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门虚掩着。
我抱着一摞刚复印好的员工考核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阳光打在贾江河的办公桌上,照见他正站在郭晨曦身后。
郭晨曦嘴里嚼着一块牛排,盒马鲜生切的,二百八一盒的那种。
贾江河拿了张湿巾,俯下身,轻轻擦她嘴角的油渍。
“贾总对人家真好。”郭晨曦笑得眼睛弯起来。
然后她扭头看见了我。
“看什么看?”她把湿巾团成一团,“新来的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我的手指把表格的边缘捏出了一道痕。
贾江河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三秒钟,五秒钟。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说:“小路,把这份合同再打一份。”
他没有叫我的名字。他叫我“小路”——
那是他谈恋爱的第一年,他给我起的外号,说我走路慢吞吞的,像只小鹿。
他认出了我。
但他没有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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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新员工培训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公司大楼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江远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招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袁云帮我安排这事,前后忙活了一个多月。
她是我高中同学,在这家公司对面的大厦做HR总监,两栋楼隔一条马路。
她在业内有人脉,帮我弄了个假简历,把我在小广告公司做了三年会计的经历改成六年,又添了几个听起来过得去的项目。
“你想好了?”她递给我工牌的时候,压低声音说,“进去了可就不好出来了。”
我接过工牌,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那是我剪短发以后重新拍的,戴了副黑框眼镜,看起来跟以前判若两人。
“想好了。”我说。
培训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都是新招的。
行政部主管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我的时候,我说我叫“吴妍”,之前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财务,想来互联网行业看看新鲜。
坐在前排的郭晨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她长得确实好看,大眼睛,皮肤白,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西装外套,坐在那儿就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培训结束后,我被分到行政部,工位在走廊最里面,挨着复印机。郭晨曦的办公桌在总经办外面,跟贾江河的办公室隔着一道玻璃墙。
第一天上班,我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熟悉公司的组织架构。
公司全名叫“江远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贾江河是创始人兼总经理,占股51%。
郭志远是副总,占股34%,主管业务拓展。
剩下的15%分散在几个小股东手里。
郭晨曦的职务是总经理秘书,三个月前刚入职。
这些信息都是从公司内部通讯录和公告栏上看到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旁边坐过来一个大姐,四十多岁,姓刘,是行政部的老人。
“你是新来的小吴?”她打量着我,“干这行多久了?”
“没多久。”我说。
“哦。”她点点头,压低声音,“那你可得注意点,咱们公司,有些地方别乱走。”
“什么意思?”
她没直接回答,只是朝总经办的方向努了努嘴,说:“那位的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点。”
我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清楚,她说的“那位”是谁。
下午两点,郭晨曦从总经办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走到我们行政部。
“谁叫吴妍?”她站在门口问。
我站起来:“是我。”
“帮我去楼下拿个快递,顺丰的,在保安室。”她把保温杯往我桌上一放,“顺便帮我打杯热水,七分满。”
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那个保温杯,愣了三秒钟。
刘姐在旁边小声说:“去吧,别让她等着。”
我拿起保温杯,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黑框眼镜,廉价的黑色西装套装。
我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我是贾太太,我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娘。
可我现在,正在给一个二十六岁的小姑娘打热水、拿快递。
电梯到了二楼,又上来一个人。
是贾江河。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低着头看手机,没注意到我。
我往角落里缩了缩,心跳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电梯楼层,目光扫过我脸上,没有停留。
“几楼?”他问。
“一、一楼。”我说。
他按下“1”,然后又低下头看手机。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的嗡嗡声。
到了一楼,他先走出去,我等他走远了,才出来。
我拿着那个保温杯,站在大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那个背影,我看了十六年。
他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一些。
我的眼眶有点热。
但我没让自己哭出来。
我在保安室拿到了快递,又去茶水间打了热水,七分满,端回办公室。郭晨曦不在,我把保温杯和快递放在她桌上,回到自己的工位。
刘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班的时候,我在大楼门口等公交车。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地上,湿漉漉的。
手机响了。是儿子子轩发来的微信:“妈,你下班了吗?我饿了。”
我才想起来,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忘了给他留饭。
我赶紧回:“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一下,妈妈在加班。”
发完这条消息,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子轩今年十五岁,上初三。以前我每天放学就去接他,给他做饭,辅导作业。
可今天,我在给别人打热水、拿快递。
我心里堵得慌。
但我知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我得走下去。
02
第二周开始,我慢慢摸清了公司的门道。
郭晨曦每天上午十点上班,下午五点准时走人。
她在公司的主要工作就是坐在贾江河办公室外面的那张桌子上,接电话、收文件,偶尔跟贾江河一起出去见客户。
但这些工作,按理说不是她这个级别该干的。
公司里有个传闻,说郭志远打算让女儿接他的班,所以先让她到总经办“熟悉业务”。
可熟悉业务的方式,怎么是让新来的行政助理给她端茶倒水、拿外卖、跑腿?
周三下午,郭晨曦把我叫过去。
“吴妍,帮我去买杯咖啡。”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星巴克,拿铁,少冰,半糖。”
她顿了顿,又说:“十五分钟内回来。”
我接过钱,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星巴克在楼下那条街的拐角,走过去来回至少十分钟,再加上排队的时间,十五分钟根本不够。
但我说“好”。
我没争辩,转身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正好撞见贾江河从里面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着头走路,差点跟我撞上。
“对不起。”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好像认出了什么,又好像没认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站在电梯口,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那天我戴了眼镜,穿着新买的衣服,还剪了短发。
但我知道,他一定觉得我眼熟。
因为我们是十六年的夫妻,就算我化成灰,他也应该认得出来。
可他什么也没说。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
十五分钟后,我把咖啡端到郭晨曦桌上。
她正在打电话,看见咖啡,用手势让我放下。
我放到她桌上,转身要走。
“等等。”她捂住话筒,看着我说,“怎么这么慢?等你这个咖啡,我都要渴死了。”
“星巴克人多。”我低着头说。
“人多你不会跑快点?”她翻了个白眼,“下次注意点。”
我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她继续打电话,声音很大,故意让我听见似的。
“对,就是那个新来的行政,三十多岁了还来应聘这种岗位,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可不是嘛,我跟你说,她看起来就像那种家庭主妇出来找工作的,笨手笨脚的。”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
刘姐递给我一杯水,小声说:“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这样的。”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说:“没事。”
我心里有事。
我想知道,贾江河对这一切是什么态度。
他知不知道郭晨曦在欺负人?
他是纵容,还是默许,还是觉得这根本不算个事?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在公司楼下那条街上来回走了三圈,看着楼上的灯光一盏盏灭掉。
贾江河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办公室的窗户。
他在加班。
从窗户的影子里,我隐约看到两个人影。
一个是贾江河,另一个是个女人。
郭晨曦。
她在贾江河的办公室里做什么?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
手指放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半天,还是放下了。
我不能打。我现在是“吴妍”,不是“吴萍”。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在哪,在做什么。
我只能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我收集到足够的证据。
晚上八点,我终于回了家。子轩已经煮了泡面,吃完了,碗还放在水池里。
“妈,你今天又加班?”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头也没抬。
“嗯,公司有点忙。”我把包放下,开始收拾厨房。
“爸今天也没回来吃饭。”他说。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他打电话了吗?”我问。
“没有。”
我没再说话。
洗完碗,我坐在客厅里,打开了电视机。
屏幕上的画面在闪,但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在想,贾江河和郭晨曦到底是什么关系。
仅仅是工作关系,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保温杯,那个快递,那个咖啡……
这些都不是一个老板对秘书该做的事。
我抱着抱枕,蜷缩在沙发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白天在电梯里看到的那个画面。
贾江河看我的那个眼神。
他认出来了吗?
还是我只是他生命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他根本不在乎我是谁?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十六年了,我一直在家里等他回家。
可他现在,却和一个年轻女人待在一起。
而我,正在他眼皮底下当个端茶倒水的小工。
这件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但我必须做完。
为了我,也为了子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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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周,我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公司要给一批客户寄合同,行政部负责整理合同和地址。郭晨曦把这项任务丢给我,说周五之前必须全部弄完,一沓合同足足有三十多份。
我趁着整理合同的机会,翻了翻以往的公司档案。
财务部的档案室里堆满了旧文件,从公司成立到现在,每年的账目和合同都按年份封存着。
档案室的门平时锁着,但钥匙就挂在墙上,谁都能拿。大概是公司内部的信任制度,毕竟十几年的老员工居多。
周四下午,大家下班后,我偷偷溜进了档案室。
我用手机手电筒照着光,在一排一排的文件柜里翻找。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我想,如果郭志远真的在搞鬼,肯定会在账目上留下破绽。
我找了一个多小时,翻到第三年的文档时,看到了一份奇怪的文件。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转账回单,上面写着:付款方——江远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收款方——鸿盛科技有限公司,金额八十万,用途是“咨询费”。
问题在于,鸿盛科技的法人代表叫郭志强。
郭志强,郭志远的弟弟。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片。
然后又翻了几份,发现类似的转账不止这一笔。
从三年前开始,几乎每隔半年就有一笔钱打到鸿盛科技,金额从五十万到一百万不等。
加起来,至少有四五百万。
我把这些文件都拍了照,存进手机里。
然后我把文件放回原处,锁好档案室的门,出去了。
走出档案室的那一刻,我的手有点抖。
郭志远在挪用公司的钱。而且是用“咨询费”这种名目,表面上看起来合法合规,实际上都是空壳交易。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心里盘算着。
这些证据够不够?
够。但这些证据只能证明郭志远有问题,还不能直接证明他跟郭晨曦是一伙的。
我更想知道的是,贾江河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他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如果不知道,那他现在就是待宰的羔羊。
周五早上,我把合同整理好,交给了郭晨曦。她看了一眼,说了句“可以”,然后就把合同丢在一边。
这件事就算过了。
我想再进一次档案室,但钥匙找不到了。刘姐说,钥匙被财务部的人收走了,说是最近要盘点档案。
我心里一沉。
有人发现了我在查资料。
是谁?
是郭晨曦,还是她爸郭志远?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食堂里,食不知味。刘姐坐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吴,你今天别去档案室了。”
“为什么?”我问。
“有人说,看到你昨天晚上在里面翻东西。”她说,“保安调了监控。”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们……怎么说?”
“没说。但我觉得你还是小心点。”刘姐看了我一眼,“这公司,水很深。”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回来,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郭晨曦正站在我的工位前。她手里拿着我的手机——我放在桌上充电的。
“你干嘛?”我走过去。
“哦,我看你手机充着电,帮你拔一下。”她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放回桌上,“别想多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亮的,密码是锁着的。
但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什么。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笑了一下,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发毛。
她肯定翻了什么东西。不然她怎么会无缘无故来动我的手机?
下午,我借故去了趟洗手间,在隔间里打开手机,检查了一遍。
照片还在,没有被动过。
但我还是不放心。
我决定把这些照片备份到另一个地方。我在网盘上建了一个隐藏文件夹,把照片全部传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我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但同时我也清楚,我的时间不多了。
郭晨曦已经开始怀疑我。
我得在她们把我赶走之前,找到更多的证据。
下班的时候,我走出大楼,在门口撞见了一个人。
贾江河。
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西装上有一点雨痕。
“吴妍。”他叫住我。
我回过头,看着他。
“你……在这里干得怎么样?”他问。
他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等我回答。
“还行。”我说,“挺好的。”
“那就好。”他点点头,“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进了大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里的背影。
他说“有问题可以找我”。
他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还是他只是对一个普通员工的关心?
我站在雨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袁云打了电话。
“袁云,我找到东西了。”我说,“但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郭志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这个人,我知道。”袁云说,“他是郭志远的弟弟,在城西开了一家空壳公司,专门搞洗钱的。”
我的心凉了半截。
“你怎么知道的?”
“圈子里都传开了。”袁云说,“但你得小心,郭志远不是好惹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雨里,浑身冰冷。
原来所有的事情,都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04
第四周,公司开始变得不太平。
先是财务部的张姐忽然辞职,说是要回老家照顾老人。然后是行政部的刘姐请了病假,没人知道她得了什么病。
我心里清楚,这跟我翻档案有关。
张姐和刘姐都跟我在一个楼层工作。她们出事,很可能是因为被我连累了。
周一早上,郭志远突然召集行政部开会。
他站在会议室前面,板着脸说:“最近公司有员工反映,行政部的工作效率太低。我决定从下周开始,重新整顿行政部的管理流程。”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我身上,说:“特别是新来的员工,要多学习,多熟悉流程,别做跟工作无关的事情。”
我的背脊一阵阵发凉。
他说“跟工作无关的事”,就是冲我来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我到底该怎么办。
直接报警?
不行,我只有照片,没有实锤。而且转账记录是用“咨询费”的名目做的,表面上看起来合法合规,警察也查不出什么。
告诉贾江河?
如果他不知道,那这就是机会。但如果他知道——那我就是把底牌全亮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
我得等到郭晨曦露出更大的马脚。
周三,公司团建。郭志远包了一家农家乐,组织全公司去烧烤,说是“增进感情”。我本来不想去的,但行政部主管说,新人必须参加。
那天中午,天气很热,一群人围在烧烤架前,烟雾缭绕。贾江河坐在最里面,郭晨曦挨着他,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站在外围,端着一次性纸杯里的饮料,看着他们。
团建进行到一半,大家开始喝酒。贾江河喝了好几杯,脸有点红了。郭晨曦也喝了一些,整个人挂在贾江河身上,笑得很大声。
我走过去,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贾总,人家今天喝了三杯了,你都不夸我一句?”郭晨曦的声音带着撒娇的味道。
贾江河笑了笑,说:“能喝是好事。”
“那你再敬我一杯?”她端着酒杯,往他面前送。
贾江河看她一眼,端起来,一口干了。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有人喊:“贾总酒量好!再喝一杯!”
我看着这一幕,手攥成了拳头。
但我没走过去。
我知道,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下午三点,团建快结束的时候,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大巴车方向走。我走得慢,落在最后。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我听见角落里有说话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侧耳听。
“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了。你答应我的那笔钱呢?”
是郭志远的声音。
“急什么?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另一个声音说。
是个男人,声音低沉的,我没听出来是谁。
“我告诉你,别耍花样。我在这个公司待了十几年,什么都知道。你要是敢赖账,我就把那些东西都抖出来。”
“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那个低沉的男声冷笑了一声,“别忘了,贾江河也在查你。你自己先擦干净屁股再说。”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我站在柱子后面,心跳得像擂鼓。
郭志远果然在跟人做交易。
那个人是谁?
他说“贾江河也在查你”——贾江河在查郭志远?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回到大巴车上,我找了个角落坐好。郭晨曦和贾江河坐在前排,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好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如果贾江河真的在查郭志远,那他跟郭晨曦的亲近,是为了稳住郭家父女?
还是他真的变心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我不知道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但我知道,我必须走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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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周的周三,贾江河在会议室宣布了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吴妍调到总经办,担任我的全职助理。”
会议室里一片寂寥。
郭晨曦站起来,脸色铁青:“贾总,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贾江河看着她,“她是行政部里最细心的人,我需要一个能帮我整理文件、处理日常事务的助手。你觉得谁更合适?”
郭晨曦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办公室里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刘姐凑过来,小声说:“你什么时候攀上高枝了?”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贾江河为什么突然要把我调到总经办。
他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认不出我。
可他为什么要把我放在身边?
难道他真的需要我帮他做事?
还是他另有安排?
我走进总经办,发现郭晨曦已经把她的办公桌搬到了外面的大厅。她坐在门口,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的工位在贾江河的办公室里面,跟他隔着一道玻璃墙。
我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查看总经办的文件夹。
文件系统里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需要密码才能打开。
我试了贾江河的生日,不对。又试了他的手机号后六位,也不对。
我尝试输入子轩的生日。
屏幕亮了。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一份财务报表,详细记录了公司过去两年的所有大额支出。我翻到“咨询费”那一项,发现每一笔“咨询费”后面都标注了一个红色的问号。
贾江河在查账。
他在查郭志远。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还要忍?
我想不通。
中午,郭晨曦没有出去吃饭。她坐在大厅的工位上,一直盯着我。我去茶水间倒水,她跟过来;我去上厕所,她也跟上。
我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
“你跟着我干嘛?”我回头问她。
“怕你迷路。”她阴阳怪气地说,“毕竟,新来的嘛。”
我没搭理她,端着杯子回了办公室。
下午两点,贾江河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郭晨曦立刻凑上去,敲门。
“贾总,我给您泡了咖啡。”她端着一杯拿铁,笑容灿烂。
贾江河打开门,接过咖啡,说:“谢谢。”
然后他关上门,又重新把门锁上了。
郭晨曦站在门外,脸色更难看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刀子。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整理文件。
下午四点,贾江河让我进去。
“这份合同,你帮我扫描一下,存成PDF。”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我接过文件,发现是我昨天在财务部档案室拍到的那些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我愣住了。
“贾总,这些……”
“别问。”他打断我,“按我说的做。”
我看着他,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别多嘴。”
我把文件拿到扫描仪前,一张一张地扫描。
我的手在发抖。
贾江河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不但知道郭志远在搞鬼,还知道我发现了。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为什么还要让我在这里打杂?
我坐在工位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想起了袁云说的话:“这个人,不简单。”
她说的,是郭志远。
但现在我觉得,贾江河更不简单。
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06
全公司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贾江河把我调成他的全职助理后,郭晨曦开始变本加厉地针对我。
她不让其他同事跟我说话,说我“抢她的饭碗”。
食堂打饭的时候,她故意插我的队。
开会的时候,她当众说我的报告“像是小学生写的”。
我都忍了。
我知道,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翻脸。
但郭晨曦没打算放过我。
那天中午,她点了一份外卖牛排,特意让外卖小哥送到办公室。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包装,香味飘得满楼层都是。
然后她端着牛排,走进贾江河的办公室,坐在他的椅子上,开始大快朵颐。
“贾总,这牛排好吃,您尝尝?”她夹起一块,送到贾江河嘴边。
贾江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口的我。
他张嘴,吃掉了那块牛肉。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郭晨曦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丢在桌上。
“贾总对人家真好。”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我。
“看什么看?”她把纸巾团成一团,丢在桌上,“新来的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我盯着贾江河。
他的目光和我撞在一起。
三秒钟。
五秒钟。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他说:“小路,把这份合同再打一份。”
小路。
他叫我小路。
那是年轻时候他给我起的昵称。
他认得我。
他知道我是吴萍。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像是在求我别闹。
我接过合同,走出了办公室。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的尽头。
窗外的阳光刺眼,照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
我没哭。
我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十六年了,我为他生儿育女,照顾家庭,操持家务。
而他,却在别人面前,连替我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
上面的字迹被我的手指捏得模糊了。
我把它放进复印机里,按下了“复印”键。
机器嗡嗡地响着。
我站在机器前,看着一页一页的A4纸从出口弹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该走了。
我真的该走了。
我把合同打好,送到贾江河的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放桌上。”他说。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你等等。”他说。
我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他说:“晚上,我请你吃饭。”
“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他说,“八点,老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就起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愣了很久。
老地方。
那是我们谈恋爱时候常去的那家小饭馆。
在大同路上,开了二十年了。
他怎么知道我记得那里?
他怎么知道我还会去?
我的手指在发抖。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但我知道,我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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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上八点,我站在大同路那家小饭馆门口。
店面还是老样子,门脸很小,里面摆着七八张桌子。老板换了人,但菜单还是以前那个菜单。
我推门进去,看见贾江河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他面前放着一壶茶,已经冷透了。
“来了。”他说。
“嗯。”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茶,是咱俩第一次约会时候喝的那种。”他说。
我没接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是你。”他忽然说,“你剪了头发,戴了眼镜,但我认得你的眼神。”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问。
“因为,我需要你。”他看着我的眼睛,“我需要你留在公司里,帮我盯着郭志远。”
“为什么是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
“因为如果我直接告诉你,你就不来了。”他说,“你不来,郭志远就不会露出破绽。”
我沉默了很久。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地喝。
“你不该来。”他说,“这是我跟郭志远之间的事。”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了?”我问。
“因为,我不想让你再受气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郭晨曦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着。”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你不信我?”他说,“我说她是郭志远的女儿,我接近她,是为了套郭志远的底牌,你信吗?”
“我信。”
我说完这两个字,自己也愣住了。
我为什么信?
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躲闪。
因为我们是十六年的夫妻,我认识他的每一个谎。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说,“你还想走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瘦了很多,眼角的皱纹也多了。
他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了。
可他在我面前,还是那个会说“我请你吃饭”的男人。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茶。
“我不走。”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事情结束之后,你把公司卖了,我们去乡下住。”
我看着他,又说:“我们这些年,欠子轩太多时间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老板端上来两碗面。
他低头吃面,我低着头吃面。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
我忽然觉得,这段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