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行李箱扔在玄关,蹲在客厅地毯上哭了整整二十分钟。老公从书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没问我在中国玩得开不开心,也没问我为什么哭。他只觉得我矫情。在巴西住了十五年,我早就习惯了这种“你哭你的,我忙我的”的婚姻模式。嫁给里卡多那年我二十三岁,以为嫁了个有钱的巴西商人,这辈子就安稳了。婚后第一年我就发现,他所谓的“有钱”,是银行欠着三套房贷款,公司流水全靠拆东墙补西墙。我没抱怨,帮他管账、对接中国供应商、压低采购成本。他公司百分之六十的利润,是我用中文、葡语来回翻译、谈判、砍价砍出来的。他从来没说过谢谢。我每天六点起床给他做早餐,他吃两口就说赶时间走了。晚上他应酬到凌晨回来,我坐在客厅等,等他吐了给他递水、收拾地板。他朋友来家里聚会,我一个人在厨房忙四个小时,他们喝到半夜,我收拾到凌晨两点。他妈妈生病住院,我连续陪护了二十天,端屎端尿,他只在最后一天去签了个字。我忍了。因为我妈说,嫁出去了就别给娘家丢脸。这次去中国旅行,是我自己掏钱买的机票。里卡多说公司没钱,我说行,用我自己的积蓄。他连送我去机场都没送,说有个客户要见。我一个人拖着箱子,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到上海。到中国的第一天我就愣住了。我表妹来接机,她比我小八岁,在杭州做跨境电商。她开车带我去她家,路上用手机扫了个码就付了过路费。我盯着她手机看了半天,问她怎么付的。她说姐你多久没回来了,现在国内谁还带现金啊。到了她家,她点了个外卖,二十分钟就送到了。她老公在厨房热了杯牛奶,端到她手上,说“老婆辛苦了”。我端着那杯牛奶,手有点抖。
后来那五天,表妹带我逛了超市、坐了高铁、去了医院体检。超市里什么都有,晚上十点还灯火通明。高铁上信号满格,我刷视频都不卡。医院里自助挂号、自助缴费,我表妹从进门到拿药只花了四十分钟。她说姐,这算慢的了,平时更快。我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楼房和路灯,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原始人。在巴西,我每次去超市都要开车四十分钟,货架上东西少得可怜,晚上七点以后街上就没人了。去医院挂号要提前一个月预约,到了还要等三个小时。高铁?巴西根本没有高铁。我老公的公司到现在还在用传真机,我说了好几次用钉钉或者企业微信,他说没必要。回国那天,表妹送我到机场,塞给我一包东西。她说姐,这是给你买的暖宝宝、充电宝、还有两盒退烧药,巴西那边不好买。我抱着那包东西,没敢看她,怕自己哭出来。飞机落地圣保罗,我打开手机,里卡多发了一条消息:“冰箱里没吃的了,你回来路上买点。”我没回。到家之后,我把行李箱打开,把表妹送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暖宝宝、充电宝、退烧药、还有一包红枣。我看着这些东西,突然觉得特别可笑。我在巴西活了十五年,活得像个保姆,连退烧药都要从中国带。第五天晚上,我终于没忍住,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句话:“在中国待了五天,才知道什么叫活着。”里卡多的姐姐第一个评论:“那你搬去中国啊,反正你也看不起巴西。”我没删那条评论。我直接截图发给了表妹,然后问她:“你公司还招人吗?我什么都能干。”表妹秒回:“姐,你来,我给你开工资。”
我关掉手机,走进卧室。里卡多已经睡了,打着呼噜。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没叫醒他。第二天早上,他起床发现桌上没有早餐,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以后你自己做吧。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又发什么神经?”我没说话,把离婚协议放在了他那杯凉掉的咖啡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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