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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州府一夜变县城:高州从岭南霸主跌成小弟,谁抽了它的脊梁骨?答:是时代潮流!
一条江、一颗荔、一个状元:高州人靠这三张底牌,在岭南硬扛了一千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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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凉山下的风,一年四季都带着一股子倔劲。这山不高,海拔不过几百丈,可它愣是扛起了"高凉"这个响亮了一千多年的名字。
山脚下的鉴江,水流不算湍急,却像一条老迈的巨龙,蜿蜒着把粤西这片土地的心事,一股脑儿带进了南海。
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刘彻派大军南下,铁蹄踏破了南越国的宁静。那一年的秋天特别长,鉴江两岸的俚人部落躲在树林里,看着汉军的旌旗像乌云一样压过来。
领兵的将军站在高凉山下,手搭凉棚望了望四周,对身边的副将说:"这地方山高林密,水凉土肥,就叫高凉县吧。"副将点点头,在一卷竹简上刻下了"高凉"两个字。谁也没想到,这两个字一刻就是两千多年,从县到郡,从郡到州,从州到府,一路升到了广东下四府之首的位置。
那时候的高凉,到处都是原始森林,毒蛇猛兽比人还多。汉军在高凉山扎营,夜里篝火噼啪作响,士兵们围着火堆烤野味,远处的狼嚎一声接着一声。
当地的俚人首领躲在暗处观察,心里盘算着:这些外来人,到底是过客,还是钉子?他们不知道,这些"钉子"一扎就是千年,把中原的礼法、文字、农耕技术,一点点钉进了这片土地的血肉里。
① 山高不如志气高,水凉不如人心凉——高凉这地方,从来不是靠地盘大才让人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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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家女儿的婚事
梁武帝天监十一年的冬天,高凉郡良德县雷洞村的一间竹楼里,冼家生了个女娃。接生婆抱着婴儿,对守在门外的冼家老爷说:"恭喜首领,是个千金,哭声洪亮,将来是个有出息的。"冼老爷掀开竹帘走进来,看着襁褓中的女儿,给她取了个乳名,叫阿英。
阿英从小就不一样。别的女娃学织布,她偏要跟着兄长们练武。十几岁上,她已经能骑烈马、挽强弓,更难得的是脑子清楚,部落里有什么纠纷,她三言两语就能摆平。冼家世代是南越首领,跨据山洞,部落十余万家,阿英从小在部众中长大,晓得人心比刀剑厉害。
梁大同元年,公元535年,阿英二十四岁。罗州刺史冯融派了媒人上门,要给自己的儿子高凉太守冯宝求亲。冯融是北燕苗裔,祖上从北方浮海南来,虽然当了官,可高凉的俚人并不买账,政令出了衙门就没人听。冯融心里急啊,他想,要是能跟冼家联姻,这高凉的地界,才算真正姓了冯。
媒人进了冼家的门,满脸堆笑:"冯太守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与令千金正是天作之合。"冼老爷没急着答应,把阿英叫到后堂,问她:"女儿,你怎么看?"阿英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想了想说:"爹,冯家虽是外乡人,可他们带来的是中原的礼法和文字。高凉要太平,光靠咱们俚人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不行。"
婚礼办得热闹,俚人和汉人第一次坐在同一张酒桌上喝酒。洞房花烛夜,冯宝掀开盖头,看着眼前这个英姿飒爽的新娘,心里有点发虚。阿英倒是大大方方,对他说:"冯郎,从今往后,这高凉城的事,你一半我一半。但有一条,你的政令要公平,不能偏袒汉人,也不能欺负俚人。要是做不到,我这根鞭子可不认人。"冯宝苦笑着点头:"夫人说的是,为夫记下了。"
② 一个女人要是心里装着江山,她的鞭子就比男人的刀剑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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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的刀与她的鞭
婚后的日子,阿英和冯宝一起坐堂审案。有一次,冼家的一个远房亲戚犯了法,按律当打三十板子。那人在堂上嚷嚷:"我是冼家的人,你们敢打我?"冯宝有点犹豫,看向阿英。阿英一拍案几,厉声说:"打!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何况你一个旁系宗亲?给我重重地打!"三十板子打完,高凉的百姓都传开了:冼家女儿嫁过来,是真心帮咱们理政的,不是来护短的。
可麻烦很快就来了。阿英的兄长冼挺,仗着家里兵强马壮,当了南梁州刺史,心思就活了。他看着隔壁郡县的田地肥美,心里痒痒,带着兵马就去抢。一时间,岭表一带被他搅得鸡犬不宁,百姓叫苦连天。
消息传到高凉城,阿英正在院子里练剑。冯宝急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急报:"夫人,你兄长又出兵掠地了,这次连儋耳郡都惊动了。朝廷要是怪罪下来,咱们高凉郡也要跟着遭殃。"阿英收起剑,眉头紧锁。她知道,兄长这一闹,不仅百姓受苦,冼家多年积攒的威信也要毁于一旦。
第二天一早,阿英只带了两个随从,骑马直奔兄长的营寨。冼挺正在帐中饮酒,见妹妹突然到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阿英,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来陪哥哥喝两杯。"阿英没坐,站在帐中央,盯着兄长的眼睛说:"哥,你收兵吧。"
冼挺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我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盘,你让我收兵?"阿英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你抢来的地,百姓心里恨你。今天你能抢别人,明天别人就能联合起来打你。冼家十几万人的性命,就毁在你这一时的贪念上!"
冼挺"噌"地拔出腰刀,往案几上一插:"我是你兄长!你嫁了汉人,就忘了自己姓什么?阿英看着那把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没退半步:"我姓冼,所以我更不能看着冼家走上绝路。哥,你要是真为部落好,就把刀收起来,把兵撤回去。"
帐中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半晌,冼挺长叹一声,把刀扔在了地上。他挥挥手,对部下说:"传令,撤军。"阿英转身走出营帐,翻身上马,眼泪这才流了下来。她知道,从今天起,高凉这片天,才算真正有了主心骨。消息传开,海南、儋耳归附的部落多达千余洞,大家都愿意跟着这个讲道理的女首领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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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海征帆建崖州
梁大同六年,公元540年,高凉郡的码头上,旌旗猎猎。阿英站在船头,海风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身后是冯宝和数千将士,前方是茫茫大海,目的地是海南岛。那时候,海南岛已经六百多年没有直接受中原朝廷管辖了,名义上是大梁的疆土,实际上各部落各自为政,朝廷的诏书到了海边就成了一纸空文。
阿英回头对冯宝说:"冯郎,这一趟不容易。海上风浪大,将士们多是旱鸭子,你得让大家把绳子绑在腰上,万一掉下去还能捞起来。"冯宝点点头,传令下去。船队扬帆起航,海上的浪头一个比一个大,士兵们吐得昏天黑地,有人哭着喊:"太守,回去吧,这海太吓人了!"
阿英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大声说:"怕什么?当年我们的祖先从更远的北方来到岭南,要是都怕,哪有今天的高凉?海南岛六百年没听朝廷的话,今天咱们就是去给它正名的!到了崖州,我第一个上岸,你们跟着我!"
船队在海上颠簸了数日,终于抵达海南岛。当地的部落首领听说高凉的冼夫人亲自带兵来了,有的想打,有的想降。阿英没急着动武,她派人给各个部落送信,说只要归顺朝廷,既往不咎,还帮他们建学堂、教农耕。软硬兼施之下,崖州终于重新设立,纳入了大梁的直接管辖。这一仗,没流多少血,却收回了六百年失地。阿英站在崖州的新城墙上,望着北面的海,对冯宝说:"这天下,不是打下来的,是人心换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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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将军的最后一次出征
隋开皇十年,公元590年,广州城里火光冲天。番禺将领王仲宣举兵反隋,把隋朝的招抚使韦洸围在了城里。韦洸中箭身亡,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岭南。一时间,各个部落的首领都蠢蠢欲动,有的暗中支持王仲宣,有的观望风向。隋朝刚统一南北,根基未稳,隋文帝杨坚在长安城里急得直跺脚,对大臣高颎说:"韦洸带了两万兵都过不了岭,朕每患其兵少啊!"
这时候,冼夫人已经八十岁了。她坐在高凉城的府邸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战报,手里的茶杯微微发抖。她的孙子冯暄奉命带兵去救广州,可走到半路,却按兵不动了。原来,王仲宣的部将陈佛智是泷水豪门,跟冯暄是酒肉朋友。冯暄念及旧情,竟然贻误了战机。
冼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她猛地站起来,白发在脑后散乱,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她大声喝道:"把冯暄给我绑了!下狱!"左右的人都吓呆了,有人小声劝:"老夫人,冯暄是您的亲孙子啊......"冼夫人一鞭子抽在柱子上,木屑飞溅:"亲孙子?国难当头,他徇私误国,我饶他,这高凉的百姓饶不了他!"
冯暄被押了下去,冼夫人立刻改派另一个孙子冯盎出征,同时派人联络隋将鹿愿,两面夹击。冯盎年轻气盛,带着兵马一路杀到广州城下,与鹿愿会师,大破王仲宣。叛乱平息了,可岭南的局势还不稳,各个部落心里还打着小九九。
八十岁的冼夫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她要亲自披甲,护送隋朝的招抚专使裴矩巡抚各州。那天早晨,高凉城的百姓都涌上街头,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穿上铠甲,跨上战马。铠甲很重,两个侍女扶着她才勉强上马。冯盎跪在马蹄前,哭着说:"祖母,您年纪大了,让孙儿去吧!"冼夫人低头看着孙子,声音沙哑却坚定:"你懂什么?这些部落首领怕的不是隋朝的官,是我冼老婆子这张老脸。我不到场,他们心里没底。"
马队出发了。冼夫人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一路上经过各个部落,首领们纷纷出来迎接。看着这位八十岁还披甲上阵的老太太,再硬的汉子也低下了头。岭南,终于彻底平定。隋文帝接到奏报,长叹一声:"朕得冼氏,胜得十万雄兵。"他下诏册封冼夫人为谯国夫人,开谯国夫人幕府,置长史以下官属,给印章,听发部落六州兵马,若有机急,便宜行事。这是何等信任!一个边陲的俚族女人,手里握着六个州的兵权。
③ 贡品换不来百姓的温饱,但一条江、一颗果,却能养活几代人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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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县之主的黄金时代
明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朱元璋坐在南京的龙椅上,看着地图上的岭南。他拿起朱笔,在"高州路"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批了两个字:"改府。"于是,高州府正式设立,辖茂名、电白、信宜、化州、吴川、石城六县,成了广东下四府之首。上六府是广州、肇庆那些靠近省城的富庶之地,下四府高州、雷州、廉州、琼州,地处偏远,可高州硬是凭着千年的底蕴,坐上了下四府的头把交椅。
成化三年,公元1467年,高州府发生了一件大事:府治要从电白县的长坡旧城,迁到茂名县来。这消息一传出,旧城的士绅们炸了锅。旧城当了近千年的治所,从南朝梁的电白郡到元朝的高州路,一直都是这一片的政治中心。现在要搬家,等于断了旧城的龙脉。
迁治的那天,旧城下起了小雨。百姓们站在泥泞的街道上,看着府衙的牌匾被摘下来,装上了马车。一位白发老秀才追着马车跑了几步,摔倒在泥水里,哭着喊:"千年府城,说搬就搬啊!"马车上的官员撩开帘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他心里也清楚,茂名县的地理位置更居中,更利于管辖六县,这是朝廷的考量,个人的情感算不了什么。
新的府城建在茂名县,也就是今天的高州城。城墙砌起来,衙门盖起来,六县的公文、税银、粮草,源源不断地汇聚到这里。高州城里最热闹的时候,是每年春秋两季祭祀冼夫人的日子。府城的官员率领六县的士绅,抬着三牲祭品,浩浩荡荡地走到冼太庙前。香火缭绕中,有人低声说:"冼夫人在天有灵,看着咱们高州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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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江上的帆影与银两
高州府能坐稳下四府之首的位子,光靠政治地位不够,还得有钱。钱从哪儿来?从鉴江上来。
鉴江是粤西的母亲河,上游连着广西,下游通到吴川的梅菉入海。明成化年间,黄华江、罗江的航道相继开辟,一下子把珠江水系和鉴江水系连在了一起。从此,高州府的货物可以顺流而下,直达港澳;外地的商船也可以溯江而上,把洋货带到高州城。
梅菉镇成了粤西最热闹的码头之一。明万历年间,有人记载说:"高雷之交,有地名曰梅菉墟,商民辐辏,鱼米之地。"码头上,福建的商人下了船,扛着一包包的茶叶、瓷器上岸,在高州府安家落户,久而久之,梅菉竟形成了一条"漳州街"。高州城的商铺里,卖着从广州运来的绸缎,也卖着从广西运来的药材。鉴江两岸的稻田、果园,产出的粮食和水果,装上船,换成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了高州府的库房。
船老大老张是鉴江上的老把式,他常说:"这江就是高州人的血脉,江里流的不是水,是银汤。"可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情况变了。上游修了水库,建了水电站,河床一年比一年淤高。再加上公路、铁路通了,谁还愿意在江上慢慢悠悠地漂?九十年代末,最后一艘货船驶离高州码头,老张站在岸边,看着空荡荡的江面,蹲下来抽了半袋旱烟。他回头对儿子说:"以后这江,就留给鱼吧。"鉴江的航运功能,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这是时代的选择,可对高州来说,少了一条经济大动脉,就像人断了一条腿。
贵妃唇边的那滴荔枝蜜
高州人说起荔枝,腰杆总是不自觉地挺直几分。早在秦朝,高州这片地上就开始种荔枝了。到了唐代,高州荔枝成了贡品,年年要往长安送。有人说,当年高力士进贡给杨贵妃的荔枝,就出自高州长坡镇一带的根子镇荔园。高力士本是高凉人,当了宦官也没忘了家乡的味道。
每年荔枝成熟的季节,高州城的空气都是甜的。果农们天不亮就起床,打着火把上山,在晨曦中摘下一串串红艳艳的果子。最好的果子要装进竹筐,铺上新鲜的芭蕉叶,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一路上换马不换人,跑死多少匹快马,就为了贵妃娘娘能在荔枝最新鲜的时候尝上一口。清朝的阮元写诗说:"新歌初谱荔枝香,岂独杨妃带笑尝。应是殿前高力士,最将风味念家乡。"
到了明清,高州荔枝依然是朝廷的贡品。根子镇的贡园里,有些荔枝树已经活了几百年,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这些老树见证了高州从州府到县城的变迁,可它们不管这些,每年夏天照样开花结果。如今,高州是全国水果第一县,全球每十颗荔枝里,就有一颗产自这里。荔枝这玩意儿,在古代是皇家的贡品,在今天却是老百姓的致富果。高州人靠着这一颗颗红彤彤的果子,硬是在县级市的身份里,闯出了一片天。
④ 考场上的笔墨,终究敌不过官场里的铜臭;但讲台上的粉笔,却能擦亮一个民族的眼睛。
寒门书生的三更灯火
清朝乾隆五十一年,公元1786年,高州府吴川县吴阳镇霞街村的一间破茅屋里,林泰雯抱着刚出生的儿子,给他取名召棠。林泰雯是个贡生,在罗定州的东安县当教谕,俸禄微薄,一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林召棠从小聪明,三岁能背《三字经》,六岁熟读四书。可聪明不能当饭吃,家里穷,连灯油都要省着用。每天晚上,母亲陈氏在灯下织布,林召棠就在旁边借着微弱的灯光读书。冬天冷,他的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把手伸进怀里暖一暖,继续写。
十七岁那年,林召棠参加童试,考了高州府第一名,学使姚文田夸他是"海滨俊才"。可科举这条路,远没有到头。嘉庆二十一年,他中了举人,接下来两次进京会试,都名落孙山。那是嘉庆二十四年和道光元年,林召棠背着行囊,走在京城寒冷的街道上,心里像灌了铅。他回到东安见父亲,低着头说:"爹,儿子不中用,考不上。"林泰雯看着儿子憔悴的脸,叹口气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回来教书,也是正经事。"
可林召棠不甘心。道光三年,他已经三十八岁了。这一年,他第三次走进会试的考场。考场里,年轻的举子们一个个意气风发,林召棠坐在角落里,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他铺开试卷,深吸一口气,笔走龙蛇。这一篇策论,他写了整整一夜,写尽了高州的山川风物,写尽了民间疾苦,也写尽了自己二十年的不甘。
太和殿上的那声唱名
道光三年的殿试,在太和殿举行。林召棠站在人群中,心跳得厉害。传胪官开始唱名,从三甲一路往上唱。当唱到"广东省"三个字时,林召棠的耳朵"嗡"地一声,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再听到"高州府"三个字,他差点站不稳——参加殿试的广东举子只有两人,高州府就他一个!
可偏偏在这最紧张的时刻,传胪官唱到他的名字时,林召棠脑子一片空白,竟然没听清。旁边的同科举子推了他一把:"叫你呢!快出去!"林召棠这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走出队列,跪在了道光皇帝面前。
道光皇帝拿起他的试卷,看了又看,朱笔一挥,批下几个字:"今科得一佳元,一字笔误偏旁,非关学问。"意思是,这人是今科最好的状元,卷子上有个字写错了偏旁,但不影响学问。林召棠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三十八年了,从霞街村的茅屋到太和殿,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三十八年。
授职翰林院修撰,充国史馆纂修官。消息传回高州府,整个粤西都轰动了。吴川县城敲锣打鼓,霞街村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林召棠穿着状元袍,骑着高头大马回乡祭祖,风光无限。可他心里清楚,这风光背后,是无数个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寒夜,是母亲省下的每一滴灯油,是妻子为他烤制的每一块干粮。
两万两白银买来的清白
道光十一年,林召棠任陕甘乡试正主考官。这是他第一次独当一面,他暗暗发誓:一要选真才实学,二绝不徇私舞弊,三不收受一分银两。考试结束,他选拔了六十五名举人,其中呼延甲、张芾、牛树梅等十一人后来都中了进士。陕甘的士人提起林召棠,无不竖起大拇指。
可京城的官场,远比考场黑暗。林召棠回到京城,正赶上军机大臣穆彰阿做寿。满朝文武都去送礼,林召棠没办法,咬咬牙凑了五百两白银送去。穆彰阿看了看礼单,脸一沉,把单子扔在了一边——嫌少。没过几天,穆彰阿派人传话,要向林召棠"借"两万两白银。
两万两!林召棠听到这个数字,差点没站稳。他一个翰林,俸禄才多少?就是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把霞街村的田地全押上,也凑不出这个数。那天晚上,他在京城的寓所里坐了一夜,蜡烛燃尽了三根。他想起临行前父亲说的话:"做人要挺直腰杆。"想起陕甘考场上那些寒门士子期盼的眼神。天快亮时,他铺开纸,写了一份告假奏折,理由是"终生奉母",辞官还乡。
穆彰阿收到奏折,冷笑一声:"不识抬举。"林召棠收拾行李,走出京城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城墙,心里没有遗憾,只有解脱。他对身边的老仆说:"这官场的浑水,我不蹚了。两万两买我的良心,我林召棠不卖。"
端溪书院的十五年
道光十三年,林召棠受聘肇庆府端溪书院主讲。这一讲,就是十五年。端溪书院是岭南名校,林召棠在这里,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了教书育人上。顺德人罗惇衍、高要人冯誉骥,后来都当了尚书、侍郎,都是他的学生。
道光十九年,林则徐奉旨到广东查禁鸦片。这位钦差大人早就听说林召棠的清名,特意写信向他请教粤西的民情吏治。林召棠回信,详详细细地写了高州府的盐政、粮价、民生疾苦,还极力赞颂林则徐禁烟的壮举。林则徐读后,挥毫写下一副对联寄给林召棠:"彩衣荣似三公衮,珂第祥留五色云。"
林召棠在书院里,常常对学生们说:"你们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做人。做官是一时的事,做人是一辈子的事。"他把自己写的《治家格言》贴在书房里,其中有一句:"食饭当思耕田人之苦,著衣当思织布人之劳。"学生们围着看,有的点头,有的默记。高州府的文化根脉,就这样通过一代代教书先生的手,传了下去。
⑤ 战火能烧毁城池,却烧不毁书声;敌人能踏破山河,却踏不破先生手里的那卷书。
帅堂村的琅琅书声
1939年的夏天,广州沦陷的消息传到了高州城。街上人心惶惶,商铺纷纷关门。可就在这时候,一群特殊的人来到了高州帅堂村——广东第五保育院的师生们。院长郑坤廉带着几百名从战火中逃出来的难童,把帅堂村的几间祠堂改成了教室。
孩子们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五六岁,身上背着小包袱,脸上还带着惊惶。郑坤廉站在祠堂门口,对老师们说:"这些孩子,是国家的根。咱们要是不管,他们就毁了。"老师们点点头,用石灰在墙上刷出黑板,用木板搭成课桌。第二天,琅琅的读书声就在帅堂村响了起来。
1940年,日军逼近沿海,第五保育院与第四保育院合并,继续北迁。孩子们排着队,手里提着书包,跟着老师走过高州的青石板路,走向信宜、罗定,走向更远的乐昌。有孩子走累了,蹲在路边哭。老师蹲下来,帮他擦掉眼泪,说:"不哭,读书人要坚强。你手里有书,将来就能重建家园。"
高州,这个千年府城,在抗战最艰难的时刻,成了保存民族血脉的大后方。冼夫人的"好心精神"在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到了这时候,化作了先生手里的教鞭,化作了孩子们课本上的每一个字。战火纷飞中,高州人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文化的火种。
年例锣鼓里的千年回响
高州人的年例,比过年还热闹。每年正月,村村寨寨摆醮设宴,游神舞狮,木偶戏一台接一台。高州木偶戏,艺人在幕后操纵木偶,唱腔高亢激越,演的是忠孝节义,演的是冼夫人保境安民的故事。台下坐满了老人和孩子,看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冼太庙在粤西遍地都是,高州城的冼太庙规模最大。每年农历十一月二十四,冼夫人诞辰,庙里庙外人山人海。卖香的、卖糖人的、唱山歌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老人们带着孙子,在冼夫人像前磕头,嘴里念叨:"太夫人保佑,全家平安。"这不是迷信,这是高州人对一位千年先祖的念想。
高州木刻画也是一绝,艺人用刻刀在木板上刻出冼夫人骑马出征的英姿,线条粗犷有力。这些年例、木偶戏、木刻画,在2006年前后陆续成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们不只是表演,是高州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密码。不管行政级别怎么变,从府城变成县城再变成县级市,这些东西没变。高州人心里清楚,什么级别都是虚的,老祖宗传下来的"好心"和"硬气",才是真金白银。
⑥ 州府的牌匾可以摘下来,但刻在骨头里的"好心",谁也拿不走。
府城底牌今何在
1912年,民国政府一纸公文,废了高州府,只留茂名县。那块挂了五百多年的"高州府"牌匾,被摘下来,收进了库房。六县的管辖权被拆分,高州一下子从六县之主,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县城。老人们站在府衙门前,看着工人拆牌匾,有人摇头,有人叹气,可没人能改变什么。
1993年,茂名县撤县设市,改名高州市,由茂名市代管。从府城到县级市,这一跌,跌了一千多年的威风。可高州人没趴下。鉴江虽然不通大船了,可两岸的公路网密密麻麻;府城的老街虽然拆了不少,可新的城区一天天往外扩;荔枝、龙眼、香蕉,年年丰收,高州成了全国水果第一县,全球每十颗荔枝就有一颗来自这里。
傍晚时分,高州城的新区华灯初上。老城区里,冼太庙的香火依然缭绕,宝光塔的剪影还立在天际线上。鉴江水静静地流,流过千年府城的荣光,流过抗战烽火的硝烟,流过改革开放的热浪。高州人站在江边,望着对岸的高楼,心里明白:过去的辉煌是底气,未来的路还得自己走。冲刺千亿GDP的口号喊出来了,这座千年古城,正在憋着一股劲,要再干出一番名堂。
【词】沁园春·高凉怀古
高凉山前,鉴水东流,几度夕阳。忆冼家阿英,横鞭越峤;冯家太守,共理炎方。跨海征帆,崖州新置,白发犹能披甲裳。谯国诰,看玺书初下,六州同光。
千年府治煌煌,引多少帆樯聚此乡。有荔甜贡殿,妃唇一笑;状元归野,桃李千行。战火西来,帅堂弦诵,薪火相传是文章。今回首,正果香满城,再谱新章。
【参考资料】
1. 《隋书·列女·谯国夫人传》
2. 《资治通鉴》卷一百六十三至一百七十七
3. 《高州府志》(清光绪年间修)
4. 林召棠《心亭亭居诗存》《心亭亭居文存》
5. 《广东省情网·抗战时期广东第五保育院考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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