桌人的面说我那六百块钱是打发叫花子,"我往后靠了一下椅背,腿在桌子底下伸直了,"舅舅,你当了几十年老周家的顶梁柱,我姓赵,但我们赵家就剩我一个男丁了。你要是真拿我当自己家里人,以后别拿钱来量人。"
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半度,但舌头还是不太利索。"我说……那六百块钱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西服内袋里揣着呢。"
他嘴角抽了抽。那表情介乎想笑和想骂人之间,嘴角往上拎了半拉,另一侧还绷着,拧巴得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纸。他沉默了几秒,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指头先是攥紧又松开了。
"昨天那话,"他说,"是我说过了。但六子,你以后随份子能不能别数着兜里剩多少钱随?六百块钱你拿得出手,我还得搭上一顿羊肉——你嫂子要是知道我请你吃这顿花了二百八,又得跟我吵三天。"
这次我结结实实笑了出来。羊肉馆子的老板娘掀帘子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出来,搁在桌上,汤面浮着一层白亮的油花,香菜翠绿,香气扑鼻。
我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起了一层雾。我摘下来擦镜片的时候看见我舅舅把他那碗汤也端起来了,嘴凑到碗沿上吹了一口,吸溜溜喝了一大口,然后咂了咂嘴说"这家馆子的羊杂不比县里那家差"。
我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低头喝汤时后脑勺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灰白头发。汤的热气让他那件起球的毛衣领口边沿湿了一小片。他喝汤的样子和昨天穿西服拍内袋的样子判若两人,这个人跟人亲近的方式就是骂你损你酸你,但低头喝一碗羊肉汤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往下塌了一截,不再撑得鼓胀胀的。
"舅舅,"我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咽下去之后说,"那八千块钱的事,我妈知道了。她让我跟你说,这顿饭她掏钱。"
我舅舅的勺子停在碗里,抬起头,嘴角沾着一圈油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响。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汤,喝了两口之后拿袖口蹭了一下鼻子。
"你妈请客,我可得多点两盘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鼻子是堵着的,瓮声瓮气。
我往他碗里又夹了两片羊肉。他没说谢谢,也没说不吃,用筷子拨进汤里浸了浸,囫囵咽了。
吃完午饭我跟我舅从馆子里出来,老街上的日头正烈,地上的水渍早干了。他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慢,鞋底蹭着石板路,一副不着急的模样。我走在他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他那件灰毛衣后背上一道浅浅的折痕。
走到路口他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我。
"六子,"他声音恢复了平常那个调子,说不上多温和但起码不扎人了,"那个……你爸那张存折上的利息,四千三,我回头还是得补给你妈。你别拦着。"
"我不拦。"我说。
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五六步又停下来,侧过脸没转过来,只偏了一个角度的脸对着我,声音提高了些:"明天周日,你妈一个人在家,你晚上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件灰毛衣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了。巷口的风穿过来,带着中午被太阳晒热的沥青和尘土味。
手机在我裤兜里震了。是陈哥发来的消息。我划开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明宇,那个八千的缴费记录下面还有一行备注我昨晚漏看了,柜面小妹刚拍给我——'此笔款项系代周卫国缴纳'。你姑父签名之前,系统里先登记了一笔挂账,挂账人的身份证号……是你爸本人的。你爸在入院当天用他的就诊卡在柜面做了个预授权,你舅舅后来拿现金去结的,是你爸自己预授权的那一笔。"
我站在路口,手机屏幕在我手上亮着,正午的光线太强,那行字要凑近了才看得真切。我爸入院当天就做了预授权。他自己在柜面上开了那个口子,然后我舅舅拿着八千块钱去把它填上了。
风又吹过来,老街上的梧桐叶子哗哗响了一阵。
我爸躺进重症之前,手还能写字的时候,他在那张存折上写了四个字。他还在柜面上做了一个预授权,像留了一把没锁上的门,等着有人拿钥匙去拧。
他等到了。那个人往那把锁里塞了一把钥匙。钥匙的齿痕是我舅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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