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时候,苏晚晴正在裁布。
“衍之,程屿的生日就在订婚宴前三天。”她肩膀夹着手机,手没停,“我先帮他把礼服赶出来,订婚宴的事往后挪几天,行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好,我知道了。”
声音很平。苏晚晴听着,觉得没问题。顾衍之从来不跟她发火,一次都没有过。
“那我先忙了。”她说。
“嗯。”
电话挂断。
苏晚晴把手机搁在裁布台上,继续画线。旁边乔霜站着,手里攥着杯凉透的咖啡,盯着她看。
“你想好了吗?”乔霜问。
“没事的。”苏晚晴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笑了一下,“程屿那边急。”
乔霜没再说话。
窗户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工作室里只剩裁布刀划过布料的声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割开。
那通电话,是苏晚晴最后一次听见顾衍之的声音。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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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叫停
苏晚晴说“停一下”的时候,整个工作室都愣了。
订婚宴的筹备搞了快两个月。场地订的城东那家带院子的私房菜馆,顾衍之亲自去看过三次,连菜单都试了两轮。请柬打了样,苏晚晴挑的纸,象牙白带暗纹,摸上去有凹凸感。婚纱上周刚送来,还没改,挂在她办公室角落里,蒙着防尘罩。
全屋团队十几号人,天天加班赶这个项目。
现在她说停。
“程屿的礼服,就剩不到十天了。”苏晚晴把设计稿铺开,语气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先把订婚宴的事放一放,把这个赶出来。”
没人吭声。
乔霜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支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想好了吗?”她问。
苏晚晴说:“没事的,我来安排。”
乔霜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苏晚晴开始调人。原本负责订婚宴布置的两个小姑娘被叫过来整理面料,做手工钉珠的几个老师傅被安排重新调版。她亲自打电话给相熟的绣娘,说加钱,加急,这几天熬夜也得赶出来。
电话打了七八个,声音一直很稳。
乔霜在旁边坐着,拿手机刷外卖。刷了半天,点了一份酸辣粉,又加了一份。
“你吃得完?”旁边的助理小姑娘问。
乔霜没抬头:“谁说都是我的。”
酸辣粉送来了。乔霜把其中一份推到苏晚晴桌上。
苏晚晴正在画珠片分布图,头也没抬:“不饿。”
“知道你不饿。”乔霜拆开筷子,“放着,想吃再吃。”
苏晚晴“嗯”了一声。
筷子搁在碗上,没动过。
那天晚上忙到凌晨三点。助理们陆陆续续走了,就剩苏晚晴和乔霜。工作室里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苏晚晴低头缝珠子,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下,也没吭声。
手机亮了一下。顾衍之发的消息。
“订婚宴场地我已经联系取消了。其他事你自己处理。”
苏晚晴扫了一眼,摁灭屏幕。
乔霜看见了,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刻钟,苏晚晴拿起手机回了一条:“等我忙完这几天。”
发完继续缝。
乔霜后来跟人说,那天晚上苏晚晴缝反了三颗珠子。她没拆,就那样留着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苏晚晴看了看时间。
她不知道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第二章 赶工
连着熬了两天。
苏晚晴这个人,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一进工作室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谁出错她都不骂人,但那种安静比骂人还让人难受。她会站到你旁边,看你改,一直看到你改对了为止。
这次赶程屿的礼服,她就是这种状态。
面料是上个月就订好的,意大利进口的羊毛混纺,深灰色带细条纹。程屿自己挑的,他说要“看起来随便但仔细看很贵”的效果。苏晚晴点头说好,转头就让人把原先订的另一批料子退了——那批原本是给顾衍之做订婚礼服的。
这事没人提。
乔霜知道,但乔霜没提。
赶工的第二天晚上,工作室来了个快递。程屿寄的,说是生日宴的邀请函。
苏晚晴拆开看,里面是张黑底烫金的卡片,写得挺正式:诚邀苏晚晴小姐出席程屿先生二十八岁生日私宴。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穿你做的礼服。程屿。”
苏晚晴看了,放在一边。
乔霜拿起来瞅了瞅,啧了一声,又放下。
“怎么了?”苏晚晴问。
“没什么。”乔霜说,“字挺丑。”
第三天凌晨,礼服主体终于立起来了。苏晚晴让人台推到灯光底下,自己退后几步看。
深灰色的西装挂在那里,肩线流畅,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口的扣子是牛角的,苏晚晴特意挑的,每一颗纹路都不一样。衬里用了暗红色的真丝,外面看不出来,只有穿的人知道。
这种细节,苏晚晴最擅长。
她以前跟乔霜说过,做衣服的人,心思要细到缝里。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才是真功夫。
也最耗人。
“好看。”乔霜说。
苏晚晴点头,又走近去摸袖口的走线。摸了两下,手指头缩回来——被针扎的那几下还没好,贴着创可贴。
“你手怎么了?”乔霜问。
“没事。”苏晚晴摩挲了一下无名指的疤。
乔霜看了她一眼:“那是左手。”
苏晚晴没接话。
这时候她手机响了。顾衍之的号码。
她愣了一秒才接起来。
没人说话。
“衍之?”
还是没人说话。过了几秒,挂了。
苏晚晴拨回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
她看着手机屏幕,站了一会儿。
后来她跟乔霜说,大概是信号不好。
乔霜说,嗯。
第三章 交付
礼服做完那天,苏晚晴亲手叠好,装进防尘袋。
她叫了个车,自己送过去。
程屿的工作室在城西一个文创园里,旧厂房改的,挑高很高,墙上挂满了他拍的照片。有几张是苏晚晴,几年前拍的,穿着她自己做的裙子,站在一堵斑驳的老墙前面,笑得挺好看。
苏晚晴进去的时候,程屿正在修片。显示器上一张黑白人像,光影调得很暗。
“来了。”程屿转过头,笑起来,“我算着差不多该好了。”
苏晚晴把防尘袋递过去:“试试吧。”
程屿当场脱了外套,把礼服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转过来让苏晚晴看。
“还是你懂我。”他笑,带着点自嘲的意思,“别人做的,穿上去总不对味。”
苏晚晴帮他整了整领口,退后一步看。
很合身。她做了这么多年衣服,这点把握还是有。
“晚上一起吃个饭?”程屿说,“就当谢你。”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
“有事?”程屿看她。
“没什么。”她说,“行。”
吃饭的地方就在文创园边上,一家做本帮菜的馆子。程屿点菜很随意,翻了两页就报了三四个菜名,然后把菜单递给苏晚晴。
“你点。”
苏晚晴没看菜单,加了个汤。
等菜的时候,程屿聊起他最近在拍的题材。他说在拍一组叫“遗憾”的照片,找了很多普通人,让他们对着镜头讲一件最后悔的事。
“有个人说,他最后悔的是把别人的好当成理所当然。”程屿倒了杯茶,推给苏晚晴,“拍完之后他坐在那哭了很久。”
苏晚晴端起茶杯,没喝。
“你呢?”程屿问,“你有什么遗憾的事吗?”
苏晚晴想了想,说:“缝反了三颗珠子。”
“什么?”
“没事。”她笑了一下。
程屿也没追问。他开始聊别的,聊下个月的旅拍计划,聊一个想请他拍照的品牌方,聊最近圈里谁又出了什么事。
苏晚晴听着,偶尔应两句。
菜上来的时候,她发现全是程屿爱吃的。红烧肉,蟹粉豆腐,油爆虾。她记得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这些菜她学会了做,后来分手了就没再做过。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
没她做的好吃。
吃完饭程屿送她到路边。等车的间隙,他突然说了一句:“这次礼服的事,真的谢谢。我知道你最近忙订婚的事。”
苏晚晴说:“没事的。”
“顾衍之不会介意?”
苏晚晴顿了一下:“他说好。”
程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来了。苏晚晴坐上去,报了地址。开到半路她才想起来,那是工作室的地址。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回她和顾衍之住的地方了。
她犹豫了一下,跟司机说:“师傅,换个地方。”
到了小区门口,苏晚晴上楼。
电梯打开,楼道里灯亮着。她走到门口,低头找钥匙。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门开了。
屋里黑着。她伸手摸到开关,按下去。
客厅亮了。
沙发上没人。茶几上有个杯子,空的。旁边放着一只玉镯。
苏晚晴认出来了。那是顾衍之妈妈送的。
她站在玄关没动。
站了好一会儿,她走进去,拿起玉镯。
镯子底下压着一串钥匙。
钥匙是她那把。她低头看了看鞋柜,顾衍之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那里,旁边她的拖鞋也在。
屋里很干净。干净得有点过分了。
苏晚晴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衣柜开着一扇。里面她的衣服还在,挂得整整齐齐。顾衍之那一半,空了。
不是搬走了。是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苏晚晴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玉镯。镯子很凉。
她拿出手机,拨了顾衍之的号码。
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又拨了一次。
又是那个声音。
她拨了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都一样。
苏晚晴坐到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她翻到通讯录,找到“顾衍之”三个字,盯着看了很久。
她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她听到的不是无法接通。
是空号。
她坐在那张只剩一半东西的床上,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后来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个空杯子还在。她拿起来看了看,是顾衍之的杯子。杯底有一圈干掉的茶渍。
她站起来去厨房洗杯子。
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她洗了很久,洗得杯子都发亮了。
放杯子的时候她看见,洗碗池旁边的沥水架上,她的杯子单独放在一边。
顾衍之的那只,不见了。
她关上水龙头。
厨房里很安静。
第四章 找人
苏晚晴第二天没去工作室。
她先去了顾衍之的事务所。
前台小姑娘认识她,平时见面都会笑着喊“苏姐”,今天喊得有点迟疑。
“顾总休假了。”小姑娘说。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没说。”
苏晚晴站在前台没动。小姑娘低头假装整理东西,不敢看她。
“能帮我联系他吗?”苏晚晴问。
“顾总交代过,这段时间不接工作电话。”小姑娘声音越来越小,“私人的……他说也不用转。”
苏晚晴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出了电梯,她给顾衍之的合伙人打电话。合伙人姓周,四十多岁,跟顾衍之合作好几年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周哥,衍之他——”
“晚晴啊。”周哥的声音有点远,好像在工地,“衍之休年假了。”
“去哪了?”
“他没跟你说?”周哥顿了一下,“也对,他这人,不太爱说自己的事。”
“周哥,他到底去哪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德国。”周哥说,“有个项目,本来他说不去的。前几天突然又接了。常驻,至少五年。”
苏晚晴站在写字楼门口,太阳很大。她被晒得有点晕。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周哥说,“他说处理完了就走。我以为他跟你商量好的。”
苏晚晴没说话。
“晚晴,你们——”
“周哥,我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
街上车来车往的。有人从她旁边经过,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对不起。她没听见。
她站在太阳底下,开始翻手机。
翻通讯录,翻微信,翻相册。
她突然发现,自己手机里几乎没有顾衍之的照片。
往前翻,是程屿生日礼服的款式图、面料小样、尺寸表。
再往前翻,是订婚宴的场地照片、请柬设计稿。
再往前——
有一张。
是她试穿婚纱那天,在工作室拍的。她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面,裙摆铺了一地。乔霜帮她拍的。
照片的边缘,有个人。
顾衍之站在旁边,侧着脸,低头看手机。
看不清表情。
她把照片放大。
再放大。
顾衍之的手机屏幕,隐约能看清一点——
屏幕上的聊天界面,有几行字。
最上面一行是顾衍之发的。
后面几个字看不清。
她截了图。
手指头抖了一下,又一下。
她蹲在路边,拨了顾衍之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
挂了。
再拨。
“您拨打的——”
挂了。
她一共打了十七个电话。
十七个。她在心里数了。
每一个都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叫了辆车,报了一个地址。
她要去见一个人。
第五章 算了
苏晚晴到的时候,林毓秀正在院子里浇花。
城西的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子。林毓秀种了不少东西,月季、茉莉、还有几盆兰花。苏晚晴以前跟顾衍之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晚饭后,坐一会儿就走。
林毓秀看见她,把水壶放下。
“来了。”
“阿姨。”苏晚晴站在院子门口。
“进来吧。”
苏晚晴进去,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有顾衍之小时候的,也有他大学时候的。旁边还放了一张全家福,三个人,顾衍之站中间,左边是林毓秀,右边那个男人跟顾衍之轮廓很像。他父亲。
苏晚晴以前问过顾衍之,你爸呢。顾衍之说,走了,很多年前就走了。没有多说。
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林毓秀倒了杯茶,推过来。
苏晚晴接过来,没喝。
“阿姨。”她声音很轻,“衍之他——”
“我知道。”林毓秀打断她。
苏晚晴看着她。
林毓秀坐直了一点。她五十多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说话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走之前来了一趟。”林毓秀说,“坐了一下午,没怎么说话。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妈,我不想等了。”
“等什么?”
“他说,”林毓秀看着苏晚晴,“等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心里请出去,等得太久了。”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我见过你。”林毓秀说,“第一次是去年冬天。衍之带你来吃饭,你烧了条鱼。那天他高兴,多吃了两碗饭。”
苏晚晴记得那一天。那天吃完晚饭回去的路上,顾衍之开车,她坐副驾。顾衍之说,我妈喜欢你。她笑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她笑了好几次。我妈这个人,高兴不高兴全在脸上,一看就知道。
她那个时候觉得,以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后来我又见过你几次。”林毓秀说,“每次衍之都在,你有时在,有时候不在。”
苏晚晴知道她说的不在是什么意思。程屿那边有事,她要晚到一会儿。程屿心情不好需要人陪,她临时取消。程屿要拍一个东西需要服装,她周末赶过去。
每次顾衍之都说,没事,你去吧。
每次。
“过年的时候,衍之一个人来的。”林毓秀说,“我问你怎么没来,他说你朋友那边有事。”
苏晚晴闭了一下眼。
那天是程屿跟女朋友分手,喝多了,给她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听程屿哭了半个多小时。等她挂了电话,年夜饭已经凉了。顾衍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春晚演到一半。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说对不起。顾衍之说,没事。
她以为真的没事。
“我年轻的时候,跟一个人结过婚。”林毓秀突然说。
苏晚晴抬头看她。
“年轻的时候太喜欢了,觉得什么都能忍。他要去外地发展,我就辞了工作跟他走。他说要再等等再要孩子,我就等。他说他需要时间做自己的事,我就给他时间。”林毓秀停了停,“后来我发现,他需要的不是时间。是需要我一直在原地等着,永远别往前走。”
“后来呢?”苏晚晴问。
“后来有一天,我不想等了。”林毓秀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衍之跟他爸很像。”林毓秀说,“比他自己以为的像。他小时候,他爸走了以后,他从来没哭过。我说你哭一下。他说,妈,算了。”
算了。
苏晚晴懂了。顾衍之从来不说算了。但他每次说“好,我知道了”的时候,大概心里就是这两个字。
“阿姨。”苏晚晴站起来,“那玉镯——”
“我收起来了。”林毓秀也站起来,“那镯子我给过你一次。你弄丢了。没有第二只了。”
苏晚晴站在那里。
林毓秀看了她一眼:“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苏晚晴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路边,手机响了。乔霜打的。
“你在哪?”
“外面。”
“你声音怎么了?”
苏晚晴没说话。
“我问你个事。”乔霜说,“顾衍之走之前,是不是去找过你?”
“没有。”
“他来过工作室。”
苏晚晴攥紧手机。
“哪天?”
“你叫停订婚宴那天晚上。”乔霜说,“他站在门口,你在里面打电话。跟程屿。他没进去。站了一会儿,走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问他要不要叫你。他说,”乔霜顿了一下,“不用了。他说他知道答案了。”
苏晚晴挂了电话。
她蹲在路边,手机攥得死紧。
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里跟程屿笑。程屿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她笑了。
她笑了。
顾衍之就站在门口。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路边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走了。
她蹲了很久。
久到路灯都亮了。
第六章 醒了
苏晚晴请了三天假。
工作室的事全扔给乔霜。乔霜没说啥,让她歇着。
第一天她在家躺了一天。没吃饭,没出门,手机扔在枕头底下,一条消息都没看。
第二天她起来,把屋里打扫了一遍。顾衍之那半衣柜空着,她没关柜门,就那么敞着。
打扫到客厅的时候,在沙发缝里摸到一个东西。
掏出来,是一支笔。
普通的签字笔,黑色,笔帽上有建筑事务所的logo。顾衍之的。他习惯在沙发上看图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笔掉在缝里,大概自己也没发现。
苏晚晴把笔放在茶几上。
过了五分钟,又拿起来。
找了张纸,写了几个字。
“顾衍之 七次”
停笔。
她开始想。
第一次,交往第二个月。程屿说失恋了心情不好。她鸽了和顾衍之的第一次正式约会。顾衍之后来跟她说,没事,我一个人吃的也挺好。
第二次,交往半年。程屿摄影展需要帮忙布展。她通宵在他工作室帮忙,忘了那天是顾衍之的生日。第二天她补了个蛋糕,顾衍之笑着吃了,说下次别这样了。
第三次,交往一年。程屿生病,说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她去了三天。那三天顾衍之有个很重要的项目汇报,她后来才知道。顾衍之说,没关系,我一个人能行。
第四次,交往一年半。程屿又分手了。半夜打电话来,她陪他聊到凌晨三点多,嗯嗯地应着,说没事的会好的。顾衍之打了三个电话,她挂了一个,另外两个没接到。后来她回过去,顾衍之已经睡了。
第五次,订婚前两个月。程屿想拍一组服装主题,她说可以,免费给他做了五套。顾衍之问她,我们订婚礼服什么时候做。她说,来得及,先帮他把这批弄完。
第六次,订婚前一个月。程屿快过生日了。她说,就这一件事,做完就安心准备订婚。
第七次——
叫停订婚宴那天。
七次。
她写了七个“正”字,写到最后,笔没水了。
她在纸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纸划破了。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三天,她去工作室了。
程屿在门口等她。
“怎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他皱着眉,看起来挺担心。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很陌生。
“没事。”她说。
“我生日宴就明天了,你有空过来吗?有几个朋友想认识你,听说礼服是你做的——”
“程屿。”苏晚晴打断他。
程屿愣了一下。苏晚晴很少打断别人说话,尤其是他的。
“你生日宴,我不去了。”
“怎么了?有事?”
“没事。”苏晚晴说,“就是不想去了。”
她说完,绕过他往前走。
程屿在后面叫她名字,她没回头。
走了一段,乔霜从工作室里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苏晚晴,递了一杯过来。
苏晚晴接过咖啡。两人站在工作室门口,一人端一杯,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乔霜用杯子碰了碰苏晚晴的杯子。
“要帮你拉黑他不?”乔霜说。
苏晚晴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乔霜忘加糖了。
“不用。”她说,“我自己来。”
她拿出手机,找到程屿的微信。
手指头摩挲了一下无名指的疤。
然后点进去,按了删除。
屏幕弹出来确认框。
她看了一秒。
按了确认。
“删了?”乔霜问。
“删了。”
乔霜没说话,又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咖啡还苦。但是苏晚晴没说什么,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还有昨天晚上的外卖盒子,她赶工时候吃的。酸辣粉的汤汁干在盒底,凝成一团暗红色。
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两秒。
“乔霜。”
“嗯。”
“我饿了。”
乔霜看着她。
“那去吃啊。”
“好。”
第七章 以后
时间这玩意儿,过起来不跟你打招呼。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小孩从出生长到会打酱油,够一个工作室从小作坊做到行业里有名字。
苏晚晴的工作室还是在那条街上。招牌换了,大了一点,晚上亮起来的时候,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她的人多了,从原来十几个人变成三十几个。业务也多了,除了定制,还接了一些品牌联名。乔霜管运营,她管设计,两人配合得挺默契。
她学会了一件事。
说“不”。
一开始很难。有个客户要加急,她手指头在桌上敲了半天,说,不好意思,排期满了。挂了电话心跳半天。
后来说多了就习惯了。
她现在会说,不行。不合适。不接。不方便。不要。
乔霜说,你现在说“不”比说“好”还顺。
苏晚晴说,是吗。
乔霜说,是。
她自己倒是没注意。不过她确实很久没摩挲那道疤了。
有一天,程屿给她发了条微信。
用的新号。大概老的被删了,又搞了一个。
他说,最近在做一个展览,想请她去看。
苏晚晴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几天他又发了一条,说上次的事,想跟她当面说声谢谢。礼服到现在还留着,每次重要场合都穿。
苏晚晴还是没回。
后来乔霜去看了那个展览。回来跟苏晚晴说,展挺大的,来了不少人。程屿在现场说了一段话,说有些人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他还提到你了。”乔霜说。
“说什么了?”
“说有些遗憾,是自己作的。”
苏晚晴“嗯”了一声,继续吃她的盒饭。
那天中午点的鱼香肉丝,有点咸。她吃了一半,剩下的放进冰箱。
工作室新来了一个实习生,二十出头,刚毕业。小姑娘有天整理资料,翻到一张旧照片,是苏晚晴几年前参加一个设计展的合影。照片上苏晚晴站在中间,旁边站了几个同行。后面还有半个人影,被裁掉了一半,只能看见肩膀。
“苏姐,这是谁呀?”小姑娘指着那个半个人影问。
苏晚晴看了一眼。
“没谁。”
她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小姑娘没再问。
晚上下班,苏晚晴一个人回家。
她搬家了。从原来和顾衍之住的那套房子搬出来了。搬到城东的一个小户型,自己买的,贷款慢慢还。两室一厅,不大,够住。
进门换了拖鞋,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她靠着灶台发呆。
水开了,她泡了杯茶。
端着茶杯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没认真看,就是需要一个背景音。
换台的时候,换到一个建筑纪录片。
她手指头停了。
屏幕上在播一个德国的地标项目,一个很大的公共建筑,玻璃幕墙在夕阳底下发光。镜头切到项目负责人。
苏晚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顾衍之。
五年没见。他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变化。站在一群外国人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镜头扫过去的时候,他在笑。笑得很松弛,那种不用绷着的笑。不是对她笑过的那种带着什么东西的笑。
他旁边站了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利利落落的。两人挨得很近,女人说什么,他低头听。
镜头又扫到一个小孩。小女孩,大概两三岁,被女人抱在手里,伸手去够顾衍之手里的一支笔。
顾衍之把笔递给她。小女孩接了,低头画画。画的是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房顶有个太阳。
苏晚晴看着,没动。
茶水凉了。她没喝。
纪录片播完了。屏幕上换成另一个节目,讲美食的。
她摁了静音。
屋子里很安静。厨房水龙头没拧紧,隔几秒滴一下。
隔几秒滴一下。
她站起来,去厨房拧紧了水龙头。
回来坐下。
又站起来。
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只玉镯。
一张纸。
纸是几年前写的。上面有七个“正”字。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她把纸折好,放回去。玉镯拿起来,凉凉的。对着光看,里面有细细的纹路,老玉特有的那种,像人身上的疤。
她把玉镯也放回去。
关上抽屉。
后来有一年冬天。苏晚晴跟乔霜去吃火锅。等菜的时候,乔霜突然说,你变了。
苏晚晴涮了片毛肚,说,变什么样了。
“以前你心里揣着太多人。”乔霜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现在就揣你自己。”
苏晚晴嚼着毛肚,没说话。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户外头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不算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她看着窗外。
“明天得穿厚点。”她收回视线,夹了一片土豆。
“你那个羽绒服该换了。”乔霜说,“穿了好几年了吧。”
“还能穿。”
“扣得要命。”
苏晚晴笑了一下,没接话。
吃完饭回去,路过一家干洗店。橱窗里挂着几件西装,灯打得很亮。有一件深灰色的,跟她以前做过的一件很像。
她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雪下大了。
第八章 答案
那个电话来的时候,是个周末。
苏晚晴在工作室加班。年底了,好几个订单要赶。助理们都不在,就她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裁布刀一下一下划过布料,声音闷闷的。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接起来。
没说话。
“喂?”
那边没人说话。有很轻的呼吸声,也可能是电流声。分不清。
苏晚晴没挂。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挂断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号码。一串数字,国内的号。
她没有存过。
但她认得。
有些人你删了联系方式,但是那串数字还是长在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她拨回去。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跟五年前一样。
她拿着手机,站在裁布台前面。
日光灯嗡嗡响。
她放下手机。
继续画线。裁布刀拿起来,沿着画好的线切下去。很直。手没抖。
乔霜后来问,那天到底是谁打的电话。
苏晚晴说,不知道。可能是打错了。
乔霜看着她的表情,没有追问。
过了一段时间,苏晚晴在行业新闻里看到一张照片。
顾衍之的事务所拿了个很大的奖。他回来了,带着团队。新闻配了一张合影,他站在最中间,旁边是他妻子和女儿。一家三口,笑得很自然。那种笑是从心里透出来的,不需要加滤镜,一看就知道过得好。
新闻发布时间,正好是那个电话打来的那天。
苏晚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桌上。
中午出去吃饭,跟乔霜去了常去的那家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她加了个荷包蛋。面端上来,她低头吃,一句话没说。吃到一半,抬头问乔霜,下午有没有空陪她去趟布料市场。
乔霜说行。
两个人吃完,沿着街往回走。天很蓝,太阳很大。苏晚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乔霜在后面接了个电话,跟客户对方案,吵了半天,挂了骂了一句。
苏晚晴回过头说,你小点声。
乔霜说,知道了知道了。又说,客户太傻。苏晚晴说,嗯。
乔霜追上来,两人并排走。
路过一家奶茶店,苏晚晴买了两杯。乔霜说怎么突然请喝奶茶。苏晚晴说你不是每次骂完客户都要喝甜的吗。乔霜愣了一下,说,你记性还挺好。苏晚晴说,分人。
晚上回到家,苏晚晴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擦着擦着,拉开床头柜抽屉。
玉镯和那张纸还在那里。
她把玉镯拿起来。凉的。戴在手上试了一下,大了,滑下来。
摘下来。放回去。
关上抽屉。
躺下。
关灯。
窗帘没拉严,漏了一道缝。外面的光透进来,很淡的一道,落在天花板上。
她翻了个身。
那道光还在。
她又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订婚宴如期举行。她穿着那件没做完的婚纱,推开门。
所有人都到了。
只有顾衍之不在。
她在梦里给他打电话。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梦里她站了很久。
最后醒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翻了个身。
继续睡。
窗户外头,天快亮了。
厨房水龙头拧紧了,没有滴水。
屋子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空荡荡的安静。
是满的。
她睡得很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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