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传》制片人王裕仁：“凡人”IP宇宙修成记｜造梦者说

2020年7月25日，《凡人修仙传》动画首播；五年后的2025年7月27日，《凡人修仙传》真人剧上线。两个相隔五年的“7月”，串起了一个IP从圈层走向全民的完整轨迹。作为这两部作品的总制片人、监制和编剧，以及动画导演，王裕仁既是中国少数横跨动画与真人剧两个领域的创作者，也是一位带着物理学专业背景闯入影视行业的“跨界者”。在《凡人修仙传》动画首播6周年、真人剧上线1周年之际，新京报记者专访了王裕仁，请他讲述“凡人”IP宇宙是如何“修”成的。

2020年7月25日，《凡人修仙传》动画首播。

“动画最核心的优势，是具有塑造世界观和形象的能力。”王裕仁这样总结他与《凡人修仙传》IP的缘分。从2015年与《凡人修仙传》小说原著作者忘语达成合作，到成立万维猫动画，再到用数年时间做出180多集动画番剧、推出真人剧，“凡人”这个IP在十年间完成了从文本到影像、从圈层到大众的蜕变。而在动画和真人剧之外，动画电影、衍生品、3A游戏都已经被纳入《凡人修仙传》的IP版图。

“过去几年的时间，几乎都给了内容”,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近五六年间几乎没有假期、每周写剧本、审片到深夜的生活，已经说明了一切。

动画先行，筑基五年

真人剧上线时，动画已经用五年的时间完成了对观众的凝聚

在着手构建《凡人修仙传》IP宇宙之前，王裕仁已经尝试过IP改编真人剧，如《将夜》电视剧系列，在这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痛点”：真人剧筹备拍摄制作周期很长，但播放周期比较短，但IP其实需要一个长时间的曝光。在他看来，动画，尤其是周更的动画连续剧，在这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全年不间断地“曝光”，帮助观众养成对IP和人物的认知，最终从量变积累到质变。“观众通过每周追番，不知不觉形成了对IP的认知和认可。动画也会帮助这个IP凝聚了志同道合的观众。”

《凡人修仙传：重返天南》韩立“结婴”那一刻，平台服务器因同时在线观看人数暴涨而一度“崩了”。

这个判断在《凡人修仙传》身上得到了验证。动画更新了5年，当剧情进展到主人公韩立“结婴”的关键节点时，平台服务器因同时在线观看人数暴涨而一度“崩了”。王裕仁理解观众的热情，他打了个比方：“就像大家看着这孩子长了5年，终于拿到名校录取通知书了，肯定都高兴死了。”这种陪伴感，正是动画独有的“时间红利”。

但动画的价值不止于陪伴。王裕仁坦言，“凡人”IP的开发先从动画入手，还有两个深层的考量。其一是试错：“因为动画的开发周期长，过程中可以随时收到观众的反馈进行调整。而真人电视剧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其二是形象：“动画的形象先行，有助于确立人设，不会因观众对真人演员的刻板印象而影响到对作品的认知。”

基于这些判断，王裕仁为《凡人修仙传》设计了一条清晰的路径：动画先行，真人剧破圈，游戏和衍生品紧随其后。“像《凡人》这种有庞大世界观、故事线很长的IP，用动画去做世界观是非常好的。”等到真人剧上线时，动画已经用五年的时间完成了对观众的凝聚，老粉直呼“对味”，新粉觉得“上头”。他把“动画先行”的过程比喻为“月票”，不是一次性的船票，而是往返的、可以反复踏上的旅程。

虚拟拍摄，技术破壁

把实拍的细腻搬进动画，还能提高效率

《凡人修仙传》动画最直观的特点，是它的“写实感”——角色表演细腻，动作流畅自然，这背后是《凡人修仙传》采用的“虚拟拍摄”技术。“动捕（动作捕捉）这个技术已经有20多年了，我们用的虚拟拍摄，不仅是把动作捕捉下来，还会把运镜轨迹和镜头调度都在虚拟拍摄过程中完成。”王裕仁介绍说，虚拟拍摄中，演员会穿上动捕服在现场实拍，带着表演、走位和运镜，之后再‘披上’数字资产的‘外衣’，重新渲染。相比传统动画“每一次举手投足都要在软件里‘掰’一遍”的“手K”流程，效率高出许多。

决定采用这种方式制作《凡人修仙传》的动画，也与王裕仁多年做真人剧的经验有关。“我们比较喜欢用实拍的方式去呈现内容，包括演员的表演、现场的调度和走位。”虚拟拍摄的好处不止于效率，它同时解决了实拍和动画各自的局限。实拍受制于物理规律，“相机本身有重量，甩得太快就跟不上”。而动画的虚拟相机则可以兼顾实拍的细腻和动画领域高难度的、有想象力的镜头。例如，动画中的长镜头、飞行镜头，在实拍中因为设备物理限制很难实现，但在虚拟拍摄中可以自由调度。

王裕仁把这种融合视为一种时代机遇：“动画行业和真人影视行业以前是泾渭分明的两个行业，但随着技术发展，二者之间的边界越来越窄。”他认为自己比较幸运的一点，是在市场进入技术革新阶段时，率先将这二者的优势结合在一起。他还透露，动画制作中大量使用的“数字资产”可以直接用于后续的真人剧特效预演、VR、游戏开发等衍生内容，形成全产业链的多次使用。这也是他坚持虚拟拍摄流程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即为后续开发打好“地基”。

内容为王，要有现实主义内核

适应社会规则时也会令自己活得更好，所以韩立能引起共鸣

技术只是工具，真正让《凡人修仙传》在观众心中扎根的，是内容本身。“一切真正能引发共鸣的内容，一定有现实主义的内核。”在王裕仁看来，《凡人修仙传》之所以被那么多观众接纳，正是因为其具备现实主义的内核。“我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其实都是活在社会规则之内，平时想的是怎么样在适应社会规则的前提下，把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一点。这就是韩立和大家的共鸣点。”

在王裕仁看来，《凡人修仙传》之所以被那么多观众接纳，正是因为其具备现实主义的内核。

他把这种共鸣归结为“内心秩序的自洽”。“我们每个人都是凡人，有喜怒哀乐，会犯错误，也会有成绩。就像剧中的主人公韩立，他也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有自己的问题和缺陷，有时候也会贪小便宜。”相较于纯粹的热血逆袭，观众在韩立身上看到更多的其实是“人在社会中的沉浮”。根据不同的人生经历，每个人看到的“沉浮”也是不一样的。有人看到的是凭借自身奋斗改变命运，有人看到的是“不管外边有多大的风雨，我在屋里种个花种个草也挺开心的”。王裕仁总结说，《凡人修仙传》的“仙”只是一种表现手段，大家真正在意的是“修”。“‘修’的是你对万事万物的看法，如何最终达到内心逻辑秩序的自洽。”

而在《凡人修仙传》真人剧剧本创作过程中，王裕仁采用的是“做加法”的原则：动画剧本是骨架，真人剧加的是血肉——人物的互动、细腻的表演、丰富的台词和细致的调度。以韩立修行的场景为例，动画制作只需要呈现韩立打坐的形象加特效，真人剧剧本里则可以加入他在溪水边的细节、生活化的场景，让角色活起来。同时，他在真人剧剧本创作时也会把动画的节奏感保留下来。“动画每集只有15分钟，节奏快，五六集为一个段落，类似一个小电影结构。这种节奏感能克制住电视剧容易‘写飞’的毛病。”

真人剧破圈

扩盘的同时，也带来新观感

真人剧的上线，是《凡人修仙传》IP从“圈层”走向“全民”的关键一跃。在王裕仁看来，真人剧实现的是“破圈”——动画观众是相对固定的群体，尽管《凡人修仙传》动画的受众年龄分布已经比很多国漫受众要广一些，但依然不是全民性的。而《凡人修仙传》真人剧的播出，则吸引了大量原本不看动画的观众。

真人剧的上线，是《凡人修仙传》IP从“圈层”走向“全民”的关键一跃。

但真人剧的“破圈效应”，有利也有弊。扩大受众面的同时，它也带来了“原住民”与“新移民”之间的碰撞。“因为每个人欣赏趣味不一样。就算对同一个情节、同一句台词，一直追看的人和今天突然来看的人，感觉也是不尽相同的。”

在真人剧的具体制作中，此前动画制作的经验被大量复用。例如，动画中的数字资产直接作为真人剧的特效预演，甚至部分镜头调度可以直接沿用。王裕仁将此视为“工业化的良性路径”。“有了动画这个基石，再去开发后面的东西，事半功倍。”他透露，《凡人修仙传》真人剧的第二季已在筹备中，而动画电影《凡人修仙传之瀚海迷踪》也在制作中，争取明年上映。动画电影之所以选择瀚海“极西之地”这段原著中寥寥几笔勾勒的内容，是因为它既能加入新东西，又能连得上主线，就像一块拼图，“放在这里刚刚好”。

衍生品开发与AI运用

让观众觉得好玩，观众就会来消费

IP的终极形态是全产业链运营。王裕仁对此有清晰的构想，他坚持“内容先行，而不是商业先行”。事实上，相较于行业内衍生品开发与影视作品创作同步，甚至前置的惯常做法，《凡人修仙传》衍生品开发的启动时间是比较靠后的。王裕仁告诉新京报记者，《凡人修仙传》动画第一季、第二季播出的时候，基本没考虑衍生品的事。“因为那会儿观众还不知道你是谁。如果一个作品连金句都没几句，你做什么经典语录？角色都没人喜欢，你出手办谁买？”直到动画积累足够多的内容、备受喜爱的角色，以及观众的普遍认可之后，衍生品开发才正式启动。

当王裕仁谈到身后展柜上的各种“凡人”衍生品时，他强调衍生品的核心一定是“好玩”：“让观众觉得好玩，观众就会来消费。”

据了解，《凡人修仙传》与铜师傅的联名产品在上线3小时就突破了2200万销售额；与五粮液、联想笔记本电脑的联名款也在上线后“全部售罄”；后续还有与贵金属饰品、瓷器、刺绣等非遗文化类的合作。王裕仁强调衍生品的核心一定是“好玩”：“让观众觉得好玩，观众就会来消费。”例如，韩立有个外号叫“韩跑跑”，于是团队在进行衍生品设计时就做了个腿会转的小立牌，同时也把剧中的金句做成小卡片，让观众看到能会心一笑。他刻意与“产业”这个冷冰冰的词保持距离，“我希望买我们衍生品的同好们，是真的喜欢这个内容才去买的。”

AI是当下的热门领域，网上经常可以看到网友用AI生成的《凡人修仙传》动画二创，有的效果几可乱真。王裕仁对此并不意外，他提到业内很多大模型公司都会用知名国漫的素材做训练，当然也包括《凡人修仙传》，这是“不公开的秘密”。但他对此的底线是——目前官方作品“不用AI直接呈现画面”，因为“观众是来吃现炒的菜的，不是吃预制菜的”；但对于观众用AI技术做二创，“除了几条红线不能跨之外，基本上都允许”。红线包括：不能做正传未拍到的内容、不能低俗或踩审查红线等。除此之外，“大家愿意用凡人的形象去娱乐，我觉得挺好的。”

物理与戏剧之间

可以体悟个人的“瞬间”与“永恒”

通过这些商业布局的底层逻辑，或许可以从王裕仁的成长经历中找到线索。他从小在中央实验话剧院的大院里（即现在的中国国家话剧院的前身之一）长大。“在那个环境里，日常下楼买菜都能遇到表演艺术家在那儿挑西红柿。每天放学路过排练厅，看到里面演的都是契诃夫、莎士比亚、曹禺……”这种耳濡目染让他对“戏剧里的人”和“人在戏里戏外的反差感”特别敏感。后来虽然学了数学和物理专业，但他一直没有放下对文字、历史和诗词的喜爱。

数学和物理的训练，塑造了他看待世界的另一种方式。“物理学研究的是极大与极小，极小是粒子，极大是宇宙。物理学人的研究，都是想通过极小去看极大，或者通过极大看极小，总结规律。”他把这种视角引申到时间概念上，“就是瞬间和永恒”。他称自己在二十岁左右，世界观就基本定型了，“一方面觉得这个世界有自己运行的规律和道理，想用道理去解释一切；另一方面心里又期盼所有事物向善的方向发展。”那段时间他读了大量科幻小说，比如阿西莫夫、卡尔萨根的作品，也读王小波。“科学研究的都是冷峻的东西，所以我就更觉得应该去宣扬温暖和真善美。”

这种哲思渗透到了他具体的创作中。他经常亲自为剧集写OST歌词，从《将夜》的《红尘》到《凡人修仙传》的《瞬间》。在他看来，“写歌词像填字游戏，是释放压力的方式”。他小时候学过音乐，会弹琴，现在跟不少音乐人都是好朋友，比如他和创作歌手王铮亮的合作，就非常有默契，“用什么调、用什么和弦、怎么处理节奏，我们有很多可聊的”。他提到，《瞬间》歌词的灵感来自一个关于永恒的寓言：世界上有一座巨大的钻石山，每过一万年有一只鸟飞过，叼走一粒尘土，等到鸟把山搬空的时候，这就是永恒的第一秒。他说：“走过了无数的岁月之后，当你回头看的时候，眼中映出来的可能就是人生中的某一个瞬间。”而《红尘》与《瞬间》形成一组对照，“我们都是过客。把时间拉到物理概念上，你要么微不足道，要么无法改变。但我们又是人，有自己的情感……”（电视剧《将夜》夫子人物主题曲《红尘》部分歌词：只笑 红尘多纷扰 看那江山许多娇 浮尘繁世任逍遥 醉里看花应美好 且把故人邀 只道 红尘多纷扰 红尘多美好 电视剧《凡人修仙传》片尾曲《瞬间》部分歌词：沧海桑田 不复从前 光阴也会 磨灭世间 所有的语言 唯有这思念 跨越了千百年 在名为永恒的 瞬间）

王裕仁这五六年来，几乎没有假期，每周写剧本、审片到深夜，却乐在其中。这种“既唯物又唯心”的底色，让他既能用物理学的冷静审视IP开发的商业逻辑，又能用戏剧人的热忱去讲述一个关于“凡人”的故事。

在《凡人修仙传》的世界里，韩立用了数百年去“修”；而在现实世界中，王裕仁用十年时间，为这个IP修出了一条从圈层到全民的道路。

新京报记者 杨莲洁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