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高考放榜那天,弟弟江望舒考了742分。
距离满分,只差6分。
全家放鞭炮、打电话、摆酒席,亲戚连夜赶来庆祝。
没人问我考了多少。
母亲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笑道:
“晚宁能考上二本,我就知足了。”
我靠在墙角,看着弟弟被所有人簇拥着,淡淡开口:
“满分才748。”
客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我。
我拿出手机,点开成绩查询页面。
然后说出了第二句话。
母亲手里的杯子,啪的一声摔碎在地。
01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高考查分系统准时开放查询通道。
家里老旧的台式电脑被父亲搬到客厅正中,屏幕正对屋内所有等候的亲人。
母亲苏秀兰一早就忙前忙后打扫全屋,茶几上摆满洗好的瓜果与袋装炒货,场面像是筹办一场盛大宴席。
父亲林建军特意跟工厂请了半天休假,安静坐在沙发上,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着电脑屏幕。
我坐在客厅角落一张矮木凳上,这张凳子是从前犯错罚站时专用的,坐下去膝盖会高高抵着胸口。
我的掌心紧紧攥着准考证,纸张边缘被手心渗出的汗水浸得发潮发软。
双胞胎弟弟林星然坐在电脑主机前方,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转头望向母亲等待她的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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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秀兰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说话的声调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催促弟弟赶紧输入证件号码。
“快输啊,别耽搁时间。”
林星然缓缓深呼吸,指尖一下下敲击键盘录入准考证上的数字。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键盘起落清脆的咔嗒声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结果。
我同样抬眼望向电脑屏幕,可在场没有一个人留意到我的目光。
回车键被轻轻按下去的瞬间,页面迅速跳转,醒目的总分数字清晰展现在众人眼前 —— 七百四十二分。
苏秀兰呆愣半秒之后,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呼,刺耳的声响震得我耳膜微微发疼。
她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林星然,整个人依靠在他肩头失声落泪,反复念叨。
“七百四十二分!我的儿子总算有出息了!”
林建军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动重重撞在墙面,他嘴唇不停哆嗦,眼眶迅速布满红血丝。
他一言不发转身冲出家门,楼道里传来他急促跑下楼的厚重脚步声。
短短数十秒过后,楼下院落里接连响起此起彼伏的礼花爆炸声。
苏秀兰松开怀中的弟弟,在客厅来回踱步,一边拍手一边不停擦拭眼角滚落的泪水,不停感慨。
“这么多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值了。”
林星然本人反倒十分平静,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分数,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手指无意识轻敲桌面。
我依旧缩在角落的矮木凳上,安静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切。
没有任何人走到我身边,开口询问要不要同步查询我的高考成绩。
没有谁转头多看我一眼,甚至没人记得桌上还摆放着另一张没有录入系统的准考证。
楼下礼花持续轰鸣,厚重的声响震得整栋居民楼的玻璃窗都微微震颤。
苏秀兰拿起手机,指尖因为激动不停发抖,翻开通讯录挨个拨打亲戚的电话报喜。
她拨通大姑林建梅的号码,直接点开免提,高声告知对方。
“姐,星然分数出来了,七百四十二分!”
电话那头的大姑立刻发出惊喜的叫喊。
“真的吗?这孩子也太厉害了,省内前列稳了吧?”
苏秀兰一边抹眼泪一边笃定回应。
“老师说了,这个分数冲刺顶尖院校完全没问题。”
大姑顺势随口询问起我的考试情况,我下意识竖起耳朵等待母亲的回答。
苏秀兰欢快的笑声短暂停顿,很快又恢复热情的语调,随口敷衍。
“晚宁就不用提了,能过本科线就知足,今天是星然的好日子。”
大姑没有继续追问,只告知自己的安排。
“行,我现在开车过去,两小时就能到,咱们好好庆祝。”
挂断这通电话,苏秀兰又接连拨通其他亲友的号码,每一通电话都重复诉说弟弟的高分。
我低头看向掌心攥着的准考证,纸张上方印着我的名字林晚宁。
属于我的证件号码安静印刷在纸面,如同一件长久被家人刻意忽略的隐秘心事。
我将准考证翻面扣在膝盖上,纯白的背面朝上遮挡住所有文字。
我内心没有生出丝毫委屈,十八年的差别对待,我早就习惯了这样被无视的处境。
楼下的礼花声终于彻底停歇,林建军快步从楼下折返回家,脸上布满潮红,手掌沾着燃放礼花留下的黑色火药痕迹。
他径直走到林星然身旁,接连用力拍打弟弟的肩膀,反复夸赞。
“好样的,真给家里长脸。”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看见素来沉默寡言的父亲流露如此浓烈的欢喜情绪。
父亲眼中满载光亮,可那束光亮自始至终,只完整落在林星然一个人的身上。
客厅里的欢闹氛围丝毫没有减弱,林星然的手机不断弹出同学、老师发来的祝贺消息,来电提示音此起彼伏。
02
他接通班主任打来的电话,听筒另一头的老师语气满是激动,接连送出数不清的祝福。
挂断电话之后,林星然转头询问苏秀兰。
“妈,这个分数,我心仪的院校能稳上吗?”
苏秀兰不停点头,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
“稳了,想选什么专业都随你。”
我久坐双腿发麻,慢慢站起身活动僵硬的腿脚,缓步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途经客厅人群的时候,我从他们身侧安静走过,没有任何人侧过头留意我的动向。
我拿起水杯接满温水,站在厨房窗边小口饮用。
我的书包随意搁置在厨房门口的木凳上,侧边口袋露出牛皮纸信封的一角。
这封信件是几天前邮寄到家中的,我一直随手塞在书包里,从未拿出来展示给家人。
自然也没有任何人主动询问,信封里究竟装着什么内容。
我放下水杯,转身重新走回客厅角落,再次坐回那张矮小的木凳之上。
窗外燃放礼花残留的硝烟气味顺着阳台缝隙飘进屋内,呛得喉咙隐隐发痒。
客厅里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的笑意之中,唯独我自始至终没有半点笑容。
我和林星然是同卵双胞胎,出生时间仅仅相差二十分钟,他先一步降生,我紧随其后。
可就是这短短二十分钟的先后次序,让我在家中整整隐忍度过十八年失衡的生活。
从前外婆私下和我闲聊时提起过当年生产的场景,母亲生下弟弟之后,护士将婴儿抱到她面前,她当即喜极而泣。
“总算生了个儿子。”
等到护士把刚出生的我递过去,苏秀兰只是随意瞥了一眼,语气平淡。
“女儿放一边吧。”
外婆说起这件往事时只能轻轻叹气,却也不敢多说半句为我抱不平的话语。
我们居住的小城骨子里留存浓重的重男轻女思想,这样的差别对待在邻里之间十分常见。
从小到大,林星然居住在房屋朝南宽敞的主卧,墙面整面定制书柜,配套成套专业学习桌椅,冬日还有供暖设备持续供热。
而我只能挤在阳台改造出来的狭小隔间,所谓改造不过是用一块单薄木板隔开客厅与阳台,内部只摆放一张简易折叠床。
寒冬时节屋内寒风肆意灌入,我需要叠加三床厚被子才能勉强抵御低温,盛夏阳光直射,狭小空间闷热得如同蒸笼。
每逢阴雨天气,阳台窗户缝隙不断渗水,我只能摆放塑料水盆承接积水,深夜时常被水滴落地的声响吵醒。
我从来没有向家里任何人倾诉过居住环境带来的不适,因为我清楚即便开口诉说,也不会得到半点改观。
小学三年级期末,我成功获评校级三好学生,放学路上我紧紧抱着奖状,心底悄悄期待能收获母亲一句夸奖。
刚踏进家门,我高高举起手中奖状大声告知苏秀兰。
“妈,我拿到三好学生奖状了。”
彼时苏秀兰正专心给林星然削新鲜苹果,头都没有抬一下,随口敷衍。
“放边上吧,女孩子读书再好,将来也是要嫁人的。”
我举着奖状的手臂缓缓垂落,满心期待瞬间消散一空。
那张奖状后来被我夹进课本深处,再也没有拿出示人。
反观林星然从小到大收获的每一张奖状,苏秀兰都会送去塑封处理,整齐有序挂满客厅整片墙面。
墙壁上密密麻麻铺满弟弟各类荣誉证明,属于我的证书一张都不曾出现。
并非我没有取得过奖项,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费心将我的荣誉展示出来。
初中那年冬季气温骤降,我阳台隔间气温极低,写字时双手控制不住不停发抖。
我鼓起全部勇气向苏秀兰提出请求。
“妈,能不能给我买一台小取暖器,阳台太冷了。”
苏秀兰当时正对着电脑挑选林星然的学科培优辅导班,头也不抬。
“冷就多穿几件衣服,别那么娇气。星然一年辅导班开销不小,家里钱紧。”
我又试探询问能否暂时到客厅写作业,避开阳台刺骨寒风。
苏秀兰这才抬起头狠狠瞪我一眼。
03
“客厅是大家共用的地方,你在这儿写作业会打扰你姐休息,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安静转身回到阳台,裹紧三层被子继续完成当天的课后习题。
双手冻得失去知觉,书写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我依旧坚持写完全部作业。
这些经年累积的委屈我全都默默记在心底,却从心底滋生不出浓烈恨意。
怨恨需要耗费太多精绪精力,我没有多余心力浪费在不值得的人和事身上。
真正让我彻底放下对家人所有期待的,是高一那年发生的一件事。
中考结束之后,我和林星然两人的分数全都达到市内重点高中实验班录取标准。
开学前夕,学校教务处致电家中确认,询问家长是否愿意缴纳额外费用,送两个孩子一同进入实验班学习。
实验班需要缴纳一学期三千两百元的资料与活动经费,两个孩子一同就读总计六千四百元。
苏秀兰独自纠结整整一晚,第二天主动致电学校回复。
“只送林星然进实验班,林晚宁分到普通班就可以。”
当时我就站在客厅原地,清晰听见通话里每一句冰冷的答复。
挂断电话之后,苏秀兰转头看向我,直白告知。
“家里资金不够,只能先紧着你姐,普通班好好学也一样有出路。”
我直视她的双眼,从中看不到半分愧疚与犹豫,仿佛优待儿子、牺牲女儿是理所应当的规矩。
我只平静吐出一个 “好” 字,转身独自回到阳台隔间,全程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后来我的班主任陈老师查阅我的入学成绩单,对我的分数十分诧异。
她主动拨打家中电话,希望和家长沟通,劝说家里尽量想办法调整我的班级。
苏秀兰在电话里直接回绝老师的提议。
“不用为她费心,顺其自然就好。”
说完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陈老师私下单独找我谈话,脸上神情复杂,斟酌许久也不知该如何宽慰我。
最后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用灰心,在哪里努力都能发光。”
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主动和家里任何人提起有关学习的任何相关事宜。
成绩单带回家中也会悄悄藏起来,学校组织家长会我从不通知父母,每次考试分数、年级排名,我始终闭口不提。
反正自始至终,不会有人主动过问我的学习状况。
楼下的礼花彻底消散气味之后,左右邻居陆续上门登门道贺。
三楼的王阿姨、五楼的赵叔,还有隔壁单元独居的李奶奶,接连走进客厅夸赞林星然前途无量。
所有人嘴里不停感叹林家儿子天资出众,未来定然能拥有大好前程。
苏秀兰被人群簇拥在中间,脸上笑意久久无法收敛,一边给来客端茶递水果,一边假意谦虚。
“还差六分满分,算不上完美。”
三楼王阿姨偶然瞥见站在角落的我,随口询问。
“晚宁,你这次高考考了多少分呀?”
我刚准备开口说出自己的成绩,苏秀兰抢先一步打断我的话,语速极快告知众人。
“她的分数就不用问了,跟星然比不了,随便上个学校凑合过日子就行。”
说完她还配合着轻笑几声,仿佛我的成绩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笑。
王阿姨见状不便继续追问,所有人的谈话重心再次转回林星然身上。
我站在人群后方,双手端着盛满温水的玻璃杯,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不断滑落,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至心底。
我小口饮下杯中温水,再次安静退回客厅无人关注的角落。
高三整整一年,是我十八年人生里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压垮我的从来不是繁重的学业压力,而是时时刻刻被家人彻底忽视的落差感,在高三这一年被无限放大。
高三开学第一天起,苏秀兰便开启全天候全方位照料林星然的生活模式。
每天清晨五点半她准时起床,变着花样为弟弟烹制营养早餐,鸡蛋羹、杂粮粥、瘦肉汤轮流轮换。
中午她亲自携带保温饭盒前往学校门口等候,饭盒内搭配两道热菜一碗浓汤。
深夜林星然晚自习结束回家,厨房永远炖煮着滋补汤水,核桃奶、药膳鸡汤从未间断。
我的日常饮食与之形成鲜明对比,早餐只能吃前一晚剩下的冷馒头,或是廉价袋装面包。
午餐独自在学校食堂解决,专挑标价最低的素菜窗口打饭。
晚上放学回家,没有人为我准备餐食,只能随便凑合几口充饥。
苏秀兰为林星然聘请三名一对一学科辅导老师,数学、物理、英语分科授课,每周各安排两次课程,每小时收费三百元。
我私下粗略计算,单单辅导费用每月就要支出七千余元,全年累计开销超过十万。
家中经济条件本就普通,父亲在机械加工厂担任技术员,每月薪资八千出头。
苏秀兰在社区超市从事收银工作,每月到手三千多元工资。
夫妻二人每月总收入一万出头,扣除房贷、水电、日常伙食开销,根本无力承担高额辅导费用。
苏秀兰想到的解决办法,便是压缩家中其他所有开支,而我自然成为削减开销的首要对象。
她直接将我的月度生活费从高二的八百元下调至五百元,说起这件事时语气理所当然。
“你姐补习要花很多钱,你省着点花,女孩子不用买零食新衣服,五百足够了。”
五百元的生活费放在当下小城物价里,仅仅维持温饱都格外拮据。
我将每日三餐开销精准计算到几角零钱,早餐两元、午餐六元、晚餐五元,每日十三元标准,每月伙食花费三百九十元,剩余钱款全部留存用来购买教辅资料。
我没有报名任何课外补习课程,学校统一征订的模拟试卷合集需要缴费三十元,我总要犹豫许久才能下定决心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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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两个月,四月的一天我突发高烧,清晨起床浑身酸软无力,测量体温达到三十九度二。
我走到客厅找到苏秀兰,告知她自己身体不适发起高烧。
彼时她正忙着给林星然分装午餐保温桶,听见我的话只是不耐烦皱起眉头,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愿。
“吃点退烧药扛过去,别靠近你姐,小心传染给他。”
紧接着她又补充一句,语气满是不耐。
“现在正是你姐冲刺高考的时候,你别添乱。”
我独自走出家门,乘坐公交前往学校医务室就诊。
校医检测过后告知我炎症严重,必须连续三天输液治疗。
我每天下午前往医务室挂两小时点滴,结束之后按时返回教室上晚自习,没有落下任何一堂课程。
三天输液合计花费两百多元,全部从我每月五百元生活费当中扣除。
当月剩下的半个月,我每天只吃早晚两顿饭,刻意缩减饮食支出。
这段独自扛过病痛的经历,家里没有任何人知晓,也没有任何人愿意主动关心。
高考前一周,学校统一组织高三家长会,理科实验班与普通班分开开展活动。
苏秀兰准时出席林星然所在实验班的家长会,坐在会场第一排,全程认真记录老师的每一句叮嘱,会后单独和班主任交谈半个多小时。
属于普通班的家长会,她自始至终没有到场。
家长会结束之后,陈老师拨打家中座机,恰好是我接通电话。
陈老师询问。
04
“晚宁,你妈妈在家吗?我想和她聊聊你近期的学习情况。”
我将听筒递到苏秀兰手中,她随意应付老师的问话。
“陈老师您说。”
电话那头陈老师试图和她分析我的学习潜力,苏秀兰却不耐烦打断对方。
“她没什么读书的天赋,不用多费心,您多照看其他学生就好。”
挂断电话前,她还顺口送上祝福。
“祝您工作顺利,也祝星然高考能有好成绩。”
她甚至分不清来电老师是普通班的班主任。
放下手机,她转身走进厨房,继续炖煮给弟弟补充脑力的汤水。
高考考试日期定在六月七号、八号两天。
清晨天刚亮,苏秀兰和林建军便一同出门,奔赴考场门口等候考生。
他们奔赴的考场,只属于林星然。
我和弟弟被划分至两处完全不同的考点,两地相隔大半个城区。
整整两天四场考试,我全程独自乘坐公交往返考场,没有任何人陪同。
考场大门外挤满等候孩子的家长,有人手捧鲜花,有人备好降温饮用水,翘首期盼考生走出考场。
每场考试结束走出校门,我都会下意识在人群之中扫视一圈,内心清楚不可能看见父母的身影。
最后一门科目结束在六月八号下午五点。
我走出考场大门,书包格外轻便,所有答题工具全部留在考场内部。
门外等候的家长一窝蜂涌向自家孩子,相拥落泪、互相道喜的画面随处可见。
我独自站在人群边缘,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三声顺利接通,我轻声告知对方。
“所有科目都考完了。”
听筒另一头的声音温和舒缓。
“辛苦了,安心等成绩出来。”
简单说完两句话,我挂断电话收好手机,独自穿过拥挤人群走到公交站台,搭乘返程公交车回家。
查分当天傍晚,大姑林建梅驱车两小时从隔壁城区赶来庆贺。
她刚进门就快步上前抱住林星然,上下打量不停夸赞。
“我们家未来顶尖院校的学子,可真争气。”
大姑从随身背包掏出厚厚一个红包,直接塞进林星然手中。
“两千块,姑妈的一点心意,好好犒劳自己。”
林星然假意推辞片刻便收下红包,苏秀兰站在一旁满脸自豪,难掩心中得意。
大姑这才转头留意到缩在墙角的我,脸上笑意依旧,对待我的语气却随意敷衍,如同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晚宁,读书要看天赋,你不如早点找个靠谱的人成家,安稳过日子。”
苏秀兰立刻附和大姑的说辞。
“没错,家里有一个会读书的就够了,她顺其自然就行。”
我端着水杯安静站立,没有开口辩驳半句,平静望向母亲与大姑二人。
她们脸上流露一模一样的态度,早已私自为我的人生定下固定轨迹。
在她们的认知里,我未来只需要结婚生子,终日操持家务,心中的理想、考试分数、志愿规划全都无足轻重。
我小口喝下杯中的温水,保持沉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晚间七点过后,其余亲戚陆续抵达家中,大舅苏建国、二姨苏映秋,还有几位邻里熟人,狭小客厅瞬间被人群填满。
苏秀兰心情大好,直接在家中摆开两桌宴席,拨通外卖电话订购大量菜品,又让林建军下楼采购数瓶酒水。
整桌宴席之上,所有人交谈的话题永远围绕林星然七百四十二分的高分展开。
亲友不断感慨这个分数有多难得,反复讨论省内排名与顶尖院校录取可能性,畅想弟弟未来前程似锦。
大舅苏建国喝下几杯酒水,脸颊涨得通红,一拍桌面许诺。
“等你顺利录取名校,大舅请全家去城里最好的饭店吃饭。”
林星然端起酒杯礼貌向大舅回敬,场面热闹融洽。
喧闹达到顶峰时,大舅的目光偶然落在沉默的我身上,酒意上头嗓门格外洪亮,当众询问。
“晚宁,你考了多少分?怎么全程不说话?”
满桌人的视线瞬间齐刷刷转移到我的身上。
我手中筷子停在餐盘上空,还没来得及开口作答,苏秀兰的声音抢先响起。
“估计刚过本科线,跟星然没法比,今天是喜事,别提她了。”
大舅听完爽朗大笑,端着酒杯宽慰我。
“没事,女孩子读书不强求,学个美容手艺开店也能谋生。”
周围一众亲戚跟着哄笑出声,二姨顺势提议。
“不如去读护理专业,找工作稳定,方便以后照顾家里。”
此起彼伏的笑声充斥整个客厅,我低头盯着面前餐盘,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就在众人说笑不停的时候,林星然忽然放下手中碗筷,转头询问苏秀兰。
“妈,你有没有问过晚宁的分数?”
05
喧闹的客厅短暂安静一秒,所有人的目光短暂停顿。
苏秀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问那个干什么,根本没必要。”
她的语气之中,暗含这个问题本身十分多余的嫌弃。
林星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侧过头朝我投来一道复杂的目光。
我坦然迎上他的视线,面无表情夹起盘中青菜缓慢咀嚼,仿佛没有听见方才所有对话。
宴席的热闹氛围很快恢复,碰杯声、谈笑声再次填满屋内每一处角落。
酒足饭饱之后,有人提议拍摄一张全家福,留存这个值得纪念的喜悦时刻。
苏秀兰听闻立刻来了兴致,快步拉着林星然站在客厅正中央,亲手为他整理衣领、抚平衣物褶皱。
“站中间,你是今天的主角。”
父亲林建军站在弟弟左侧,大姑站在右侧,大舅、二姨站在后排位置。
我被挤在整张合影画面最边缘,半个身子几乎超出镜头取景范围。
大姑举着手机调整拍摄角度,随口提醒我。
“晚宁,往中间挪一点。”
苏秀兰头也没有回,淡淡开口。
“就这样吧,这张照片是专门给星然留念的。”
手机快门按下,咔嚓一声定格下所有人的模样。
就在拍摄完成的同一秒,我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轻微震动。
我低头快速扫过屏幕弹出的消息,仅仅停留一秒便锁屏,将手机重新塞回衣兜深处。
在场所有人沉浸在合影的喜悦里,没有任何人留意到我细微的动作。
合影结束之后,亲戚们重新落座沙发,冲泡新茶继续闲谈。
众人自然而然将话题转向高考志愿填报的相关规划。
大舅一边嗑瓜子一边开口。
“凭星然这个分数,国内两所顶尖院校随便挑选。”
苏秀兰坐在弟弟身侧,满脸骄傲回应。
“老师说录取很稳,专业全由他自己决定。”
大姑倚靠沙发翘起腿,给出建议。
“选金融专业好,以后发展前景好,薪资丰厚。”
二姨不认同大姑的想法,连忙反驳。
“计算机行业才吃香,就业机会更多。”
一群亲戚七嘴八舌规划林星然未来的道路,仿佛一条铺满金光的人生大道已经为他铺好。
苏秀兰听着众人的提议,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反复表示。
“一切都听星然自己的想法。”
话音落下她忽然长叹一口气,言语间满是苦尽甘来的满足。
“等星然以后出息了,我和你爸就能享清福,这么多年的辛苦总算有回报。”
我安静坐在角落倾听这番话,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口中所说的多年辛苦,仅仅是为弟弟付出的各类开销与照料。
那我独自在阳台隔间熬过的无数寒冬,发着高烧独自前往医院输液的那日,每月缩减三餐开支凑齐教辅费用的日夜,从来都不被家人视作辛苦。
在这个家中,我承受的所有委屈都不值一提,只因我是不受重视的女儿。
就在这时,大姑主动转头看向静坐角落的我,脸上挂着刻意营造的温和笑容,询问。
“晚宁,你想好填报什么学校了吗?”
不等我开口作答,她自顾自给出建议。
“选本地专科院校离家近,以后也能多帮衬家里。”
苏秀兰立刻点头附和大姑的提议。
“女孩子别去外地读书,不安全,在家附近最合适。”
二姨紧跟着插嘴。
“报幼师专业吧,工作稳定,压力不大。”
大舅酒气未散,直言。
“就算没考上本科也没关系,我托人给你介绍合适的对象。”
周遭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哄笑声,所有人都把我的人生当成一件随意调侃的趣事。
专科院校、幼师职业、早早相亲嫁人,这便是家人未经我同意,私自为我规划好的全部人生。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认真询问过我内心真实的想法,没有一人关心我想要去往哪座城市、攻读什么专业。
我轻轻放下手中玻璃杯,杯底和茶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微闷响。
我缓缓抬起头颅,视线缓慢扫过客厅里每一张谈笑风生的面孔。
大姑还在不停说着规劝我的话语,嘴唇一张一合,那些说辞我已经无心仔细聆听。
大舅满脸通红,举着酒杯和身旁亲友互相碰杯。
二姨低头滑动手机屏幕,无暇顾及周遭动静。
苏秀兰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温水,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大笑留下的笑意。
父亲林建军沉默坐在一侧,和我一样不主动说话,可他的沉默代表着默认家人所有偏心举动。
林星然身处人群中心,低头翻看手机消息,没有留意我此刻的状态。
我后背轻轻倚靠冰冷的墙面,说话音量不高,却刚好卡在笑声停歇的间隙,每一个字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满分卷面仅有七百四十八分。”
方才喧闹的笑声如同被人骤然掐断,整间客厅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全部停止在原地,场面静止下来。
大舅举着酒杯的手臂僵在半空,二姨猛地抬起脑袋,大姑嘴唇微微张开,一时间没能消化我这句话的含义。
苏秀兰端着茶杯停在嘴边,慢慢放下手中杯子,眉头紧紧皱起,疑惑看向我。
大姑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难以理解的困惑。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客厅安静得能够听见众人细微的呼吸声,死寂持续整整三秒钟。
这漫长三秒里,全屋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次完完整整汇聚在我的身上。
十八年朝夕相处,这是我第一次收获全家人全部的注意力。
06
我轻轻抬高一点下巴,从外套口袋抽出一张反复折叠平整的纸质单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目光直直锁定苏秀兰的双眼,一字一句开口说出第二句话。
下一秒,苏秀兰手中的陶瓷茶杯重重砸落在实木地板上。
杯身碎裂成好几片,温热茶水泼洒在她的鞋面与裤腿,她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浸湿的衣物。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定格一般,浑身动弹不得。
“你…… 你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