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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长春丨难忘大车店
作者:袁福珍
上了年纪的老长春人都晓得在长春南关永安桥头西南不远,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农民大车店。在它的北边有宽城子最早的马市,而在东南的南泉子有近五公里处便是长春市牛马草料库即人们常叫的“大草垛”,就是现在的南关区委党校及周围一带。
马车运输历史悠久,在贯穿东北的东清铁路通车之前,都是用马车进行大量的交通运输,粮食、布匹、钢铁等物资;即使是有了铁路,汽车也还不普及,马车依旧是运输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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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南关马市,报纸刊载,微信公号截图。↑】
南关永安桥头的农民大车店就这样应运而生,并成为盛极一时的时代产物。发挥着繁荣社会生产生活的大作用,这个大车店因为是依托关东最大的牛马草料仓库而兴,因此南关大车店是当时的长春最有名大车店。
父亲常说,他上下班每天要路过永安桥,说永安桥离大车店没一巴掌远。那时我不到六岁,作为老长春的父亲自一九三几年便从城西宋家娃子老家携母亲到长春城落脚,在贵阳街“炮楼子”暂住后,便到南关城外下坎儿,再到原来的八一小学东坡、伊通河西,现在的东岭北街南关区委党校附近安家落户。父母在此居住直到最后仙逝,再没有离开此地。家里,除了大哥在贵阳街“炮楼子”出生外,我们四个兄弟姐妹均出生在伊通河不远的东岭街南关这一带。
父亲头脑灵活,打猎、养狗,帮助老家的二大伯买卖牛羊,便经常与离家不远的草市、马市、大车店有联系。我记得,离我家不远的牛马草料仓库也就百八十米,一眼就能望见高高的黄黄的大草垛,尽是谷草麦草稻草。只觉得有很多很多,谷粒洋洋洒洒,我们小孩子经常钻铁丝网跨栅栏,或从大门缝影着马车溜进去藏猫猫,经常弄一头的草屑。草垛里春夏天经常有鸟蛋,四季都有成群成批的鸟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儿。
交际广的爸爸偶尔会帮助大车店的车老板子们和大车店联系买豆饼和草料,热心地为人牵线搭桥,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这样,父亲会经常出现在大车店帮朋友忙。他不但懂得牛马的年龄、好坏品质优劣等,而且属于懂行的专家。一次听爸爸要去大车店,我粘着爸爸硬是半路“劫车”,才有了我的大车店之行。也有了我与长春大车店一次终生难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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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70年代,桃源路上的马车,翻拍自《长春记忆》画册。↑】
在爸爸的二八大杠上,爸爸生气又爱怜地斥责我:仅此一次!那里都是车、马的,还有拉的货物,老板子又埋汰又臭烘烘的,女孩子是不能去这种地方的!你再哭唧唧的就踢你!听了爸爸这样说,我小声说地认错。
记得永安桥桥南头不远那个大车店,木头做的大门朝东开,两边门框黑漆漆的,一些斑驳明显是被磕撞过,土坯墙明显比大门矮了一半。大门又高又宽,能同时走两辆大马车。大门框也高于一般旅馆、饭店的门框。好像有幌子,像破簸箕,后来知道是箩圈幌,够规模才能挂呢,一眼看去很老旧很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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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东北大车店,网络图片。↑】
进入这四方的院子,感觉到里边特别大,像过去大地主家的大庄子,四合大院。大院子里三趟大平房,西边是耳房。平房有比住家的窗户大一个半多,有的还是糊的黄褐色窗户纸,后边的是玻璃窗户格子的那种。院里可以停很多马车,得有十来个房间大,房子前五七米开外就是整齐有序并且有规律地埋在地下的一个个的拴马桩和梯形马槽子,东西两侧不但有走车的路,靠墙跟还有不少摞起来的马槽子,东北角有大堆谷草草料用一麻袋一麻袋的草料围挡。一个个栓马桩,像坚强的卫兵。也有几个马槽子横在窗户底下,应是临时喂马要用的。最后一趟房窗框上有几串辣椒,一串串地挂在门框上有编成串的黄苞米。窗台上有两个小破盆、裂缝的大碗和木头把的刀子、镰刀和大铁剪子。远远地就有不好闻的气味,马粪味骚味儿直冲鼻子,一点儿也没有谷草香、豆饼香。
从第一趟房子西侧经过,爸爸带我去了后院,目的是找那大车店管事的。我从没见过这大车店,两只眼睛不够使。好像那管事负责的人姓李,不是大老板,听爸叫他李老大,开始我还以为这个四十多岁很壮的男人也是车老板子,后来一听他说话,便感觉到这人不一般,能文能武,要不是真有能耐,干不了这主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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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东北大车店场景,网络图片。↑】
他和我爸说事完,便笑着对我爸说:姑娘来了,这地方又脏又臭,小心别让马车碰了。老爸抓紧我的手说,看你大爷都说了吧,这不是小孩玩的地方。这时,看出生意很火。又是马车进院,又是老板子要登记住宿,又有要加料添草的,还有定饭要茶水的;还有问价格问路、打听谁的车来没来,存货的事,问酒问豆饼多少钱一斤的,忙得不可开交。但我看得出这人非常有能力,一边答复,一边指挥伙计,一边吩咐、处理、指派伙计做事。有四五个伙计走马灯似地来来往往办事,看得出这大车店开了多年,伙计都轻车熟路各司其职,有安顿马匹、卸车的,有帮助老板子添草加料的,有管住宿南炕北炕的,有联系后边吃饭泡茶备酒的……甚至都有买鞭子的借大衣的,有要求安排钉马掌的。还有的伙计帮助车老板子从东头大井里打水,饮牲口的。
天快黑时,大马车陆陆续续地进来,一看就是进城办事、住店打尖的,再一看三趟大房子,不长时间便停满了马车,住店的人、马、车仿佛都到位了。虽有大声说话喊叫的、马叫嘶鸣、铃铛声,但却满是繁华和旺气。那马有枣红的、有黑红色的、黑色的,有大白马有赭褐色、栗棕色,有灰色毛,有毛发白的,即便红色的马也至少有深有浅不同的毛色,有的个头高大长相俊美,有的尽显沧桑、老态龙钟。有的嘶鸣,有的打着响鼻,有的甩着尾巴,那铃声时时响起,就是大车店的交响乐,是那个时代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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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东北大车店内部场景,网络图片。↑】
进屋子里,里边的气味让我捂上了鼻子嘴巴,潮湿发霉的味、烟味儿等混气味,仿佛从草甸子上和行李卷上散发出来。两个100度的灯泡照着偌大的房子,一个挨一个的行李卷儿绝对没有一个是自家用的白花旗白色的,清一色的黑、灰、蓝、土黄和军绿色,都是很重很暗的颜色,感觉到也不厚不暖和,没有三斤的棉花。我看了这些便觉得一切真丑真臭,来往的人多数油渍麻花的,穿着“水袜子”、黄胶鞋、土布鞋,每个人都怀里手里有一杆赶车的鞭子,鞭子和帽子、鞋子等都油渍破烂,浑身透着一股犟劲、酸劲儿,还有蛤蟆烟呛人鼻子的味,十个八个里少有一两个利索穿戴整齐的。
这时就听一个老板子在抽打他的马:不抽你,你皮子紧。填好了草你踢翻了!只见那老板子用鞭子狠抽他那不听话的马,那马被抽蔫了,不踢不闹也不叫了。就是那时我认定,马能听懂人话,动物其实都是能听懂人话的,就看你怎么驯服它教育它。我听着主人骂:让你他妈地踢,不给你吃!早晚给你卖了!马被驯服了,云淡风轻了,又消停又平静。就听旁人问,真卖吗?舍得?这马没毛病,拉车干活训练一阵子没问题。就看见那老板子气得脸黑得不行,嘴里骂着脏话,不理众人,往后去了。
父亲告诉我,车老板子都不简单,不光会赶车、懂马的习性、爱马,还要把坑里的轱辘弄上来,还要给马扫身上的灰,洗澡 ,按时加草添料,还要知道它脾气秉性驯服它,有的要强硬手段,有的却要软硬兼施,有的要友善对待……马不只有脾气、容易踢人,它还有尊严,还有想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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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东北大车店场景,网络图片。↑】
院子的北墙角有个长条桌,上面放着银色大水壶,把手和外面有些埋汰。有两个二大碗,来人渴了倒上就喝,绝不是凉白开。烧开的热水是用来泡茶的,茶水是卖钱的。上好的茶叶茶水很贵的,那时茶叶也少,大车店普通的茶叶就是茶叶沫子茶叶底子,有好的是从上海捎来的一般人喝不起的。个别讲究的客人大商人或车老板子有的自己带茶,金贵着。如果自己带干粮大饼子、煎饼等,就又经济又方便又省钱。如果点上大车店里的一壶茶,至少要三五分钱。
再后来,我十岁时随父亲又去过一次大车店,是帮助家在城西种地的二大伯买马买牛。买马耕地拉车,买牛是要下小牛卖牛奶。我看到那房子里冒出的青烟,在后边有7间大房子是横在第三趟平房西边的,那里是做饭炒菜蒸馍的厨房,还有经理、店长加伙计住的地方。偶尔会有咸菜、大碴子粥、玉米面窝头、白菜汤或者少许的包子馒头从里面端出来,晚上还可以烧土豆。而大部分老板子都有个大兜子,里面有带饭的饭盒,窝头、大煎饼咸菜疙瘩多是他们的“伙食”。有的好喝酒有钱,花上块八毛的来二两,仨俩个喝酒的都是喝着唠着吹着牛,很显东北汉子的豪气与见多识广。更有的不成器赌鬼,吃完饭纠集几个人耍钱,喝五喝六的,说着荤话和乡野见闻,不时引得大家爆笑。大车店没有女客,女客进城晚上都住大车店附近的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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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老板子大多穿黄大衣黄背包,但绝不是正宗军大衣军用书包,有的是黑的和深蓝的,很少有大衣系扣的!十冬腊月多数带狗皮帽子,有的带普通的棉帽子,有的只带毛线织的帽子和围脖。大车店就是一个小社会,除了赶车的,还有坐车的,还有接货买卖商人,还有路过打尖住不起旅馆省钱对付一宿的。
看车老板子,他们大部分比在农村生活种地的纯农民过得要好一些,一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二是在街里走动,脑袋灵活;三是拉货做买卖,工分高给钱多活泛,赚钱的机会比普通的农民多。有的老板子为了省钱,冬天也不用店里的被褥,大衣一裹,带饭,不喝茶水、不喝大酒就省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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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东北大车店室内场景,网络图片。↑】
大车店南北炕对着,有的加了厚的草垫子,有的加了褥子,有的就在炕上裹着大衣对付睡一晚。晚上,有的在修鞭子,有的缝撕了口子的衣服,有的在卷烟抽,有的喝酒、有的扯淡,有的早早睡觉,店里的人五花八门,干啥的都有。
大车店的几个生意,一是吃住食宿,酒水烟茶都在里边。二是卖草料。三是给马打马掌。再就是有卖马买马的给牵线搭桥。一副马掌四个要打多长时间、用多长时间,是全套都打,还是掉哪个补哪个,都是考验老板子和店家给出的意见的水平。前后边的两个马掌也要仔细看好,老板子的水平、良心,细心或者粗心都在此能表现出来。如果是马丢了一只掌,得赶紧补:如果是两只磨损厉害眼看挂不住了,就应该赶紧换,免得走在石路上把马蹄子硌坏。如果丢了一只没有发现,不但马遭罪腿瘸了,还会翻车,那时老板子不但遭罪还有危险。所以,那时的车老板子要胆大心细,有魄力有豪气,还要有本事能吃苦、起早贪黑,还得勤快勤俭知道路怎么走,办事可靠等。大车店有个挂马掌的是大师傅,负责修马掌、挂马掌,在他手上经过的马,都给他面子,他是真正懂马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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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80年代,陕西路上的马车,网络图片。↑】
回想曾经南关大车店的往事,令人心动异常。无论大车店后来如何被高楼大厦代替,马车被汽车、火车代替,但大车店的车来人往的宏大壮观,车老板子的鞭子、拴马桩、谷草豆饼、马槽子,还有那马粪的味道,仿佛都承载着一代人生命的记忆,有父亲的智慧,有我童年的快乐,记录了我成长的足迹。还有马的嘶鸣、深深的车辙、马铃铛声清脆而悠远,都记录了长春那时的历史与社会生活一隅及痕迹。
大车店那宽高的大门,半高的土墙,一直在我心中高高地伫立,令我仰望;那远去的宽敞的场地和一大趟一大趟的平房,一个个拴马桩,马车的轴声车轮声,便是长春历史大车店辉煌的侧记。大车店的一匹匹骏马,生龙活虎,一定是之后回归了内蒙古大草原,任其驰骋;那一辆辆大车很多都成了博物馆的展品,诉说着南关大车店的历史,讲述着我童年的故事。
作者简介:袁福珍,女,1962年生于长春市。原省委党校宣传中心主任,报纸主编、教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吉林省(市)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委宣传部特聘审读员。长春市党史研究室特聘专家,吉林省军休大学主讲毛泽东诗词特聘教授。吉林省吉商联合会文艺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省新诗学会理事,关东兰亭书画会副会长关东兰亭诗社社长、长春汉俳学会副秘书长,东风老年文友会副会长,省女摄影家协会会员。刊发诗文千余篇并多次获奖,其中讴歌红色理论家郑德荣的征文获省直一等奖。2018年举办个人专场诗会等,2024年出版诗集《春天的答案》。主编《红色记忆》《丘吉尔的青少年时代》(独著)等著作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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