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下着小雨,我拎着蛇皮袋站在儿子家楼下。
膝盖疼得发颤,我扶着墙,一层一层往上挪。
四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儿媳的声音:“妈,您这腿走楼梯太遭罪了,要不您先去娟儿那儿住段日子?”儿子站在旁边,嘴张了几次,最后憋出一句:“妈,我送您到公交站。”
我转身下楼的时候,听见门“咔嗒”一声锁上了。
公交车上颠了四十分钟,我站在女儿家门口,手举了三次,没敲下去。
门突然开了,女儿看见我,愣了几秒,没说话,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棉拖鞋,弯腰放在我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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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那个夏天,拆迁办的人来了两趟,我都没当回事。
老房子是丈夫何有才留下来的,砖混结构,六层老楼,在城东棚户区挨着一片菜市场。
住了二十多年,墙皮都起泡了,一下雨阳台就漏水。
可那是他的东西,他在的时候修的房,他走的时候留的根。
何有才走的那年我五十二岁,儿子何志强刚结婚两年,女儿何晓娟还在念师范。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回来给孩子做饭,累得躺下就能睡着。
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儿女都拉扯大了,这辈子也算对得起老何了。
拆迁消息传出来那天,儿子何志强下了班就骑着电动车过来了。
一进门就喊:“妈,听说咱家要拆迁了?”他脸上带着笑,骑了十几里路,汗把后背都洇湿了。
我说还不一定呢,得等通知。
他坐下来,搓着手说:“妈,要是真拆了,分的房子您打算怎么办?”
我没多想,随口说了句:“还能怎么办,你跟娟儿一人一套。”
儿子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那天晚上他待得挺晚,聊的都是小时候的事,说他念书那时候我每天早晨五点起来给他熬粥,说他结婚那天我哭得比他还厉害。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眼睛有点湿,心想这孩子是懂事的,知道妈不容易。
第二天一早,儿媳郭璇就带着孙子何浩宇来了。
郭璇这个人,嘴甜,会来事。一进门就喊“妈”,声音脆生生的,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说:“妈,我听志强说咱家可能要拆了,我来看看您。”
她把孙子往我怀里一塞,让浩宇喊奶奶。
那会儿浩宇才两岁多,胖嘟嘟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张嘴就喊“奶奶”。
我心都化了,抱着孙子亲了好几口,把他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给他拿饼干。
郭璇跟过来,靠在厨房边上,也不绕弯子,直接说:“妈,我跟志强商量了一下,您看要是真分房了,您不如把两套都写志强名下,以后我们跟您住一起,我给您养老。娟儿那边,她一个姑娘家,嫁出去就是婆家的人了,您给她房子,她婆家也得有话说。”
我当时手里拿着饼干盒子,愣了一下。郭璇的话说得漂亮,但我心里还是有点疙瘩。娟儿虽然嫁出去了,可那也是我的闺女,从小到大没亏待过谁。
郭璇看出我在犹豫,又说:“妈,我不是说不管娟儿,她那边条件好,您给房子她也用不上,不如给浩宇留着,这孩子是咱何家的根。”
“何家的根”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把我心里那扇门打开了。
何有才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玉珍,你把儿子培养好,老何家的香火不能断。”他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个,我记了十年。
我点点头,说:“行,妈听你的。”
那天晚上,女儿何晓娟打了个电话来。
电话里她的声音很平静,问:“妈,听说咱家要拆了,您打算怎么分?”
我有点心虚,没直接回答,只说了句:“妈看着办就行,你那边条件好,不差这套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妈,您想好了就行。”
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电话,心里有点不得劲,但转念一想,闺女从小懂事,她不会计较这些。
02
拆迁手续办了整整三个月。
两套房加上三十万拆迁款,我一分没留,两套房都写了儿子的名字,二十万给他装修,自己留了十万养老。
郭璇那天高兴得不得了,在饭桌上不停给我夹菜,说“妈您真有眼光”
“妈您放心我们肯定给您养老”。儿子也跟着笑,端着酒杯敬了我一杯,说“谢谢妈”。
我喝了那杯酒,心里想着,这辈子值了。
女儿何晓娟从那以后,有半年没回娘家。
她以前每个月回来看我一次,带点水果,买点菜,坐一会儿就走。
但那半年,她一个电话都没有,连过年都没回来。
那年春节,我一个人坐在老房子里,电视开着,春晚放得热闹,但我就是看不进去。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邻居家传来孩子吵闹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摆的那盘饺子,一个都没动。
儿子带着郭璇和孙子来了一趟,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
郭璇说“妈,浩宇明天要上补习班”,儿子低着头不说话。
我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转身关上门,突然觉得这房子空得吓人。
其实我本来可以搬去儿子家住的。
新房装修好了,三室两厅,一间主卧、一间儿童房、还有一间书房。
郭璇跟我说过,那间书房以后改客房,给我住。
但那句“以后”,等了一年又一年。
头一年我没好意思提,觉得他们刚搬新家,要适应。
第二年春天我提了一回,郭璇说“妈,书房还没腾出来,等天热了再说”。
夏天时候我又提,她说“妈,浩宇要上学了,家里得安静一阵”。
到了冬天,我说“天冷了,老房子没暖气”,郭璇说“妈,要不我给您买个电热毯?城里暖气费贵得很”。
儿子的态度一直是那副样子,每次我说要搬过去,他就说“我回头跟郭璇商量商量”。
每次“商量”的结果都一样,要么是“再等等”,要么是“回头再说”。
我心里不是没疙瘩。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但我第二天醒来,又会告诉自己:儿子也不容易,他夹在我和媳妇中间,里外不是人。
我就这么给自己找借口,找了整整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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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六年里,我尽量少去儿子家,去的时候,每次都带着东西。
今天是超市买的米面油,明天是菜市场买的排骨肘子,后天是商场给孙子买的衣服玩具。
郭璇每次见我带着东西,脸上的笑容就多几分,招呼我坐下,给我倒水,喊浩宇“过来让奶奶看看”。
浩宇慢慢长大了,从那个胖嘟嘟的两岁小孩,长成了上小学的小伙子。
但他对我的态度,一年比一年冷淡。
先是我不抱他,他不喊我奶奶。
后来我抱他,他躲。
再后来我给他拿东西,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说“放那儿就行”。
有一次,我忍不住跟儿子说了句“浩宇现在怎么不搭理我了”,儿子还没说话,郭璇在旁边接了一句:“妈,现在的小孩都这样,不爱跟老人亲近,您别多想。”
我没多说,但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我在厨房帮着择菜,郭璇坐在客厅跟人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老太太又来了,每次来都大包小包,搞得像我们欠她似的。我跟你说,这叫‘感情绑架’,她要是不拿东西来,我还真不想让她进门。”
我的手停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芹菜,叶子被我捏出了汁。我低着头,没说话,把那把芹菜洗干净,切好,炒了,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郭璇又是笑盈盈的样子,招呼我吃菜,给孩子夹菜,跟没事人一样。
我低着头扒饭,突然觉得嘴里的菜,没滋没味的。
也是从那天起,我去儿子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之后,心里堵得慌。
每次从儿子家回来,我都要在沙发上坐半天,看着天花板发呆,想着自己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老伴留下的十万块钱,一点一点往外花。
买菜、买米、交水电费、给孙子交补课费,零零碎碎地,六年后只剩下三万多了。
我不敢花太快,怕以后生病没钱看。
膝盖的毛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严重的。
最开始只是上下楼有点发酸,我以为是累的,没在意。
后来走平地也开始疼,特别是变天的时候,疼得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去社区医院看过,医生说关节炎,要理疗,要保暖,少爬楼梯。
我住在五楼,没电梯。
04
出事那天是冬至的前一天。
我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想着冬至包饺子,炖个排骨汤。
回来的路上,下了点小雨,楼梯上有点滑。
我拎着排骨,扶着扶手,一步一挨往上走。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了楼梯上。
排骨飞出老远,塑料袋摔破了,排骨滚了一地。
我躺在地上,左膝盖疼得钻心,根本动不了。
那会儿是下午三点多,楼道里没人,我喊了好几声,没人应。
我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墙上挪,用胳膊撑着自己坐起来,靠在墙上喘了好几分钟,才够着口袋里的手机。
我第一个打给儿子。
电话通了,儿子接起来,问我啥事。
我说妈摔了,在楼梯上,动不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郭璇的声音:“妈摔了?要紧不?”我说腿疼得厉害,可能骨折了。
郭璇说:“妈您别动,我们马上到。”
我等了四十分钟。
期间我打了第二通电话,打给女儿。
晓娟接起来,听见我的声音,愣了一下,问:“妈,您怎么了?”我没忍住,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说娟儿,妈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妈您别动,我马上来。”
二十五分钟后,晓娟先到了。
她骑着电动车来的,头发都被雨淋湿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她看见我坐在楼梯上,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跑上来蹲在我面前,问:“妈,您哪疼?”我说腿。
她看了看我的膝盖,已经肿得像个馒头了。
她没多说话,扶着我站起来,一点一点往楼下挪。我疼得直抽气,她就放慢脚步,咬着牙说“妈您忍忍”。
我们刚走到楼下,儿子的车才到。何志强从车上跳下来,看见我和晓娟,愣了一下,说:“妈,您没事吧?”
郭璇也下了车,看了一眼我的腿,说了句:“哎呀,肿这么大,得赶紧去医院。”
晓娟没接话,把我扶上车,自己坐在后排,用手托着我的腿,怕我颠着疼。一路上她一句话没说,但我看见她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
在医院折腾了三个小时,拍片子、上药、包扎,确诊是髌骨轻微骨裂,要静养,不能走路。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儿子来了,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说是“浩宇要写作业,没人看不行”。
郭璇来了一会儿,跟护士问了问情况,说“妈您好好养着,改天我来看您”,也走了。
晓娟没走。她跟学校请了三天假,白天上完课,晚上就来医院陪我。她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醒一会儿,眼圈熬得乌青。
半夜我疼得睡不着,侧过头看她趴在那儿,鼻头一酸,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突然想起,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来没为她操过什么心。
她考第一名,我没表扬过她;她上师范,我没送过她;她结婚,我没给她置办过什么。就连拆迁分房这么大的事,我都没跟她商量,直接给了她哥。
她却趴在一个从来没善待过她的妈病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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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院那天,儿子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两斤苹果。
他坐在床边,搓着手,低着头,半天不说话。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就预感到了什么。
“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郭璇说……要不您先住娟儿那边一阵,等腿好了再说?”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的眼睛一直在躲,不敢看我,说出的话像蚊子哼哼:“妈,我不是不想接您去住,就是……就是郭璇她……她有自己的想法……”
“行了。”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妈知道了。”
我从他手里拿过那两斤苹果,放在床头,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没扶我,也没追出来,只是在后面喊了一声“妈”,我听见那声音带着哭腔,但我没回头。
我打了个电话给晓娟。
电话那头她接得很快:“妈,您出院了?我去接您。”
“不用,”我说,“你把门打开就行,妈自己过去。”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我拎着蛇皮袋,拄着拐杖,站在女儿家门口。
那是一栋老旧的六层楼,没有电梯。
晓娟住在三楼,楼道窄,光线暗。
我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每走一步,膝盖就疼一下。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敲得胸腔发闷。
我站在门口,手举了三次,没敲下去。
我想过转身就走,去住养老院,去租房子,怎么都行。但膝盖疼得厉害,我真的走不动了。我靠在墙上,喘了好几分钟,才伸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晓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愣了几秒。
我以为她会问一句“您怎么来了”,或者“您来干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蛇皮袋,又看了一眼我缠着绷带的膝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棉拖鞋,蹲下来,弯腰放在我脚边。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