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这屋里就剩一张床
我跟老聂搭伙过日子,满打满算九个月零三天。
当初是我闺女牵的线,说老聂退休金比我多一千二,人也老实,不喝酒不打牌,唯一毛病就是睡觉爱抢被子。我心说抢被子算啥毛病,总比我家前头那个喝多了就耍酒疯的强。就这么搬进了他那套两室一厅,朝南那屋堆满了他亡妻留下的旧物,我拎着我的碎花枕头,住进了阴面那间。
头半个月还挺客气,俩人各睡各屋,早上碰见了也就是点点头。到了第十七天夜里,我起夜喝水,看见他屋门开着,他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正中间,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第二天我腰疼得直不起来,他倒是有眼力见儿,拍着我肩膀说:“老姐姐,要不凑合凑合?我这床软和,你那硬板床睡久了伤骨头。”
这话听着熨帖,我就真搬过去了。谁能想到,这一搬,就从“凑合”变成了“焊死”。
二、翻身得靠他批准
老聂这人,白天看着挺瘦,脱了衣裳才发现身上肉紧实得很,尤其是那两条胳膊,跟箍桶的铁圈似的。刚搭伙那会儿,我还能占着床边一条缝,后来慢慢地,他就像摊煎饼似的,一夜之间能把我挤到床沿上去。
有天半夜我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掉进了冰窟窿,吓得一激灵醒了过来。结果没等坐起来,腰上那股劲儿又来了。老聂那条右胳膊横在我肚子上,重量压得我肋骨生疼。我试着掰了一下,纹丝不动。我小声嘟囔:“老聂,松点儿,喘不过气了。”
他在梦里哼唧了一声,非但没松,反而往里一带,把我整个脑袋都按在他胸口那件泛黄的汗背心上。那股子老人特有的汗味混着廉价痱子粉的味道,瞬间灌了我一鼻子。
“烦死了。”他迷迷糊糊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含混,“乱动什么,睡觉。”
嘴上嫌我烦,那胳膊却勒得更紧了,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肋骨在咔咔作响。我想翻个身,屁股刚挪动一寸,他那条腿就顺势压了过来,像个巨大的锚,把我死死钉在原地。我只好睁着眼,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心里琢磨着,这哪里是搭伙,这分明是被他当成了一个特大号的抱枕。
三、早饭桌上的假正经
等到天亮,闹钟还没响,老聂准时松开手,一个翻身背对着我,开始扯呼。我也顺势滚到床的另一边,大口喘着气,感觉那几根被勒得发麻的肋骨终于归了位。
起床穿衣服,我动作轻手轻脚,生怕吵醒他。其实我知道他是装的,因为我刚把脚放到地上,他就闭着眼嘟囔:“粥熬稠点,别跟刷锅水似的。”
我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嘴:“就你事儿多,昨晚谁嫌我烦来着?”
他在被窝里嘿嘿笑了两声,也没翻身,就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底板在我后腰上蹭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早饭桌上,这老头又是另一副面孔。端着搪瓷缸子吹茶水,眉头皱着,指点江山似的评价我煎的鸡蛋边缘焦了,咸菜切得太粗。邻居家张大妈过来借醋,看见我俩坐一块吃饭,就笑着打趣:“老聂啊,你们这老两口感情真好,天天形影不离的。”
老聂眼皮都不抬,闷声道:“啥老两口,她烦着呢,夜里呼噜比我响,吵得睡不着。”
我拿着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笑骂:“你才打呼噜!你那是开拖拉机!我昨晚上差点被你勒断气,你忘了?”
老聂夹了块腌萝卜塞嘴里,腮帮子鼓动着,就是不接话,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一片。等张大妈走了,他才低声嘀咕了一句:“断了气谁给我熬粥?”
四、下午那场暴雨
这事儿闹得最凶的是上个月的一场暴雨。那天我去菜市场买排骨,回来路上雨下得像泼水,伞都被刮翻了。浑身湿透地推开家门,老聂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我那狼狈样,嘴上立马开炮:“出门不看天?笨死你得了!多大岁数了还淋雨,感冒了还得我伺候,烦不烦?”
他一边骂,一边扔下报纸,起身去卫生间放热水。我把排骨放下,冻得牙齿打颤。他拿来一条干毛巾,没好气地裹在我头上,胡乱擦了两下,然后抓着我的手腕就把我往浴室拽。
“脱了,洗热水澡,别把寒气闷里头。”
“你转过去。”我说。
“转什么转,我啥没见过。”他嘴硬,但还是背过身去,伸手试了试水温,确定不烫了才把我推进去。我在里头洗澡,他在外头絮叨:“洗快点啊,洗完出来喝姜汤,我刚煮的。你要是真病了,我可不管你,还得花钱买药……”
我听着那喋喋不休的抱怨,心里却没由来地踏实。等我洗完出来,身上裹着厚睡衣,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姜汤递过来,眉头还是拧着的:“趁热喝,喝完睡觉。今晚不许挨着我睡,湿漉漉的晦气。”
结果那天晚上,我刚躺下,他又习惯性地把我捞进怀里。我身上还有水汽,他嫌凉,就把我两只冰凉的脚夹在他小腿中间暖着。那句“不许挨着睡”早就喂了狗。我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热度,还有肋骨上那熟悉的压迫感,竟然睡着了。
半夜里我咳嗽了两声,他立马醒了,胳膊松了松,手掌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嘴里还在睡梦中含混不清地骂:“让你淋雨……烦人精……”
五、那点说不出口的依赖
搭伙九个月,我算是看明白了。老聂这人,嘴毒得像沾了辣椒水,心却软得像豆腐脑。
白天在外面,他从来不牵我的手,甚至走路还要隔半米远,好像怕别人知道我们这层关系。可一关上卧室门,进了那张一米五的窄床,他就变了个人。哪怕天气再热,他也得有个胳膊压着我,好像我不在这圈里,他就会掉下床去。
前几天我回闺女家住了两天。头一晚,我躺在宽敞的双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没有老聂那震天响的呼噜,没有他无意识地磨牙,也没有那条勒得我肋骨疼的胳膊。
第二晚我还是没睡着。我给老聂打电话,想问他吃了没。电话接通了,那边背景音很嘈杂,他在骂街:“谁让你不回来?这床太大,我躺着晕!夜里冻醒两次,没人给我捂脚!”
我听着乐了:“不是嫌我烦吗?”
“烦!烦死了!”他在那头吼,“赶紧滚回来!还有,回来把那排骨炖了,我饿了。”
我挂了电话,收拾东西就往回赶。推开家门的时候,他已经躺床上了,背对着门,假装睡着。我脱了鞋爬上床,刚躺稳,那条熟悉的胳膊就精准地横了过来,勒在我的肋骨上,力道大得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勒疼了?”他闭着眼,声音闷闷的。
“疼。”
“疼也得忍着。”他把我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头顶,“省得你跑了。烦人,离了你这两晚睡不好。”
我没说话,伸手回抱住了他那干瘦却有力的腰。窗外的路灯亮着,屋里的空气有些闷,但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这老头嘴上骂我烦,可那胳膊勒得死紧,仿佛我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稍微一松手就会飞走。
行吧,只要他不松手,我这肋骨疼点就疼点吧。毕竟,比起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听心跳,我宁愿夜夜被他勒得生疼,听他在梦里骂我烦。这大概就是咱们这个岁数的爱情,没有花前月下,只有一张床、一身病,和那句永远说反了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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