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店里闷得跟蒸笼似的。我正蹲在门口卸瓷砖,手机响了,一看是岳父。
“云山啊……”他声音吞吞吐吐,“房贷这个月又到期了,你看看……”
我愣住了:“爸,什么房贷?我那套房子早就全款付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风扇呼啦啦转,街上的车喇叭响了几声。
岳父咳嗽了两下:“是……是你大舅子那套。当初不是说好了嘛,你帮衬他几年……”
我手里的瓷砖“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郑静萱端着一碗绿豆汤从里屋出来,看到我的脸色,手一松,碗掉地上碎了。
她蹲下去捡碎瓷片,手划破了,血滴在地板上。
她没吭声。我也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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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电话挂断以后,我站在店门口发了半天呆。
脑子里嗡嗡的,翻来覆去就是岳父那句话——“说好你帮衬的”。我帮衬什么了?什么时候说好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瓷砖碎了一地,我蹲下去捡,手被锋利的边角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盯着血看了好一会,心里的火压了又压。
郑静萱已经拿着扫帚出来了,默默地把碎瓷片扫干净,又把那些破砖头收拾了。她弯着腰,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我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往裤子上擦了擦。
她手顿了一下,还是没抬头。
“进屋说。”她声音很小,小到风扇的声音都快盖过去了。
我跟着她进了里屋。说是里屋,其实就是店后面隔出来的一间,放着张折叠床和一个小茶几,平时累了能躺会。
她坐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我等了半天她也不说话,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总算开口了:“大哥……大哥三年前买房,爸妈凑了一部分,还差一些……”
“那关我什么事?”
“爸说……爸说让你帮衬一下,每个月转点钱,等大哥生意好了就还。”
我脑子转了好几圈:“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她的手绞得更紧了,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怕你……怕你不同意。”
我站不住了,在屋里来回走。店面才二十来平米,我走了两个来回就到头了,转身又走回来。
“所以是你转的?”
她点头。
“每个月多少?”
“……四千五。”
“多久了?”
她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滴在手背上。
我胸腔里的那股气快炸了。四千五,一个月四千五,三年下来那是多少?我掰着手指头算了两遍:十二个月就是五万四,三年就是十六万二。
十六万二!
我白手起家开这个店,早起贪黑,一天都不敢歇,逢年过节别人放假我还得守在店里。十六万二,我要卖多少袋水泥、多少块瓷砖才能挣回来?
“郑静萱。”我喊了她全名。我很少喊她全名。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对不起……”她声音都哑了,“大哥说很快就能还上的……”
“他说还就还?他人呢?钱呢?”
她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我蹲下来,让自己跟她平视:“你把借条拿出来我看看。”
她愣了一下:“借……借条?”
“你借钱出去不要借条?”
“大哥说……说都是一家人……”
我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心凉透了的笑。
“他拿钱的时候说一家人,哪天他要是不还了,是不是也拿一家人来搪塞我?”
郑静萱站起来,抓住我的手:“不会的,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还有期待,还有信任。我突然觉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岳父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比刚才硬气了不少:“云山啊,刚才是爸没说清楚。那个钱的事,你看这个月能不能先转过来?银行那边催得紧,再不还就要上征信了……”
我看着郑静萱,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爸,”我说,“这事我知道了,我先问问清楚再说。”
“问什么问?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问的……”岳父嗓门大起来。
我挂了电话。
郑静萱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又是愧疚又是害怕。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店门。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昏。我站在路边,点了支烟,手还有点抖。
十六万二,三年,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这日子,怎么过成这样的?
02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关了店门,我一个人坐在里屋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在想这件事。郑静萱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接了说什么。
骂她一顿?打了八年,我从来没跟她红过脸。不骂她?心里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凌晨两点多,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把店里的账本翻出来。
我一笔一笔地算,进货、出货、水电费、工人工资……每月的流水我心里都有数,但从来没认真对过账。
账簿翻到三年前那几个月,我发现了异常。每个月都有一笔四千五的支出,标注的是“杂项”。后面几个月也是,连续不断。
我拿着账本,手抖得厉害。
原来钱是从店里走的。
她每个月在账上做手脚,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不是我不上心,是我太信任她了。
店里的账一直是她管,我从来不看,觉得两口子嘛,用不着分那么清。
天亮以后,我回家了一趟。
推开家门,郑静萱坐在沙发上,看样子一宿没睡。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头发乱糟糟的。
茶几上摆着几张纸。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借款二十万,借款人签的是马明宇的名字。
没有担保人,没有印章,连个手印都没按。
日期是三年前的。
“就这个?”我把借条抖了抖。
郑静萱点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大哥说……说等他生意赚了钱就还。”
“他做什么生意?”
“开……开那个装修公司。”
“装修公司?”
她点头:“三年前开张的。刚开始接了几个单子,后来……后来不太行了。”
“不太行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亏了。大哥说现在市场不好,等过阵子……”
我把借条拍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她吓得一哆嗦。
“郑静萱,你跟我结婚八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糊涂?”
她眼泪又掉下来:“我也不知道……大哥说他当年为了供我读书,自己辍学打工……我欠他的……”
“你欠他的,你来还,我理解。但你凭什么拿我的钱去还?”
她猛地抬头:“那不是你的钱,那是我们俩的……”
“那是我起早贪黑挣的!”我声音一下子大了,“我每天五点起来去进货,搬货搬到腰直不起来!你在店里待着收收钱,你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蜷在沙发上。
我看着她,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我硬着心肠没去哄她,转身上了楼。
推开卧室门,我愣住了。床头柜上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个信封。我打开一看,是郑静萱的存折。那个存折我从来没见她用过。
翻开一看,上面的数字让我心凉了半截。余额是个零。最后一笔取款是三年前,二十万,整取的。
二十万。加上每个月转账的十六万二,拢共三十六万二。
三十六万二。我现在一年到头不吃不喝,也就挣个十几万。
我拿着存折下楼,郑静萱看到那个存折,脸一下子白了。
“这二十万也是你大哥拿的?”
她咬着嘴唇,点头。
“他凭什么拿你的钱?”
“他说……说要入股……”
“入股什么?那个装修公司?”
“入股的凭证呢?”
她不说话了。
“合同呢?出资证明呢?协议呢?”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想发火,但发不出来。我想哭,也哭不出来。
我就那么看着郑静萱,八年夫妻,我忽然觉得不认识她了。
“你妈知道这事吗?”
她摇头。
“你爸呢?”
她犹豫了一下:“……知道。”
我一愣:“他知道多少?”
“他……他知道每个月让我转钱的事。”
“那这二十万呢?”
“……他应该不知道。”
我冷笑一声:“他当然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早就逼着你把那十六万二也一起给了。”
郑静萱抬起头:“你怎么这样说我爸……”
“我怎么说他了?你爸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从我们结婚那天起,他就觉得你嫁给我就是他们家的一棵摇钱树!”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难听?真正难听的话我还没说呢!”
屋里安静了。就剩她的抽泣声和我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我平静下来:“这事我得查清楚。”
她猛地抬头:“你……你要干什么?”
“我去找你大哥。”
“不要!”她一下子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不要去……求你了……”
“为什么?”
“大哥他……他……”
“他什么?”
“他脾气不好……我怕你们打起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知道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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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去了马明宇的装修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县城边上租的一个小门面。门头上挂着“明宇装饰”的招牌,字体还挺大,但油漆都褪色了,看着有些年头。
我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一个办公桌,一张破沙发,茶几上落了一层灰。墙角堆着几个装修样本,都卷边了。
最里面那间房门关着,我听到里面有动静。
“有人吗?”
门开了。马明宇探出头来,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哟,妹夫来了!来来来,进来坐!”
他比我大四岁,四十出头。长得挺排场,一米八的个子,脸上总是带着笑。穿着件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我跟着他进了里屋,里面也就十来个平米。一张床,一台老式电脑,满地都是烟头。
“公司有点乱,你别嫌弃。”他笑嘻嘻地给我倒了杯水,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手指上戴着个大金戒指。
我没接他的水:“明宇,我找你是想问问钱的事。”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钱的事啊,我知道了。我妹跟你说了?”
“说了。我想问清楚,那笔钱什么时候还?”
他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点了根烟:“妹夫,不是我不还。是现在公司资金周转有点困难,你也知道,现在搞装修的不好做……”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看着他,“我问的是,那二十万和每个月四千五,什么时候还?”
他弹了弹烟灰:“二十万我是借的,每个月那四千五,当初爸不是跟你商量过的嘛。”
“什么时候商量过?我根本不知道这事。”
“哎哟,”他笑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现在咱们不说一家人不一家人的事。我就问一句,什么时候还?”
他把烟掐了,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妹夫,你这是要跟我算账?”
“对,算账。”
他站起来,个头比我高半个头,盯着我看:“你要算账是吧?那我问你,当年要不是我辍学供你老婆读书,她能上完高中?能认识你?能嫁给你?”
这话我预料到了。郑静萱跟我说过。
“你供她读书,这个情我认。但你拿这笔钱,跟她读书是两码事。”
“怎么两码事了?要不是我,她现在还在乡下种地呢!你还能娶到她?”
“就算她没嫁给我,你欠她的钱也得还。”
马明宇的脸一下子垮了,他指着我的鼻子:“姓李的,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要脸?”我盯着他,“你拿我老婆的钱,还让我每个月还贷,你还讲道理吗?”
“我妹的钱就是我的钱!”
“你再说一遍。”
他往前逼了一步:“我说,我妹的钱就是我……”
话音还没落,门被人推开了。
马大山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的。后面跟着刘秀云,岳母脸色也不好看。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马大山吼了一声。
马明宇退了一步,脸上的凶相收了起来,换成一副委屈的样子:“爸,你来评评理。我妹夫来找我要钱,我这不是公司困难吗,他就逼我……”
马大山瞪了我一眼:“云山,你一个当妹夫的,跑到大舅子公司来闹,像什么样子!”
“爸,我来要我的钱。那三十六万二,是我辛辛苦苦挣的。”
“什么三十六万二?”马大山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儿子。马明宇眼神躲闪了一下:“就是……就是当年我买房的时候,我妹借我的……”
“你不是说就每个月四千五吗?”
“还有二十万……那就是借的……”
马大山脸上的肉抖了抖,转头看我:“云山,这事……”
“爸,这事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马大山看看我,又看看儿子,一屁股坐在破沙发上,脸涨得通红:“我……我也不知道这事……”
刘秀云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嘴唇抖了好几下,终于开口了:“云山,这事是明宇不对。但你看在静萱的面子上……”
“妈,”我第一次这么喊她,“我不是不给她面子。我是想问问,这么大的事,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没人回答我。
马明宇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马大山坐在沙发上发呆。刘秀云眼泪掉下来了,用手背擦着。
我站在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里,看着这家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不,我本来就是外人。
04
那几天我吃不下饭。
店里的生意我也没心思管了,让工人小刘盯着。我把自己关在里屋,一遍一遍地翻账单,算那三十六万二到底去哪了。
越算心越凉。
二十万是直接转账,那十六万二也是按月划走的。银行对账单上有对方的账户,都是马明宇的个人账户。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马明宇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看不到什么。我又翻了翻郑静萱的,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办公室里,马明宇嘴上说着公司困难,可他那双鞋,是新的阿迪达斯。他那部手机,是最新款。他手上的金戒指,少说也得三四千。
没钱?没钱还穿这么好的鞋?
我回想起他办公室的破败样。门口那个“明宇装饰”的牌子,油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可他自己倒是一身行头挺值钱。
这钱,真用到公司了吗?
我打电话给小舅子马明辉。他在县城汽修厂上班,平时不怎么跟家里来往,老实本分。
“明辉,我问你个事。”
他有点紧张:“姐夫,你说。”
“你哥那个装修公司,到底在不在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明辉?”
“……姐夫,有些话我不好说。”
“你说,我不告诉别人。”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些:“我哥那个公司,就是个空壳子。三年前开了没多久就关门了。”
“关门了?”
“嗯。他根本没接到几个单子,后来干脆不做了。但是……但是他每个月还是按时出去,说去谈客户。”
“谈什么客户?”
“不知道。反正从早到晚不归家。我嫂子受不了,两年前跟他离婚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那你知道他钱花在哪了?”
“……知道一点。”
“你说。”
“他在城里……养了个女人。”
我以为我听错了:“什么?”
“他在城里养了个女人,姓周,叫周雨薇。听说以前在县城开理发店的。我哥隔三差五就往她那跑。”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三十六万二,拿去养女人了?
“明辉,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敢啊……我爸那人你也知道,要是知道我到处说,非打死我不可。再说……再说我哥是我哥,我也不想掺和他那些破事……”
“你姐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
“你确定?”
“我不敢说。但我觉得她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闹的。”
我挂了电话,坐了很久。
郑静萱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在帮大哥还房贷,帮大哥供公司。她不知道那些钱被一个叫周雨薇的女人花了。
呵,这叫什么事啊。
我站起来,想立刻去质问马明宇。但走到门口我又停下了。
这事不能冲动。我得拿到证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我跟柜员说要查三年前的流水,柜员说那得本人拿身份证来。我说我是郑静萱的老公,那个人是她大哥。柜员说不行。
我只好给郑静萱打电话:“你来银行一趟。”
她来了,眼睛还是红红的,看着我小心翼翼的:“怎么了?”
“查账。”
她没多问,跟我进了银行。我把身份证和结婚证递进去,让柜员查马明宇的账户流水。柜员查了半天,打印出来一沓单子。
我坐在银行大厅一张一张地翻。
三年前那二十万,到账第二天就被转走了,转到一个叫周雨薇的账户。之后每个月那四千五,都是当天到账,当天或第二天就被转走。一次不落。
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周雨薇。
三年,每个月四千五,从未间断。
我把单子递给郑静萱:“你看看。”
她接过去,看了几眼,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个周雨薇是谁?”
“你应该问你大哥。”
她的手抖起来,纸张哗啦啦地响:“不可能……大哥说他用那些钱还房贷的……”
“他房子早就全款买了,还什么贷?”
她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明辉跟我说的。”
她的嘴唇开始抖,眼泪一颗颗掉在纸上,洇开一片。
“我……我去问他!”
“别去了。”我看着她,“去了他能怎么说?他会承认?”
“那怎么办?”
“你信不信他?”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盯着她的眼睛:“现在你还觉得他是你那个好大哥吗?”
她捂着脸,哭出了声。银行里的工作人员都看过来。我拉她起来,把她拽到外面。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路边哭得停不下来。
我没说话,就那么站在她旁边。
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替她不值?气她糊涂?都有,又都不全是。
“我想回家。”她最后说,声音很轻。
我点了点头。
一路上她都没说话,一直看着车窗外。我开着车,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车停在楼下,她没下车。
“云山,”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跟我离婚?”
我没接话。
她转过头看我,眼泪又开始往外涌:“你别不要我……我跟了你八年,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只是……我只是太相信他了……”
我看着她。那张脸,我看了八年。
“先回家。”我说。
她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上楼的时候,楼梯口碰到王阿姨。她看了我们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哟,两口子一起回来啊?脸色不好,吵架了?”
我没理她,拉着郑静萱上了楼。
关上门,屋里安安静静的。郑静萱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来来往往的人,谁也不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事。
“那二十万,”我开口,“你从哪里拿的?”
她没说话。
“是你自己攒的钱,还是从店里拿的?”
“……店里。”
我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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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马大山家。
老爷子刚吃完饭,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还是挤出了笑:“云山来了?坐坐坐,吃饭了没?”
“吃了。”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爸,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他脸色不太好看了。
“三年前,马明宇买房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
他眼神闪躲:“我……我说什么了?”
“你说不用我操心,你能凑齐。”
“那……那不是后来的事嘛。后来钱不够,就让静萱帮衬了一下……”
“是你让她帮衬的?”
他低下头:“她大哥开口了,我总不能说不行吧?”
“那她每个月那四千五,你知道是给明宇还房贷的吗?”
他点头。
“你还知道别的吗?”
“别的?”他抬头看我,“还有什么别的?”
“明宇那套房,是不是全款买的?”
老爷子脸色变了:“你……你什么意思?”
“他三年前那套房,是全款买的,不是贷款买的。那每个月四千五,没进银行还贷,全转给了一个女人。”
马大山猛地站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我把银行流水单拍在茶几上,“你自己看,转到哪个账户了?周雨薇。”
他弯腰去看,手开始抖。那些转账记录清清楚楚,一笔一笔,时间、金额、收款账户,一个不落。
“这……这不可能……”
“他还在城里养着那个女人,这事两年多了。明辉都跟我说了。你大儿子,用他妹妹的钱养女人。”
马大山一屁股坐回沙发上,脸白得吓人。他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静萱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她把自己攒的钱,加上从我店里拿的,三年给了你儿子三十六万二。你告诉我,这事怎么算?”
他嘴唇哆嗦:“我……我那个畜生……”
“爸,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就是想告诉你,这笔钱我肯定得追回来。”
“你……你要报警?”
“你说呢?”
他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云山,不能报警!你报警了他就完了!”
“他完了?那我呢?我三年白干了,谁替我找补?”
“他……他会还的……”
“他拿什么还?他现在靠什么吃饭你知道?他拿什么还我三十六万?”
马大山说不出话来。他就那么站着,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我给他三天时间,把三十六万二还上。要是还不上,我就报警。”
“三天……三天他怎么拿得出那么多钱……”
“那是他的事。”
我说完,站起来走了。
走出门的时候,我能听到身后老爷子粗重的呼吸声。上了车,我点了根烟,手指还在发颤。
我不是心狠的人。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手机响了。是郑静萱。
“你去哪儿了?”
“在你爸家。”
“你去找他了?”她的声音一下变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又能怎样?”
她沉默了一会:“……大哥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给他三天时间,把钱还上。”
“他要是还不出来呢?”
“报警。”
电话那边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她小声说:“云山,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我捏着手机的手指都攥白了,“郑静萱,你是不是疯了?三十六万二!你说算了?”
“可他是我的亲哥……”
“他是你亲哥,他就能拿你当傻子耍?你知不知道,你把钱给他的时候,他在城里养着别的女人!”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我能听到她哭,哭得很压抑。
“回家吧。”我说,“咱们当着面把话说清楚。”
我发动了车。
到家的时候,郑静萱坐在客厅里,抱着个靠枕,眼圈红红的。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你哥那边,你自己跟他说吧。”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手机,拨了号。
“哥……”
她刚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你……你怎么能这样……”她声音发颤,“你跟我说是还房贷的……你怎么能骗我……”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忽然捂住了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不用说了……我再也不想管你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眼睛空洞洞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她咬了咬嘴唇,“他说他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