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陈伟带律师走进寿宴大厅时,陈卫国正端着酒杯给父亲敬酒。
律师把文件摊在桌上:“这份股权转让协议,请您签个字。”
满堂亲戚没人抬头,连袁雪梅都低头喝汤。
陈卫国看向父亲,陈忠义放下酒杯,眼皮都没抬:“签吧。”
陈卫国签字的手在抖。
三个月后,陈伟从十八楼跳下来。
陈卫国跪在灵堂前,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条,那是父亲住院前塞给他的,上面只有三个词。
他盯着那三个词看了很久。
终于明白,父亲这辈子最厉害的东西,从来不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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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寿宴摆在天元大酒店三楼,陈家包了整整十桌。
陈卫国一大早就起来张罗,袁雪梅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炖了满满一锅排骨汤。
“爸今天高兴,你少喝点酒。”袁雪梅把汤装进保温桶,递给他。
陈卫国接过保温桶,头也没抬:“知道了。”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
上个月,父亲把公司财务大权交给了陈伟,连招呼都没跟他打。
他去找父亲理论,陈忠义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地喝茶:“你管不了那些账。”
“我怎么管不了?”
“你心太软。”
就这三个字,打发了。
陈卫国憋着一肚子火,又不敢发。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父亲那张脸,不笑的时候像堵墙,笑的时候更让人心里发毛。
寿宴上,陈伟坐在父亲旁边,忙前忙后地倒酒、夹菜、陪客人说话。
陈卫国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像个外人。
袁雪梅捅了捅他:“你过去敬杯酒啊。”
他这才端着酒杯走到父亲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陈伟就站了起来。
“卫国哥,先别急着敬酒,我这边有个文件要让您看看。”
律师递过来一张纸。
陈卫国低头一看,愣住了。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本人陈卫国,自愿放弃陈氏企业全部股权继承权。”
他抬头看着陈伟,陈伟笑了笑:“这是大伯的意思。”
陈卫国扭头看向陈忠义。
陈忠义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夹了一口菜,嚼完,擦嘴,然后说:“签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
陈卫国的手开始发抖,他拿着笔,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就是落不下去。
“爸,这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不签。”
陈忠义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
那眼神陈卫国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卫国,你要是不签,今天这桌酒席,我就不吃了。”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陈卫国死死盯着父亲,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松动。
但陈忠义脸上什么也没有。
袁雪梅拉了拉他的衣角:“签吧,别让爸下不来台。”
陈卫国咬着牙,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把笔扔在桌上,转身就走,袁雪梅提着保温桶跟在他后面追。
陈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卫国哥,慢走啊,改天我请你喝酒。”
陈卫国走进电梯,一拳砸在墙上。
袁雪梅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递给他:“汤……还喝吗?”
“不喝!”
他吼了一声,吼完就后悔了。
袁雪梅眼眶红了,但没哭,把保温桶收回袋子里,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电梯门开了,陈卫国大步走出酒店。
外面下着小雨,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他站在雨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三十五岁那年,他酒后闹事,把人打进了医院,对方要三十万。他去找父亲借钱,陈忠义二话不说,把存折拍在桌上。
“拿去吧。”
他以为父亲是心疼他。
后来才知道,那三十万是父亲攒了十年的养老钱。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跟父亲顶嘴,老老实实在公司待着,该跑腿跑腿,该加班加班。
他想,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吧。反正比不上陈伟,比不上任何人。
但今天这一签,他连最后的念想都没了。
他站在雨里,手机响了。
是韩满仓打来的:“小陈,来我这儿一趟。”
韩满仓住在老城区,开了一家修车铺。跟陈家做了三十年邻居,陈卫国小时候没少在他铺子里蹭饭吃。
他打了个车,到了修车铺。
韩满仓正蹲在三轮车旁边补胎,手上全是机油。
“来了?”
“来了。”
“坐。”
陈卫国坐在小板凳上,雨还在下,铺子里的铁皮棚顶噼里啪啦响。
韩满仓一边补胎一边说:“你爸今天让你签那个字,你别怪他。”
陈卫国没吭声。
“他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韩满仓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这辈子,就靠三样东西活下来的。”
“哪三样?”
“第一,别跟有钱人走太近。第二,别把牌一次打完。第三……”
韩满仓说到这里,停住了,低头继续补胎。
“第三是什么?”
“第三嘛,你以后会知道的。”
陈卫国急了:“老韩叔,您别卖关子了。”
韩满仓把轮胎装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爸有没有给你留过什么东西?一张纸条,或者一个账本?”
陈卫国想了想,摇头。
“那你回去好好找找。找到了,你就明白了。”
陈卫国离开修车铺,雨已经停了。
他站在巷口,看着老城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又响了,是袁雪梅打来的。
“汤我给你热着呢,回来喝吧。”
他没说话。
“卫国,回来吧。”
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一半,他突然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出父亲那天塞给他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词,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赶时间写的。
他看着那三个词,想起韩满仓说的那三样东西。
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他从来都不知道。
02
回到家,袁雪梅已经把饭摆好了。
排骨汤、清炒时蔬、一条红烧鱼。
陈卫国坐在桌前,拿着筷子,一口一口地扒饭。
袁雪梅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还生气呢?”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就是在生气。”
陈卫国放下筷子,抬头看她:“我要是知道为什么,我就不生气了。”
袁雪梅站起来,收拾碗筷:“有些事,爸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把公司给陈伟,把我踢出去,这是什么道理?”
袁雪梅没接话,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他,肩膀又抖了一下。
陈卫国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不是冲你发火。”
“我知道。”
“我……”
“你别说了。”
袁雪梅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卫国,我跟了你二十年,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你觉得爸偏心,你觉得陈伟比你强,你觉得所有人都看不起你,是不是?”
陈卫国没说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袁雪梅没有说话,转身继续洗碗。
陈卫国站在门口,心里堵得慌。
他想问清楚,但看到袁雪梅抖动的肩膀,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回到客厅,翻出那张纸条。
纸条上那三个词,他看了无数遍了。
第一个词是“老韩”。
第二个词是“刘妈”。
第三个词是“张科”。
三个名字,三个电话号码。
他不知道这些号码是谁的,更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把这些给他。
他试着拨了第一个号码。
通了。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请问……您是韩满仓吗?”
“是我。你哪位?”
“我是陈卫国,陈忠义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爸住院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陈伟那小子,终于动手了吧?”
陈卫国愣住了:“您……您知道?”
“我比你爸还清楚。”韩满仓叹了一声,“你爸让我盯了陈伟三年。他说,要是哪天他住院了,就让我打电话给你。”
“给您打电话?”
“对。你爸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卫国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秒针咔嗒咔嗒地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袁雪梅从厨房出来,坐在他旁边。
“卫国,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事?”
“你别瞒我。”
陈卫国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瞒你?”
袁雪梅把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很轻:“因为你这几年,每次心里有事,都会一个人坐着发呆。”
“还有,你今天签完字,手一直在抖。”
“我那是气的。”
“生气和害怕,你手抖的方式不一样。生气的时候,你拳头攥得紧。害怕的时候,你手是松的。”
陈卫国愣住了。
袁雪梅继续说:“你是我丈夫,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爸为什么要让我签那个字?”
“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陈伟在背后干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
陈卫国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女人,好像比他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那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袁雪梅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因为我相信你爸。他这辈子,没做错过一件事。”
“那你怎么知道他没做错过?”
“因为他是我公公。你不在家的时候,他来医院看我,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袁雪梅转过身看着他:“他说,卫国这孩子,心地太软,不适合管钱。所以我给他留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他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卫国站起来,走到袁雪梅面前:“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袁雪梅抬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爸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
陈卫国站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相信袁雪梅,但一想到陈伟那张笑脸,就什么都信不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
“老韩。”
“刘妈。”
“张科。”
他决定,明天去医院看父亲。
有些话,他要当面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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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陈卫国去了医院。
陈忠义住的是单人病房,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
护士正在给他量血压,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面色蜡黄。
陈卫国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爸。”
陈忠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来了?”
陈卫国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父子俩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陈忠义花白的头发上。
他老了。
陈卫国看着父亲,忽然觉得心酸。
“爸,昨天那个字……”
“签了就行。”
“为什么?”
陈忠义没回答,拿起床头柜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卫国,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五了。”
“四十五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你知道陈伟为什么能管公司吗?”
“因为他有能力。”
陈忠义摇摇头:“他有没有能力,我不知道。但你有没有能力,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让我管?”
陈忠义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因为你太容易相信人。一个人,太容易相信人,就站不住脚跟。”
“我怎么就太容易相信人了?”
“你从小就这样。朋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人求你的,你不好意思拒绝。”陈忠义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吗?”
他爷爷去世的时候,他五岁,什么都记不清了。
“你爷爷当年有个老战友,两个人一起做生意。老战友说想买块地,让你爷爷帮忙担保。你爷爷二话不说就签了字。”
陈忠义说到这里,停住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老战友跑了,债主找上门,你爷爷把家底全赔进去了。”
陈卫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那以后,你爷爷就告诉我,这辈子,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你最好的朋友,也要留三分底。”
陈卫国坐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爸,那陈伟……”
“陈伟的事,你别管。”陈忠义打断他,“该你知道的,我自然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问也没用。”
陈卫国咬着牙,攥着拳头。
“那您留给我的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
陈忠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找韩满仓了?”
“找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三样东西。第一,别跟有钱人走太近。第二,别把牌一次打完。第三……”
“第三他没说吧?”
“没说。”
陈忠义笑了:“那个老韩,嘴比我还严。”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卫国,你记住一句话。你爸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陈卫国看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父亲:“爸,我不想管公司了。”
陈忠义没说话。
“我不想跟陈伟争了。他要什么,给他就行了。”
“那你呢?你怎么办?”
陈卫国转过身,看着父亲:“我回老家,种地也行,打工也行。”
陈忠义看着他,看了很久。
“卫国,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签那个字吗?”
“因为你在公司待着,我就放心。陈伟在明处,你在暗处。他在上面,你在下面。他在忙,你在看。”
“你要记住,一个人,真的想在一群狼里面活下去,靠的不是牙有多利,而是……”
陈忠义说到一半,咳嗽起来。
陈卫国赶紧上去拍他的背。
“你别动我。”陈忠义摆摆手,“我没事。”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卫国,这些年,我对你严格,是因为我怕你重蹈你爷爷的覆辙。”
陈卫国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爸,我……”
“别哭。”陈忠义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你是我儿子,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
陈卫国擦了擦眼泪:“那陈伟……”
“陈伟的事,你就别操心了。”陈忠义闭上眼睛,“你只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急。慢一点,不会错。”
陈卫国点点头。
他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握父亲的手。
粗糙,干瘦,布满了老茧。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扛着他从学校回家的路。
那时候,家的门口有一棵老槐树,父亲把他放下,他说,爸,等我长大了,我背你。
父亲笑了,说,等你长大了,爸就老了。
现在,父亲真的老了。
而他,还没来得及长大。
04
第二天晚上,陈卫国去了修车铺。
韩满仓正在收拾工具,看到他来,招呼他坐下。
“今天怎么又来了?”
“韩叔,我爸提了您。”
“他说什么了?”
“他说您嘴比他还严。”
韩满仓笑了:“嘿,那个老东西,净瞎说。”
他倒了两杯酒,递给陈卫国一杯:“喝酒。”
陈卫国接过酒,一饮而尽。
“韩叔,我爸说,让我慢一点。”
“这话对。”
“可我慢不了。陈伟已经动手了,我要是再慢,就什么都没了。”
韩满仓看着他:“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找个人帮忙。”
“谁?”
“罗语兰。”
韩满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陈,你找你那个初恋帮忙,你媳妇知道吗?”
陈卫国脸一红:“她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爸说了,一个人想站稳脚跟,不能太容易相信人。我想,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想站稳脚跟,得让有用的人帮自己。”
韩满仓没说话,端着酒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小陈,你爸说的第三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了吗?”
“那我告诉你。”韩满仓放下酒杯,“第三样,叫留三分。留三分底气,留三分退路,留三分……”
他顿了顿,继续说:“留三分人情。”
陈卫国听着,若有所思。
“你爸这辈子,从来不把牌一次打完。不管赚多少钱,他都留三分不动。不管认识什么人,他都留三分人心。”
“留三分人心?”
“对。你爸帮过的人,从来不求他们回报。但那些人,都记得他的人情。你爸在的时候,他们不说话。你爸不在了,他们自然会站出来。”
陈卫国听着,心里慢慢清晰起来。
“韩叔,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别急着去找你那个初恋。先找到那些被你爸帮过的人。”
“我上哪找?”
“你不有那张纸条吗?”
陈卫国掏出纸条,看着那三个名字:“谁告诉我号码是谁的?”
“老韩是我。刘妈是菜市场卖豆腐的那个刘妈。张科是退休的工商局张科长。”
“他们……能帮我吗?”
“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卫国站起来,鞠了一躬:“韩叔,谢谢您。”
“别急着谢我。”韩满仓摆摆手,“等你把事情办成了,再来谢我。”
陈卫国走出修车铺,站在巷口,掏出手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刘妈吗?我是陈卫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陈啊,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他……住院了。”
“唉。”电话那头叹了一声,“我就知道。陈伟那小子,终于动手了。”
陈卫国心里一震:“您……您也知道?”
“你爸跟我说过,要是哪天他住院了,让我帮你看住点。”
陈卫国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那您知道陈伟在干什么吗?”
“他在卖公司的仓库。”
“什么?!”
“你爸住院那天,陈伟就把公司仓库的租约转出去了。收了人家五十万定金。这事,他不敢让你爸知道。”
陈卫国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刘妈,您怎么知道的?”
“我女儿在仓库那边上班,她看见的。”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刘妈,陈伟还干了什么?”
“他还跟冯海生走得近。你爸住院那天晚上,冯海生去了公司,两个人关着门谈了两个小时。”
陈卫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冯海生是他爸的死对头,两人斗了快二十年。
“刘妈,谢谢您。”
“别谢我。你爸帮了我一辈子,这点事算什么。”
陈卫国挂了电话,站在巷口,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让他签那个字了。
不是为了放弃公司,是为了让他跳出棋盘,看清楚谁在背后动手。
他掏出手机,给袁雪梅打了一个电话。
“雪梅,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去查一下,冯海生最近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卫国,你到底在查什么?”
“你别问了,帮我查就行。”
“好。”
陈卫国挂了电话,抬头看着老城区灰蒙蒙的天空。
他终于开始懂了。
父亲这辈子,最厉害的武器,从来不是钱。
是他那张永远藏起来的网。
而他,终于开始学着自己织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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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中午,陈卫国去了罗语兰的单位。
他站在大楼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市人民政府”的牌子,心里有点发虚。
他已经整整五年没见过罗语兰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同学会上。两个人坐在角落里,聊了几句,然后就散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存了五年,但从未打过的号码。
“喂。”
“语兰,是我,陈卫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找我,有事?”
“嗯。”
“到我办公室来吧。”
陈卫国走进大楼,上了三楼。
罗语兰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他推门进去。
罗语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上去比五年前瘦了一些。
陈卫国坐在她对面,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怎么突然想起找我了?”
“我……我是想请你帮个忙。”
罗语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什么忙?”
“冯海生的公司,你知道吧?”
罗语兰表情变了:“你还跟冯海生有联系?”
“不是我有联系,是我爸跟他有。”
“你爸怎么了?”
陈卫国把事情讲了一遍。
罗语兰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伟勾结冯海生,要吞你们陈家的公司?”
“你爸呢?”
“他住院了。”
罗语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能确定陈伟和冯海生有勾结?”
“嗯,我查到了。”
“证据呢?”
陈卫国愣了一下:“我没有证据。”
罗语兰转过身,看着他:“没有证据,你让我怎么帮你?”
“卫国,我跟你说句实话。”罗语兰走到他面前,“冯海生这个人,不干净。上面也有人在查他。但你要是没有真凭实据,谁也动不了他。”
“那我该怎么办?”
“先找到证据。然后,再想办法。”罗语兰回到座位上,“你爸不是教过你吗?做什么事,都得先摸清楚对方的底。”
陈卫国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急了。”
罗语兰看着他,叹了口气:“卫国,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我变了。”
“没变。你还是那么冲动。”
“行吧,我帮你留意着。要是冯海生那边有什么动静,我告诉你。”
“谢谢。”
“不用谢我。就当是还你当年的情。”
陈卫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罗语兰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看文件,没有抬头。
他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袁雪梅打来的。
“卫国,我查到了。”
“查到了什么?”
“冯海生最近在搞一个项目。他在农村买了一大块地,说是要搞旅游开发。但听说,那块地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那块地以前是化工厂,污染严重。冯海生把地低价买下来,打算批完手续就直接开工。但他瞒着污染的事,没报。”
陈卫国心里一动:“这个信息能确定吗?”
“我有朋友在环保局,她给我看了检测报告。报告上说,那块地污染超标二十倍。”
“能不能弄一份复印件?”
“能。”
“你帮我弄一份。”
“你想干什么?”
“你别管了,帮我弄就行。”
袁雪梅沉默了几秒:“卫国,你是不是去找罗语兰了?”
陈卫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对不起。”
“不用道歉。”袁雪梅的声音很平静,“你说得对,有些事,你该去做了。”
陈卫国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国,我相信你爸说的那三样东西。你也该相信。”
“谢谢你,雪梅。”
“别谢我。我们是夫妻。”
陈卫国挂了电话,站在大楼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
背后站着那么多人。
他要做的,就是别辜负他们。
06
三天后,陈卫国拿到了环保局那份检测报告复印件。
他坐在韩满仓的修车铺里,一页一页地翻看。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这块地土壤中重金属含量超标二十倍,地下水污染严重,完全不适合作为旅游开发用地。
“韩叔,这份报告能扳倒冯海生吗?”
韩满仓看了一眼:“光靠这一份报告,不行。”
“冯海生跟上面的人有交情。你拿着这份报告去举报,他也能找人压下来。”
“那怎么办?”
韩满仓把报告递给他:“你得找一个人。”
“张科长。你爸纸条上写的那个人。”
陈卫国愣了一下:“张科长能帮我什么?”
“张科长退休前是工商局的,他手里有冯海生公司的所有档案。冯海生这些年干过什么,他一清二楚。”
陈卫国当天下午就去找了张科长。
张科长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陈卫国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
他敲了敲防盗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张叔,我是陈卫国。”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一副老花镜。
“小陈啊,进来坐。”
陈卫国进了屋。
屋子里很简陋,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画。
张科长给他倒了一杯茶:“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好点了,还在医院。”
“嗯,那就好。”张科长坐下,“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陈卫国把检测报告放在桌上:“张叔,我想查冯海生。”
张科长看了看报告,没有接话。
“韩叔说,您手里有冯海生的档案。”
张科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陈,你知道冯海生是什么人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查他会有什么后果?”
张科长放下茶杯,看着他:“既然知道,你还查?”
陈卫国咬了咬牙:“为了我爸,我必须查。”
张科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是冯海生公司二十年的工商档案。”
陈卫国接过来,手有点抖。
“这些档案,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的。”
陈卫国抬头看着他:“张叔,谢谢您。”
“别谢我。”张科长坐回椅子上,“你爸当年帮我解决过我儿子的工作问题。这份人情,我欠了他二十年。”
陈卫国抱着档案袋,鞠了一躬。
“行了,别客气了。赶紧回去看看,看完你就知道怎么做了。”
陈卫国抱着档案袋,打车回了公司。
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翻。
越看越心惊。
冯海生的公司,表面上是做建材生意的,实际上靠着各种违规操作起家。偷税漏税、合同诈骗、非法集资……光是他能看出来的,就不下十来起。
更关键的是,档案里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银行的卡号,卡的持有者,不是冯海生,而是一个叫“赵丽娟”的女人。
陈卫国掏出手机查了查,赵丽娟是冯海生的情妇。
他拨通了袁雪梅的电话:“雪梅,帮我查一个卡号。”
“什么卡号?”
陈卫国把号码念给她。
“你这是……”
“别问,帮我查就行。”
第二天早上,袁雪梅回了消息:“这张卡,是冯海生在海南的一家银行开的,卡上整整有五百万。开户人是赵丽娟,但转账记录显示,这些钱是从冯海生公司的账上转过去的。”
陈卫国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他终于找到突破口了。
冯海生表面上把公司做得很干净,实际上一直在偷偷把钱转到情妇名下。
这件事要是被捅出来,冯海生不死也得脱层皮。
陈卫国握紧手机,又松开。
他想起了父亲说的那些话。
“慢一点,不会错。”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罗语兰的号码。
“语兰,我找到证据了。”
“什么证据?”
“冯海生转移公司资产的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在哪?”
“在我公司。”
“我过去找你。”
十五分钟后,罗语兰到了。
陈卫国把档案袋和检测报告放在桌上:“你看这些够了不够?”
罗语兰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够了。”
“那接下来怎么做?”
“你别管了。”罗语兰把文件装进包里,“接下来的事,我来办。”
陈卫国看着她:“语兰,谢谢你。”
“别谢我。”罗语兰站起来,“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冯海生这个人,早该被收拾了。你爸等了他二十年,我也等了他五年。”
罗语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卫国,你爸这辈子,真的很厉害。他的网撒得比谁都大,也收得比谁都紧。”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卫国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终于明白,父亲说的第三样东西是什么了。
留三分人情。
那些人情,就像一张网,平时看不见,摸不着。
但到了该用的时候,每一根线都能拽动千斤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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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两天后,冯海生的公司被查封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陈卫国正在医院给父亲削苹果。
韩满仓打来电话:“小陈,你看新闻了没有?”
“还没看。”
“冯海生被带走了。他那个旅游开发项目,也停了。”
陈卫国手里水果刀停住了:“这么快?”
“你找的那个初恋,动作够快的。”
“行了,你爸应该高兴了。你赶紧把好消息告诉他。”
陈卫国挂了电话,拿起削了一半的苹果,继续削。
陈忠义靠在床上,闭着眼睛:“谁打来的电话?”
“老韩叔。”
“冯海生被带走了。”
陈忠义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你干的?”
“不是我,是罗语兰。”
陈忠义没有说话,转过头看着他。
“你去找她了?”
“你媳妇知道不?”
陈卫国愣了一下:“知道。”
陈忠义点了点头:“那就好。”
陈卫国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爸,这二十年,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
陈忠义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不是。”
“那你……”
“我是在等你自己走到这一步。”
“卫国,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你碰公司吗?”
“怕我管不好。”
“不是。”陈忠义放下苹果,“我是怕你走错路。”
陈卫国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你爷爷走错了一步,把整个家的底都丢了。我用了二十年,才把那个窟窿补上。”
“那陈伟……”
陈忠义摆了摆手:“陈伟的事,你也别问了。”
“可是……”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难受。”
陈卫国没再追问。
他坐在床边,看着父亲吃完那个苹果。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的滴答声。
“爸,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这辈子,后悔过吗?”
陈忠义把手里的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让你跟你妈多待几年。”
陈卫国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母亲在他八岁那年就走了。
癌症,从发现到去世,只有三个月。
他记得那三个月里,父亲每天早出晚归,忙着筹钱,忙着找医院。
他记得父亲跪在医生面前,求医生救救他妈。
他记得父亲在他妈去世那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声不响地抽烟,一根接一根,整整抽了一夜。
从那以后,父亲变了,变得沉默,变得什么都憋在心里。
“爸……”
“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陈忠义躺下,盖上被子,“你媳妇还在家等你。”
陈卫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侧着身,背对着他,被子微微起伏。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他可能永远都还不清父亲给他的东西。
他走出医院,站在门口,夜风吹到脸上。
手机响了,是袁雪梅发来的短信:“回来吃饭吗?我给你炖了排骨汤。”
他看着那行字,眼睛有点酸。
他打了两个字过去:“马上。”
袁雪梅没有回他,但他知道,她一定在等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