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扶着墙,把那张孕检报告单攥了又攥,纸都皱巴了。
八周了,孩子八周了。
我站在那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想的全是同一件事——这一个月的冷战,总算有个由头去打破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他的号。
响到第七声,他接了。
“喂。”
就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大冬天刮的风。
“你在哪?我有事跟你说。”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公司楼下咖啡厅。”
“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对着走廊窗户理了理头发,心想他要是知道我怀孕了,脸色应该能好看点吧?
打车过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开场白。是先问他还生气不,还是直接把单子拍他面前?
咖啡厅的门推开的瞬间,我就觉得不对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个年轻女人,还烫着大波浪卷。旁边坐着的,是我婆婆。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有意外,没有惊喜,甚至连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就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你来了。”他说,顺手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文件。
四个大字:离婚协议书。
“签字吧。”他说。
我愣在那,手里的孕检单掉在桌上,啪的一声。
“我有孩子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了一眼那张单子,拿起来扫了一眼,又放下了。
脸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
“晚了。”他说。
![]()
01
我坐在出租车上,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淌。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没敢吱声。
我把孕检单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八周,两个月,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
冷战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
那天我回家,发现婆婆的东西已经搬进客房了。厨房里多了好几个包,冰箱里塞满了她带来的腊肉香肠。
他说他妈来住几天。
我说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他说有什么好说的,我妈想儿子了来看看不行吗?
我承认我当时语气是不好。我说你妈来了我欢迎,但你至少跟我打个招呼吧?我还想着周末回去看看我妈呢。
他脸就拉下来了,说你去呗,我又没拦着你。
我说你妈来了你就让我一个人回去?
他就摔门进了书房。
然后就是冷战。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
他睡书房,我睡主卧。早上我出门买菜,他出门上班。晚上他回来时我已经睡了,第二天我醒了他人已经走了。
餐桌上永远只摆一锅汤,一个菜。
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
最开始我赌气,心想谁先开口谁就是孙子。
过了一周我开始慌了,在厨房故意摔了个碗,他没出来看。
又过了一周,我半夜去客厅喝水,路过书房门,听到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当时想推门进去,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跟他之间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四年前结的婚,那时候我们还在租房住,他工资也不高。我说没事,咱们慢慢来。他抱着我说,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后来他升了职,买了房,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但话也越来越少。
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就没多想。
没想到这一冷战,直接冷到离婚的地步。
到了家,我开了门,客厅里黑漆漆的。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话响了,是程桑榆。
“你去找他了?”她问。
“嗯。”
“怎么样?和好了没?”
我没说话。
“说话呀你。”
“他要离婚。”
“什么?!”
“他提了离婚,协议都准备好了。他妈也在场,还带了个女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程桑榆的声音炸开:“那贱人还敢带人去?你等着,我这就过来。”
“别来了,我没事。”
“你这叫没事?你等着,半个小时到。”
挂了电话,我把孕检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B超单上那个小圆点,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医生说心跳强着呢。
要是他知道有这个孩子,还非要离吗?
我脑子里又想起他那句“晚了”,心里堵得慌。
02
程桑榆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烧烤和两瓶啤酒。
我没胃口,她就自己吃。
“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她边吃边问。
我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咖啡厅里他说的每个字,婆婆脸上的表情,那个女的笑了一下,还有那份离婚协议。
“那个女的叫什么?”程桑榆问。
“没介绍。”
“你婆婆认识她?”
“看那样子是认识的,她们坐一块儿说话。”
程桑榆放下筷子,沉思了一会儿。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他要跟你离婚,按理说应该在民政局或者自己约个地方谈,为什么非要在咖啡厅,还叫上你婆婆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他说有事要谈,我就去了。”
“你傻呀。那女的肯定不是简单的背景。”
她说着掏出手机翻了翻,像是在查什么东西。
“你有朱萌电话吗?”
“有。怎么了?”
“把她电话给我。”
我把朱萌的电话发给她,她打了个电话。
“喂,是萌萌吗?我是你嫂子的朋友程桑榆,对,就是律师那个。刚才你嫂子跟你哥闹了不愉快,她情绪不太好,我来看看她。我想问问你知道这回事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程桑榆的表情渐渐变了。
“行,我知道了。没事,我就问问。”她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了。
“朱萌怎么说?”
“她说她不知道这事,还问你为什么没跟她打电话。”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在撒谎。”
程桑榆喝了口啤酒,说:“朱萌要是真不知道,她的反应应该是惊讶,而不是问你为什么没给她打电话。她这个问法,像是在确认你知道了多少。”
我心里一沉。
“你怀疑朱萌参与了这个事?”
“说不准,但让你注意点。”
那晚程桑榆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怎么也想不明白。
我跟朱君浩结婚四年,虽然跟婆婆有过些小摩擦,但从来没有大吵过。朱萌更是一直对我客客气气的,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礼物。
怎么就突然要离婚了?
还带着个不认识的女人?
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咖啡厅里的画面。
他坐的位置,他推文件的动作,他看着我时那种冰冷的表情,还有那份离婚协议上写的字。
翻来覆去,就那几行:夫妻感情破裂,经协商一致自愿离婚,财产分割方案如下——
我根本没看清下面写了什么。
早上五点多,我醒了。
胃里翻江倒海,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好一阵。
吐完以后,我坐在马桶边上,摸着肚子,突然就笑了。
孩子,妈给你争口气。
我洗了把脸,换了衣服,直接去了他妈家。
![]()
03
婆婆住在一个老小区里,三楼,没电梯。
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气的。
门是朱萌开的,看见我就笑:“嫂子来了。”
“你妈呢?”
“在屋里呢。”
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怎么来了?”
“妈,我有话跟您说。”
“进来说吧。”
我进了屋,朱萌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在旁边坐下了。
“妈,昨天那个女的是谁?”我开门见山。
“哪个女的?”婆婆装作不知道。
“咖啡厅里跟君浩一起坐的那个。”
“哦,那是君浩公司的一个同事,碰上了就一起坐坐。”
“妈,您觉得我信吗?”
婆婆没说话。
“君浩要跟我离婚,您知道这事吗?”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
“那您没拦着?”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好多嘴。”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孕检单拍在茶几上。
“我怀孕了,八周了。”
婆婆愣了一下,拿起单子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朱萌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
“妈,您不是一直想抱孙子吗?这孩子您不要了?”我看着婆婆。
婆婆放下单子,叹了口气。
“小卢啊,这事我管不了,你们自己商量吧。”
“什么叫管不了?他是您儿子,我是您儿媳妇,我肚子里还怀着你孙子,您说什么管不了?”
“我说了管不了就是管不了!”
婆婆突然提高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回去吧,我身体不舒服。”她站起来进了卧室。
朱萌送我出门,在门口说:“嫂子,你别怪我哥,他也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你还是自己去问他吧。”朱萌说完就关上了门。
我从婆婆家出来,心里更乱了。
什么苦衷能让一个男人把自己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路上接到了程桑榆的电话。
“我查到了点东西,你来我律所一趟。”
到了律所,程桑榆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这个女的叫李芳,是朱萌大学室友。”
“然后呢?”
“朱君浩半个月前转了30万到她的账户。”
我愣住了。
“什么款?”
“备注写的是‘投资款’。”
“他哪来的30万?”
“家里的钱不是一直你在管吗?”
“我们各管各的,他工资卡自己拿着,房贷他还,家用我出。”
程桑榆皱起眉头。
“那他这30万哪来的?”
“我不知道。”
“你觉得这钱会不会是他卖房子拿到的?”
“房子没卖,房产证在我这儿呢。”
“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他能拿去换钱的?”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爸给我留了一套老房子。”
“在哪儿?”
“城东,那套老小区。”
“写你名字的?”
“嗯,我爸走了以后过户给我的。”
“你那个房子现在谁住了?”
“租出去了,每个月1500的租金我拿着。”
程桑榆敲了敲桌子:“回去查查这套房子。”
04
我回到家,翻箱倒柜把房产证找出来。
翻开一看,房产证是我名字,没问题。
但我还是不放心,打电话问了一下租客——是个中年男人,他说房租每个月都按时交,没出过什么岔子。
那30万到底哪来的?
我想了半天,打电话问了几家银行,查朱君浩的账户流水。
银行说是隐私,不能给我查。
我挂了电话,心里越来越不对劲。
晚上七点多,朱君浩回来了。
他进门的动作跟以前一样,换上拖鞋,把包搁在鞋柜上。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
“你没回娘家?”他问。
“我为什么要回娘家?”
他没说话,往书房走。
“你站住。”我叫住他。
他站住了,没回头。
“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你为什么要离婚?”
沉默。
“那个李芳跟你什么关系?”
还是沉默。
“我这一个月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非离不可?”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里的表情我读不懂。
“你没做错什么。”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当你老公,也不配当孩子的爸。”
他苦笑了一下:“孩子是你的,你好好养。”
说完他进了书房,把门锁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快得厉害。
他今天说的话,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他会说自己不爱我了,或者有了别人,或者我哪里做得不好。
但他说的却是“不配”。
什么叫做不配?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又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凑近了听。
只听到一句:“你放心,我会签的,你别伤害她。”
伤害谁?
他是在跟谁打电话?
我正想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大了些。
我听出来了,是朱萌的声音。
“你最好快点,别让其他人掺和进来。”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愣在门口。
朱萌为什么这样跟她哥说话?
我退回客厅,假装在收拾东西。
几分钟后,书房门开了,朱君浩出来倒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余光扫到他袖子下面的手腕上,好像有一道红印。
“你手怎么了?”我问。
他赶紧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事,不小心刮了一下。”
他倒完水回书房,关门的时候把锁拧了两圈。
他这是怕我半夜进去?
还是怕别人半夜进去?
那晚我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朱萌的单位。
她在市区一家装修公司上班,前台说她出去了。
我坐在楼下等她。
十点多,她回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
“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跟你哥的那些电话。”
朱萌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跟我哥打电话不正常吗?他是我哥。”
“为什么让你签字?”
“什么签字?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昨天晚上听到你打电话了。”
朱萌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
“嫂子,你听错了。”
“我确定是你。”
“那好吧,我跟我哥聊点家里的事,怎么了?”
“什么家里的事需要你用那种语气说?”
朱萌收起笑容,看着我:“嫂子,有些事你还是别问太多。对你没好处。”
她说完转身进了办公楼。
我一个人站在楼下,心里七上八下。
朱萌这个人,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懂事,体贴,跟我关系也不错。
现在看来,我根本不了解她。
![]()
05
接下来的几天,朱君浩还是早出晚归。
我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晚上我都睡了他还没回来。
以前冷战的时候就是这样,但那时候我以为他就是不想理我。
现在我知道了,他在躲我。
不是不想理我,是不敢面对我。
到底什么让他不敢面对?
我在网上搜了搜“朱萌”,没有任何线索。
又搜了搜“朱君浩30万”,也没搜出什么来。
倒是程桑榆那边有了新消息。
“你猜我查到了什么?”她打电话来说。
“什么?”
“朱君浩那30万,是从你爸那套老房子的房租账户转出来的。”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