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奶奶的哭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站在澳洲公寓的阳台上,手机贴着耳朵,听到她说:“若琳,奶奶错了,奶奶没地方去了……”
三个月前,她把三套拆迁房全给了表妹,对我说:“你能住就不错了。”
我没吵没闹。第二天卖掉公司,带着我妈飞到了地球另一边。
现在她哭着求我回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客厅里,我妈正端着碗筷,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心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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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查出胃癌那天,我刚谈成一笔单子。
三十万的广告合同,签完字的时候,我手都在抖。公司在创业第三年终于有了起色,我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回到家,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面前摆着一张病历单。
她没哭,只是说:“医生说要尽快手术,自费部分大概七八万。”
我算了一笔账。公司账上还有八万,月底要给员工发工资,办公室租金也快到期了。如果都拿来交手术费,公司下个月就转不动了。
我说没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的手机亮了又暗,我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最后停在了奶奶的名字上。
奶奶上个月刚领了十二万的征地补偿款,我听姑姑在家族群里提过。这笔钱她一直存着,说将来给表妹当嫁妆。
我想,去借五万块,先救急。等公司周转过来,我再慢慢还。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水果,去了奶奶家。
老宅门口那棵槐树还在,树叶落了一地,没人扫。我敲了敲门,听见里头传来电视声。
开门的是丁若琪。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端着一碗鸡汤。
“哟,姐来了。”她侧了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到处是快递盒子。茶几上摆着一双限量球鞋,我看过那个牌子,一双三千多。
奶奶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我说:“奶奶,我跟您商量个事。”
我把我妈的情况说了。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奶奶把围裙解下来,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你妈那个病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缓一缓说不定就好了,急什么呢。”
我说:“医生说不能拖。”
奶奶看了看丁若琪,又看了看桌上的水果,说:“我那钱,是留给你表妹结婚用的。她还小,没个着落,我放心不下。你们母女俩好歹有个公司,不差这点。”
丁若琪在旁边喝着汤,听奶奶这么说,头也没抬,接了一句:“姐,你们公司不是挺挣钱的嘛,哪用跟外婆借。”
我攥了攥手里的塑料袋,没吭声。
奶奶站起来,从厨房端出另一碗鸡汤,放在丁若琪面前:“多喝点,你身子虚。”
那碗鸡汤,我连味道都没闻到。
我站起来,把水果放在桌上,说:“奶奶,那我先走了。”
奶奶没留我。她只是“嗯”了一声,又回厨房忙去了。
我走出那扇门的时候,秋天的风灌进来,冷得我直发抖。
我站在路边给我妈打电话,说钱凑到了,让她别担心。
我没说是找朋友借的。她要是知道我去求过奶奶,肯定更难受。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公司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在凌晨两点给一个做生意的朋友发了条消息:借我五万,一年内还清。
第二天,我妈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手机震了一下。奶奶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吃饺子,若琪回来,大家都来啊。
我没回。
三个小时后,手术结束了。医生说一切顺利,但后期还要定期复查,药不能断。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肩膀上那块石头更重了。
我妈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公司没事吧?”
我说没事,都好着呢。
她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跟我的心情一样。我想起父亲去世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
他走的时候,奶奶没来。说是在家里帮表妹看对象,走不开。
我跪在灵堂前,对着父亲的遗像磕了三个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撑住这个家。
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些家,从一开始就没把我算进去。
02
我妈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护士递给我一张复查单,说每个月都要来开药,一盒四百多,不走医保。
我把单子叠好放进口袋,没让我妈看见。
回家路上她跟我聊起老家的事,说那一片老房子要拆迁了,一户能分好几套。
“你奶奶那栋老宅,听说能分三套房。”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敢多想。奶奶的脾气我知道,她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可我没料到,事情会闹到那一步。
大概过了半个月,奶奶在群里发消息:拆迁的事有眉目了,周末都回来开会。
那句话后面,跟着丁若琪发的一个欢呼的表情包。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妈在旁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周末回奶奶家一趟。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父亲的遗言。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你奶奶,她这辈子不容易。”
可我照顾她,谁来照顾我妈?谁来照顾我?
周末我回了老宅。进门的时候,姑姑孙蔓已经到了。她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崭新的红毛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丁若琪也在,涂着口红,脸上化了淡妆。她看见我进来,喊了声姐,又低头玩手机了。
奶奶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新做的唐装。她坐到了那张她常坐的老藤椅上,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来呢,就是说说那三套房的事。”
姑姑抢先开了口:“妈,我都替您想好了。若琪还小,没结婚没房子,您那三套房,给她一套当婚房,一套她收租,还有一套,将来有了孩子也能住。”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那三套房本来就是丁若琪的。
我看了奶奶一眼。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问:“那我呢?”
奶奶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不太懂的东西:“你条件好,又是开公司的,还跟你表妹争这个?”
我说:“那些房子装修的钱,我出了一大半。”
奶奶哼了一声:“那点钱算什么?让你住就不错了。”
我看着那张刻满了皱纹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她还是那个从小就不正眼看我的奶奶,只是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你住你表妹那套就行,反正她也是个女孩子,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多。”奶奶又补了一句。
丁若琪低下头,嘴角却翘了一下。
我坐在那里,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断掉。一根弦,绷了二十多年,终于到了极限。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杯,水面还在轻轻晃动。
我站起来,把那只茶杯轻轻推倒了。茶水沿着桌面流下去,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好。”我说。
然后我转身出了那扇门。
姑姑在身后喊我:“若琳!你什么态度!”
我没回头。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奶奶说:“别管她,让她走。”
我走在巷子里,秋天的风刮过来,脸上的眼泪被风干了,又被新的眼泪打湿。
我掏出手机,给我公司的合伙人发了条消息:公司我要卖掉,你有兴趣吗?
他回了一个问号。
我又发了一条:急,明天谈。
发完这条消息,我蹲在路边,嚎啕大哭。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考试成绩好,奶奶从来不说表扬的话。但是丁若琪哪怕考了及格,奶奶都会给她买礼物。
我想起父亲生病住院,奶奶一次都没来看过。她说医院那股药味儿她闻不惯,可丁若琪去舅舅家玩,她颠颠地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车去接。
我想起父亲去世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殡仪馆守夜,奶奶打电话来,不是问我在哪,而是问丁若琪的对象谈得怎么样了。
我蹲在那里哭了很久,直到天都黑了。
然后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回了家。
我妈在客厅等我,桌上摆着一碗面。
她说:“饿了吧?快吃。”
我看着那碗热腾腾的面,忽然觉得,也许我早就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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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合伙人老刘已经在等我。我们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我把账本和合同都摆在桌上。
老刘看了看我:“你想清楚了?这公司可是你四年的心血。”
我说:“想清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什么事了?”
我说:“家里的事,不想待了。”
他没再追问。我们谈了一上午,最后定了一个价。比市场价低一点,但我无所谓了。
下午签完合同,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块自己亲手挂上去的招牌。
上面的字是我熬夜设计的。为了省装修费,我一个人刷了整面墙的漆。为了第一单生意,我在客户楼下等了一个下午,冻得浑身发抖。
现在我把它卖了。像是把四年的自己,一夜之间都扔掉了。
我打电话给我妈:“妈,收拾东西,我们去国外。”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妈问:“哪里?”
我说:“哪里都行,离开这里就行。”
她又沉默了,最后还是说了句:“好。”
我开始办护照、签证。我妈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收拾行李。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父亲的遗物里翻到了一张老照片。
是全家福。照片上奶奶抱着小时候的丁若琪,姑姑和表妹站在她身边,笑得灿烂。
我和我妈也在照片上。但是我们的那一部分,被人裁掉了。
我拿着那张照片愣了很久。
原来我从来都不在那个家里。这个事实,他们早就用剪刀替我证明了。
我把我妈叫过来,把照片递给她看。
我妈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这个呀,早几年就有了。你奶奶剪的,说是不好看。”
她语气很淡,好像早就习惯了。
我拿着那张照片,心里堵得慌。我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不是为了留念,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了。
签证下来那天是周三。我妈已经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一个大行李箱,一个背包,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临走前,我去父亲坟前烧了纸。
我说:“爸,我带妈走了。别怪我。”
那天风很大,纸灰被吹得到处都是。我蹲在那里,给父亲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机场,我把国内电话卡取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走了,不回来了。
然后退了群。
姑姑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丁若琪发了一条微信:姐,你真走啊?
奶奶是不是给我打电话了,我不知道。因为那张卡已经被我扔了。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那些街道,那些房子,那个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终于喘过气来了。
04
到澳洲的第一个月,我跟我妈住在一间租来的公寓里。
很小,两室一厅,家具是房东配的,样式很旧。但窗外的阳光很好,每天下午都能看到一大片蓝色的天。
我在网上找了份中文家教的工作,给几个华人的孩子上课。一小时三十块钱,够付房租和买菜。
我妈在附近一家华人超市找了份工,帮忙理货、收银。一天站八个小时,回家脚都是肿的。
我说你别干了,我养得起你。
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心里踏实。
我没再劝。她这一辈子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有亲戚的闲话,没有奶奶的偏心,没有表妹的炫耀。
每天早上去上班,下午回来做晚饭。晚上跟我妈坐在客厅看国内的电视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有一天晚上,我妈忽然问我:“你恨你奶奶吗?”
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那是真心话。我真的不知道。
有时候想起她的脸,心里又酸又涩。有时候想起那些事,气得牙痒痒。
但要说恨,好像又不够。她毕竟是我爸的妈,是我奶奶。
只是这份亲情,已经被她耗尽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件事我也很少再想了。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
直到除夕那天。
国内已经是深夜了,我这里还是下午。我跟我妈在厨房包饺子,猪肉白菜馅儿的。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透着一股年味。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家族群的消息。我退群了,但群里的人还在,消息记录还能看到一部分。
丁若琪发了九宫格照片。
照片里是装修好的新房子。白色的沙发,水晶吊灯,大理石茶几。奶奶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新棉袄,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感谢外婆送的新年礼物,爱您!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客厅里,我妈喊我:“若琳,水开了,下饺子了。”
我说:“来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走进厨房。刚拿起筷子,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来电。屏幕上的名字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奶奶。
我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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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心里翻了几个转。
奶奶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一次都没有。
以前有什么事,都是姑姑转达,或者群里通知。
现在她亲自打来了。
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
“若琳?”
我没说话。
“若琳,是奶奶。你……你在哪儿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好像哭过,嗓子都是哑的。
我说:“我在国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哭起来。不是那种小声地抽泣,是那种忍不住的、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若琳,奶奶错了,奶奶没地方去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若琪她爸,拿着房产证去外面借了高利贷,赌钱全输光了。房子被债主收了……你姑姑也不管我了……我现在没地方住……”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每句话都像是在往外挤。
我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奶奶求你了,你回来吧,奶奶真的没地方去了……”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厨房里,我妈端着饺子走出来,看我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她也愣住了。
“若琳?”她轻声喊了我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奶奶还在哭。她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小声,最后变成了一声一声的喘息。
“你现在在哪?”我问。
“在……在老宅那片地边上。房子都拆了,就剩一块空地。我蹲在这,风好大……”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片。
“你先找个地方住,我给你转点钱。”我说。
“我不要钱!我要你回来!”她忽然大声喊起来,然后又哭得说不出话了。
“奶奶求你了,你回来吧……”
电话那头,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站在阳台上,远处的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地炸开,又一点一点地熄灭。
我握着手机,眼眶慢慢红了。
06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没动。
风有点凉,吹得我脸上发紧。我妈走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她说啥了?”我妈问。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咋办?”
“我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
我想起那张被裁掉的全家福。
想起那个借不到的五万块钱。
想起那三套房,想起那句“你能住就不错了”。
可我又想起电话里奶奶哭得像个小孩子,想起她说她蹲在那块空地上,风很大,没地方去。
我转身走进屋里,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奶奶的未接来电记录。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又响了。是姑姑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若琳啊,你奶奶打给你了?”姑姑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打了。”
“她……她跟你说了?”
“说了。”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若琳,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奶奶现在真的没地方去了……她那么大年纪了,总不能睡大街吧?”
“你能不能先回来一趟?把她接过去住几天也行。我们这边实在没办法……”
我说:“你是我姑姑,她是你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姑姑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表妹她爸惹的祸,我也拦不住啊。房子没了,我也没办法。”
“那你当初分房子的时候,怎么不说‘没办法’?”
姑姑被噎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天亮,脑子里全是奶奶的哭声。
第二天一大早,我给我妈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
“妈,你说我该回去吗?”
我妈看着我,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身回了房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背着一个大肚子的孕妇,走在一条泥泞的路上。女人的裤腿全是泥,脚上好像还磨破了,能看到血迹。
“这是你奶奶。”我妈指着照片上那个背人的女人。
我愣住了。
“当年我生你的时候大出血,乡下卫生所不敢接。你奶奶背着我,走了十里山路,送到县城医院。她脚都磨破了,一路上没放我下来过。”
我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
“那是她这辈子对我最好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翻江倒海。
“你爸走后,我心里也恨过她。但每次想起这件事,我就恨不起来了。”我妈看着我,“若琳,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你背着这个过一辈子。”
她把那张照片放在我手里:“你自己拿主意。不管你回不回去,妈都支持你。”
我攥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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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买了回国的机票。
我妈没跟我一起回。她说:“你自己去处理这件事,妈等你回来。”
飞机上我一直在想,见到奶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我没想出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国内是上午十点。我开了手机,看到姑姑发来一条消息:你奶奶现在住在城东那个招待所里,302房。
我打了个车过去。
招待所很破,走廊里一股霉味。我走到302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门缝里探出一张脸。
三个月没见,奶奶像是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多了很多皱纹,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很久。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若琳……”
她张开手想抱我,但又缩回去了。好像怕我推开她。
我侧身走进去。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旧电视。床上堆着几件皱巴巴的衣服,桌子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奶奶跟在我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转身看着她:“你吃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泡面,叹了口气:“走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她连忙点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带她去附近一家小饭馆,点了一碗粥,几个包子。
她吃得很慢,手有点抖。我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涩。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若琳,奶奶对不起你。”
“分房子那天,奶奶不该那么说。奶奶脑子糊涂了,被她们灌了迷魂汤……”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眼泪掉进粥里,她也没擦。
“你爸走得早,奶奶心里也苦。但奶奶不该把气撒在你身上……”
我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小时候她给我缝过一件棉袄。
那件棉袄我穿了好几年,后来太小了,就放起来了。
那是她对我好的为数不多的记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她摇摇头:“奶奶不知道。奶奶没地方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
“你这几天先住我那儿,我租个房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你……你不恨奶奶?”
我没回答她。
我不知道该说“恨”还是“不恨”。
我只知道,她是我爸的妈。而我爸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你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