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辆银灰色的五菱面包车停在咖啡店门口的时候,特意找了个树荫底下的位置。
不是怕车晒坏了,是怕车反光太亮,晃着别人的眼。
我摸了摸方向盘上的磨损痕迹,这辆车跟了我三年,拉过货,送过人,陪我跑过无数次夜路。
它是我吃饭的家伙,也是我在这座城市立足的根本。
可我知道,在某些人眼里,它就是一辆面包车而已。
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空调冷气扑面而来,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靠窗位置的女孩。
她叫李媛媛,这是媒人给我介绍的第三个相亲对象。
媒人说她在商场做导购,二十六岁,长得清秀,性格温柔。
照片我看过,确实挺好看,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在低头玩手机。
“你好,请问是李媛媛吗?”
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嗯,坐吧。”
我拉开椅子坐下,服务员走过来问需要什么。
“一杯美式,谢谢。”我说。
“我要一杯焦糖玛奇朵。”李媛媛说完,又看了我一眼,“你平时喜欢喝咖啡吗?”
“偶尔喝,平时忙,没太多时间。”
“忙什么呢?”
“自己做点小生意,送货什么的。”
![]()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我试图找些话题聊。
“听媒人说你在商场做导购,工作累不累?”
“还行吧,就是站一天腿酸。”
“那确实辛苦。”
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
说实话,我不太擅长和女孩子聊天。
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处了两年,最后还是分手了。
她说我不够浪漫,整天就知道干活。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家里条件不好,父母都是农村的,供我读完中专已经不容易了。
我只能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李媛媛突然问了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
“你今天怎么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开车来的。”
“什么车?”
“面包车。”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很明显,就像原本还带着一丝期待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面包车?”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你怎么开面包车来相亲?”
我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懵。
“面包车怎么了?能开就行啊。”
“不是,你第一次见面就开个面包车,你觉得合适吗?”她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知道别人看到会怎么想吗?”
“怎么想?”
“肯定觉得你没档次啊!”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突然觉得很累。
又是这样。
上次相亲的那个女孩,一听说我是送货的,连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再上上次那个,倒是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问我有没有房子,我说还在攒首付,她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我以为这一次会有不同。
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你觉得开面包车就没档次?”我问她。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李媛媛翻了个白眼,“现在谁还开面包车啊?你看看人家开的都是什么车,最起码也得是个合资轿车吧。”
“面包车也是车,能遮风挡雨,能拉货载人。”
“那是拉货用的!”她打断我,“你开个面包车来接我,我同事看到了会怎么说?我朋友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突然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觉得讽刺。
原来在她眼里,一辆车就代表了一个人的全部价值。
“行,我知道了。”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块放在桌上,“这杯咖啡我请了,你慢慢喝。”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李媛媛的声音:“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说两句都不行了?”
我没有理会,径直走出咖啡店。
阳光依旧刺眼,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这几年我相过多少次亲,自己都快数不清了。
每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去,然后失望而归。
原因无非就那么几个:没房子、没车子、没票子。
可我真的有那么差劲吗?
我在这个城市打拼了五年,从最初给别人打工送货,到现在自己有了稳定的客户资源。
一个月收入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有一万出头。
面包车是旧了点,但我正准备年底换辆新车。
房子首付还差一点,但再攒两年应该就够了。
这些我都还没来得及说。
或者说,她们根本没兴趣听。
车子驶出停车位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跑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看到我的车,立刻朝这边跑了过来。
我踩下刹车,摇下车窗。
“等一下!麻烦等一下!”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车旁边,弯着腰大口喘气。
“怎么了?”我疑惑地看着她。
“你……你就是刚才和我表姐相亲的那个人吧?”
表姐?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李媛媛。
“你是她妹妹?”
“不是亲妹妹,是她表妹。”女孩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叫张薇,刚才就坐在你们隔壁桌。”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确实看到李媛媛旁边那桌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别的客人。
“有什么事吗?”
张薇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我犹豫了一下,熄了火,下了车。
“你说吧。”
“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张薇咬了咬嘴唇,“我觉得我表姐做得不对,她不该那样说你。”
“没事,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就是对的。”她摇摇头,“开面包车怎么了?靠自己双手挣钱,不偷不抢,有什么丢人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谢谢你替我说话,不过真的没事。”
“我不是替你说话,我是实话实说。”张薇看着我,“你知道吗?我表姐之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开着一辆二十多万的车,结果呢?那人就是个花心大萝卜,在外面有好几个女朋友。”
“那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张薇固执地说,“我想告诉你,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开什么车,穿什么衣服,重要的是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她长得很普通,不算漂亮,但眼睛很亮,透着一股倔强。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刚毕业?”
“嗯,去年毕业的,现在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
“教什么?”
“教小孩子画画。”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张薇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我能加你个微信吗?”
我愣住了。
“你要我微信干什么?”
“我想跟你交个朋友。”她抬起头看着我,脸有些红,“我刚才说了,她不嫁,我嫁。”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嫁,我嫁。”张薇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我觉得你挺好的,至少比我表姐遇到的那些男人靠谱多了。”
我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个女孩是不是疯了?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她甚至都不了解我。
“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张薇很认真,“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很冲动,但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什么样的人?”
“靠自己努力生活的人。”她顿了顿,“我从小就看我妈被人看不起,因为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那些人说我妈是寡妇,说我们家穷,说我们没出息。可是我妈从来没有放弃过,她一个人打三份工,把我供到了大学毕业。”
她的眼眶有些红了。
“所以我最讨厌那种看不起别人的人。每个人都有尊严,凭什么因为一辆车就否定一个人的全部?”
我沉默了。
这个女孩的话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某根弦。
“你加我微信吧。”我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她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个笑容,扫码加了好友。
“那我先回去了,不然我表姐该怀疑了。”她冲我挥挥手,“回头聊!”
看着她跑回咖啡店的背影,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上车之后,我发动车子,脑子里却一直回荡着她那句话。
“她不嫁,我嫁。”
我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一时冲动。
但不得不承认,这句话让我心里暖暖的。
回到住处,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我租的房子在城郊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一个月八百块。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我洗了把脸,躺在床上刷手机。
微信上有几条消息,都是客户发来的。
明天早上要去城南送一批货,下午还有一个单子要跑。
我把行程安排记在本子上,正准备放下手机,突然看到通讯录那里有个红点。
点进去一看,是张薇发来的好友申请通过了。
她很快就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到家了吗?”
我回了个“嗯”。
“今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表姐那个人就是那样,有点虚荣。”
“没事,我真习惯了。”
“那就好。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还不知道呢。”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确实没自我介绍。
“我叫赵远。”
“赵远,挺好听的。我叫张薇,弓长张,蔷薇的薇。”
“我知道,你说过了。”
“哦对,我说过了。”她发了个吐舌头的表情,“我今天有点紧张,脑子不太好使。”
我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为什么紧张?”
“因为怕你不理我啊。”
“我为什么要不理你?”
“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可能吓到你了。”
确实有点吓到。
但我没有说出来。
“还好。”
“真的吗?那就好。”她又发了一个笑脸,“那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按理说,我应该拒绝。
毕竟我们今天才认识,而且她还是李媛媛的表妹。
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打了两个字:“好啊。”
她很快回了消息:“太好了!那明天晚上六点,在中山路的那个川菜馆见?”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见不散!”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这一天真是够魔幻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会是一场普通的相亲。
结果不但被嫌弃了,还被人家表妹给表白了。
这剧情,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床去送货了。
城南那批货是给一家超市送的,五十箱饮料,我一个人搬了一个多小时。
搬完之后,老板递给我一瓶水,笑着说:“小赵,你这活干得不错,下次还找你。”
“谢谢老板,有事您随时打电话。”
我擦了擦汗,开车往回赶。
路上经过一个花店,我停下来看了看。
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鲜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很好看。
我本想买一束,但又觉得不合适。
第一次正式见面就送花,会不会太刻意了?
算了,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说。
下午又跑了一趟货,回到家已经五点了。
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深色的休闲裤,一双运动鞋。
对着镜子照了照,还算精神。
出门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开车了。
面包车确实不太适合约会。
打车去吧。
到川菜馆的时候,刚好六点整。
张薇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我。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扎着一个马尾辫,看起来清爽干净。
“你来啦!”她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发现她已经点好了菜。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点了几个他们家的招牌菜。”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水煮鱼、辣子鸡、麻婆豆腐,还有一个青菜汤。”
“你点的都是我喜欢的。”
“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成了月牙。
菜很快就上来了,我们一边吃一边聊。
“你每天都要送货吗?”她问我。
“不一定,有时候多有时候少,看订单。”
“累不累?”
“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我夹了一块鱼肉,“你呢?教小朋友画画累不累?”
“累是累,但是很开心。”她眼睛亮了起来,“你不知道,那些小孩子特别可爱,画出来的东西天马行空的,有时候能把人笑死。”
“比如呢?”
“有一次一个小男孩画了一只猫,非要说是老虎。我说老虎头上应该有‘王’字,他就在猫头上写了一个‘王’字,然后特别得意地跟我说,老师你看,这就是老虎。”
我忍不住笑了。
“确实挺可爱的。”
“对啊,跟他们在一起,心情都会变好。”她叹了口气,“可惜现在的家长都太焦虑了,恨不得让孩子学这个学那个,小小年纪就报一堆班。”
“你以后有了孩子,也会这样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也太快了。
张薇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
“我……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对不起,我随口一问。”
“没事。”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其实我想过,如果我以后有孩子,我不会逼他学太多东西,只要他开心就好。”
“那你会是个好妈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你真的这么觉得?”
“嗯。”
吃完饭,我买了单。
张薇坚持要AA,被我拒绝了。
“说好了我请客的。”
“那下次我请。”
她说出“下次”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怕被我拒绝。
“好,下次你请。”
她听了,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走出川菜馆,天已经黑了。
街边的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要不要走走?”她问。
“好。”
我们沿着中山路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但并不尴尬。
“赵远。”她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认真地想了想。
“我想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然后找一个喜欢的人结婚,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看着她,“你呢?”
“我啊,”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我想做一个好老师,教更多的小朋友画画。然后找到一个懂我的人,一起去看很多很多的风景。”
“那你的愿望也不难实现。”
“是吗?可是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那个人。”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某种期待。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些。
“也许你已经找到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张薇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试试。”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你怎么哭了?”
“我高兴。”她擦了擦眼泪,“你知道吗?昨天回去之后,我表姐一直在骂你,说你没素质,说你不识好歹。我跟她吵了一架,她说我疯了,说我不该加你微信。”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就是疯了,我就是觉得你好。”她哽咽着,“从小到大,我都是听别人的话,从来不敢自己做决定。但这一次,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不会后悔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让你不后悔。”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笑着流的。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
她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和妈妈一起住。
“那我进去了。”她站在单元门口,有些不舍。
“嗯,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赵远。”
“嗯?”
“明天还能见你吗?”
“当然可以。”
“那明天见!”
她笑着跑进了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
回去的路上,我收到了她的消息。
“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好。”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我也是。”
“晚安。”
“晚安。”
我收起手机,靠在出租车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
这座城市还是那座城市。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张薇几乎每天都见面。
她下班早的时候就来找我,陪我去送货。
我忙完了就去接她,带她去吃路边摊。
她从不嫌弃我开面包车,反而觉得挺方便。
“你这车多好啊,能装好多东西。”她坐在副驾驶上,脚边放着几盒颜料,“以后我们去野餐,可以把帐篷、烧烤架全都带上。”
“你不是嫌面包车掉档次吗?”
“我才不会呢。”她白了我一眼,“车就是一个工具,能开就行了。再说了,我觉得你这车挺酷的。”
“酷?”
“对啊,你看那些越野车,不也是方方正正的吗?你这个跟它们差不多。”
我被她的理论逗笑了。
“你这是强行解释。”
“本来就是嘛。”
她打开车窗,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赵远,你说我们以后买个房车好不好?这样就可以到处旅游了。”
“买房车?那可得不少钱。”
“我们一起攒啊。”她转过头看着我,“反正我也不着急,慢慢来呗。”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以前跟别的女孩相处,总觉得有压力。
她们总是问房子什么时候买,车子什么时候换,工资什么时候涨。
好像我的人生必须按照一个固定的轨迹前进,不能有任何偏差。
但张薇不一样。
她从来不催我,也不逼我。
她只是默默地陪着我,给我加油打气。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一整天。
她知道之后,请了半天假,跑到我家来照顾我。
给我熬粥,给我喂药,帮我擦汗。
我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看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从小到大,除了我妈,还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后来我跟她提起这件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有什么,你不是也对我好吗?”
“我对你好什么了?”
“上次我加班到很晚,你不是专门开车来接我吗?还有那次我姨妈痛,你去药店给我买药。还有……”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
“本来就是嘛。”她挽着我的胳膊,“赵远,你是一个好人。”
“好人卡?”
“不是那个意思。”她急了,“我是说,你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人。”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那你愿意托付给我吗?”
“我愿意。”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带她回了老家。
我爸妈住在乡下,种了几亩地,养了一些鸡鸭。
听说我要带女朋友回来,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屋子。
我爸嘴上不说,但看得出来也很开心。
他把院子里的葡萄架重新修了一遍,还去镇上买了一条大鱼。
张薇到的时候,我爸妈都有些紧张。
我妈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好姑娘,好姑娘。”
我爸则站在一旁,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薇一点都不怯场,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叔叔阿姨”,然后把带来的礼物递给他们。
“阿姨,这是我给您买的围巾,天冷了您戴上。”
“叔叔,这是我给您带的茶叶,听赵远说您爱喝茶。”
我妈接过围巾,眼眶都红了。
“这孩子,太客气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不停地给张薇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我爸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
“小张啊,我们家条件不好,委屈你了。”
“叔叔您别这么说,我觉得挺好的。”
“赵远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就是命苦。”我爸叹了口气,“小时候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长大了还得靠自己打拼。”
“爸,你说这些干什么。”我打断他。
“叔叔,您放心。”张薇握住我的手,“赵远他很优秀,我相信他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爸看着我俩握在一起的手,眼眶也有些红了。
“好好好,你们好好的就行。”
那天晚上,我和张薇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乘凉。
乡下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这里真好。”她靠在我肩膀上,“空气清新,星星也比城里亮。”
“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经常回来。”
“好。”
她仰起头,看着满天的繁星。
“赵远,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我想了想,“大概就是为了找到一个对的人,然后一起好好地活下去吧。”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她转过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也找到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然而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送货,突然接到张薇的电话。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远,你快来医院,我妈晕倒了。”
我心里一惊,油门踩到底,一路飞奔到医院。
急诊室的门口,张薇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怎么了?阿姨怎么了?”
“医生说是脑溢血,正在抢救。”她抬起头,满脸泪痕,“我好害怕,赵远,我好害怕。”
我抱住她,拍着她的背。
“别怕,有我呢,不会有事的。”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
我和张薇在走廊里等了四个小时。
期间她一直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也没有松开。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
张薇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
我赶紧扶住她。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但是后续还需要观察,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们知道,谢谢您。”
张薇的妈妈被转到ICU病房,需要在里面观察一周。
那一周,张薇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守在病房外面,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母亲,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劝她回去休息,她不肯。
“我怕我一走,我妈就出事了。”
“不会的,阿姨已经稳定了,你也要保重身体。”
“我睡不着。”她摇摇头,“我一闭眼就想起我妈倒在地上的样子。”
我心疼得不行,却又无能为力。
只能陪着她,给她买饭,给她倒水,在她困得不行的时候让她靠着我睡一会儿。
一周后,张薇的妈妈转到了普通病房。
人醒了,但是半边身子动不了了,说话也不太利索。
医生说这是后遗症,需要长期康复训练。
张薇辞掉了工作,专心在医院照顾母亲。
我每天忙完工作就往医院跑,帮她分担一些事情。
有一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这段时间,我几乎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
医药费、住院费、康复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算了一下,银行卡里的余额已经所剩无几了。
原本计划年底换车的,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甚至连买房的首付,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这些我都不敢跟张薇说。
她已经够难受的了,我不想让她再为我担心。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有一天,张薇无意中看到了我的手机银行短信。
“赵远,你的卡里怎么只剩这么点钱了?”
“没事,最近花销大了点。”
“你是不是把钱都拿来给我妈治病了?”
我没说话。
“你怎么这么傻!”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你自己也要生活的啊!”
“你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她,“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赵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是你啊。”
她抱得更紧了。
后来,张薇的妈妈出院了,回家休养。
张薇在家里装了康复器材,每天帮妈妈做复健。
我也请了一个护工,白天帮忙照顾,晚上我再过去搭把手。
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但总算是在慢慢好转。
有一天,张薇突然跟我说:“赵远,我想出去找工作。”
“你妈怎么办?”
“护工可以照顾她,我晚上回来再帮她做复健。”
“你能放心吗?”
“不放心也得放心。”她咬着嘴唇,“我不能一直靠你养着,我也想帮你分担一点。”
“我不需要你分担。”
“可是我需要。”她看着我,“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
“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但我自己会这么想。”她低下头,“赵远,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而不是像一个拖油瓶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你想做什么工作?”
“我以前的同学开了一家画室,想请我去当老师。”
“那不是挺好的吗?你本来就喜欢教小孩画画。”
“可是工资不高。”
“没关系,够用就行。”我摸摸她的头,“我们一起努力,总会好起来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嗯,我们一起努力。”
就这样,张薇重新开始了工作。
我们的生活也渐渐恢复了正轨。
每天早上,我送她去画室,然后自己去送货。
晚上我去接她,一起去医院看她妈妈,然后回家。
虽然忙碌,但很充实。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吃西瓜。
“赵远,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房子?”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愧疚。
如果不是因为她妈妈的病,我们的首付应该已经攒得差不多了。
“再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给你一个家。”
“我不急。”她靠在我肩膀上,“只要有你在,住哪里都一样。”
“那怎么行,总不能让你一直跟我租房子住。”
“租房也挺好的啊,不用交物业费,不用操心维修。”
“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真的。”她认真地看着我,“赵远,房子只是一个壳,人才是家。只要有你在,哪怕住桥洞我也愿意。”
“别说傻话。”
“我没有说傻话。”她放下西瓜,握住我的手,“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而是身边有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她笑着,“就是你。”
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里,我们经历了很多。
张薇的妈妈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有些不方便,但比起以前好太多了。
我的生意也越来越好,积累了一批稳定的客户,收入比以前翻了一番。
我终于攒够了首付的钱,在城东看中了一套两居室的小户型。
签合同的那天,张薇激动得哭了。
“我们有家了。”
“是啊,我们有家了。”
搬家那天,我俩忙活了一整天。
家具是我们一起去二手市场淘的,虽然旧了点,但收拾干净之后还挺温馨的。
张薇在阳台上挂了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好看吗?”她问我。
“好看。”
“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养老。”
“好。”
她转过身,搂住我的脖子。
“赵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应该说谢谢的是我。”我抱住她,“谢谢你当初追出来,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我那时候说的是真的。”她抬起头看着我,“她不嫁,我嫁。”
“我知道。”
“那你当时信了吗?”
“说实话,不太信。”
“那现在信了吗?”
“信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赵远,我爱你。”
“我也爱你。”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但对我来说,却格外宁静。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里,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那就是家。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