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离得很平静。
许景天签字时手很稳,笔尖划过纸面,刷刷刷三下就完了。我接过笔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躲开了我的目光。我低头签了。
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满脸。他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从我身边滑过,没停,连喇叭都没按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帕萨特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身。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路边,后座的门敞开着。我弯下腰,正要上车时余光瞥见一个影子。
路对面,许景天的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回来了。
车窗摇下来一半,他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手里夹着根烟,烟灰长了老长都没弹。
我看见他的嘴张着,像是有话要说。
我收回目光,弯腰钻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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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我嫁给许景天的时候,母亲刚走两个月。
她是在那年秋天走的,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一共五个月。那五个月里,我请了长假,天天在医院陪她。
她瘦得很快,快得让我害怕。刚开始还能下床走走,后来就只能躺着,连翻身都要我帮忙。但她很少喊疼,总是咬紧牙关,额头上全是汗珠。
有一天下午,她精神好了些,让我扶她坐起来。她靠在床头,拉着我的手说:“语嫣,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我说妈你别乱说,你会好的。
她摇了摇头,说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然后她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说了一句:“你爸年轻的时候,也被人看轻过。”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我知道她有话要说。
她告诉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个穷小子,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外婆一开始死活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甚至放话说,如果母亲非要嫁给父亲,就别回这个家。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我问她。
她笑了,笑得很温柔。她说:“因为你爸那个人,虽然穷,但他心里有数。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对我好。这就够了。”
后来父亲确实没让她失望。他白手起家,从工地搬砖到自己包工,再到开建材店,一步步做大。外婆后来对父亲刮目相看,逢人就夸女婿有本事。
母亲讲完这些,看着我说:“语嫣,妈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嫁人不能光看钱。但也不能不看钱。看的是他这个人,是不是值得你托付一辈子。”
我点着头,但说实话,那时候我没完全懂她的话。
母亲走后的第三周,许景天向我求婚了。他选在我最喜欢的餐厅,单膝跪地,捧着一枚钻戒,说:“语嫣,嫁给我吧,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我看着他那张真诚的脸,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我觉得他是值得的。
他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他上进、努力,月薪已经到了一万五。
他对我也好,下雨天会来接我下班,我加班他会给我送饭,我生日他会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
所以我说了好。
婚后的头半年,日子确实过得很甜蜜。
我们租了一套一居室,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
每天下班回来,他会在楼下买点水果或者零食,我们窝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
周末一起去超市买菜,他推着车,我挽着他的胳膊,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
但好景不长。
半年后,许景天升了职,工资涨到了两万。
他开始忙起来,经常加班到深夜才回来。
起初他还给我发个消息,说晚点回,后来连消息都懒得发了。
我问他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他说:“太忙了,忘了。”
然后是婆婆许玉兰搬来同住。她说退休了没事干,来城里照顾我们。我心里是不愿意的,但许景天说那是他妈,总不能不让来。
许玉兰来的第一天,就把我家重新收拾了一遍。
她把我的化妆品全都收进一个抽屉里,说摆在桌上太乱。
她把我买的装饰品全都换成了她带来的,说她喜欢这种风格。
她连我炒菜放多少盐都要管,说我放太多了,她儿子吃了会高血压。
我忍着,想着她是长辈,让着她点。
可我的忍让没有换来她的尊重。
她开始当着我的面说我工资低,说她儿子一个人养家太辛苦,说她儿子应该找一个更好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许景天就在旁边,但他从来不吭声。
有一次,我问许景天:“你妈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吗?”
他低着头:“她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那你呢?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你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但他最后还是说了一句:“你别多想。”
可我知道,他没说真话。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就开始变了。
他从“你怎么还不回来”变成了“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从“你想吃什么我去买”变成了“随便,你看着做”。
从“语嫣你真漂亮”变成了“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升职以后,也许是许玉兰搬来以后,也许是我月薪五千、他月薪五万以后。
但我知道,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餐厅里单膝跪地向我求婚的人了。
02
母亲忌日那天,我一个人去了墓地。
我没告诉许景天,因为就算告诉他,他大概也会说“我今天有个会,你自己去吧”。我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墓地在一座小山上,风很大,吹得周围的树哗哗响。我蹲在母亲的墓碑前,用手把周围的枯叶捡干净,然后把带来的花放在碑前。
是白菊花,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跟她说了很多话。
我说妈,我过得不好。我说妈,许景天变了。我说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妈没有回答我,只有风声呼呼地响着。
我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麻。我拍掉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下山的路很长,我走得很慢。
回到家的时候,许玉兰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她嗑得满地都是壳。看见我进来,她头也没抬:“去哪了?”
“去看我妈了。”
“哦。”她嗑了一颗瓜子,“不是我说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少往娘家跑。”
我没说话,换了鞋,走进厨房。冰箱里空空的,什么菜都没有。我拿出手机,问许景天今晚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一句“不回,在陪客户”。
我一个人煮了碗面,端到餐桌上吃。许玉兰嗑完瓜子,又泡了一壶茶,坐在那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她爱看的剧,声音开得很大,吵得我头疼。
我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把碗放进水池里,走进房间。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母亲的一句话。她说:“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吵架,是连吵架都懒得吵了。”
我跟许景天就是这样的状态。
我们之间已经变成了客气。客气地问一声今天回不回来吃饭,客气地说一声加班别太晚,客气地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那种客气,比吵架更让人心寒。
大约一周后,许景天难得回来得早。我正在厨房洗碗,他走进来,站在我身后,突然说了一句:“语嫣,我有话跟你说。”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严肃,我知道他有重要的事要说。
“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说,我们的事情。”
“我们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离婚。”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碗差点滑掉。我把它放进水池里,用围裙擦了擦手。
“为什么?”
“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抬起头说:“哪里都不合适。你看我们现在过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你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服,我每天就是加班加班加班,我们之间还有共同话题吗?”
“可当初是你追我的。”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我看着他,觉得他很陌生。
“你妈的意思?”
“也是我的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你……答应了?”
“我为什么不答应?你都已经决定了,我还能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许景天睡在了沙发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我回忆了很多事情。从我们相识,到恋爱,到结婚,到他跟我提离婚。三年时间,好像一场梦。
天亮的时候,我发了一条消息给父亲:“爸,我跟许景天要离婚了。”
父亲很快回了电话:“怎么回事?”
“不合适,过不下去了。”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就是过不下去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你想好了?”
“行,不管你有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趴在床上哭了一场。没有声音,眼泪很快就流了出来。
我从枕头底下找出母亲的相片,看着她。照片里的她还是那么年轻,笑容温和。
“妈,我离婚了。”我对着照片说。
照片里的她还是笑着的,没有回答我。
过了两天,许景天和我一起去办了手续。
在民政局大厅里,我们站在窗口前,工作人员把离婚协议书递给我们。
他先签的字,我看着他拿起笔,刷刷刷写上自己的名字,没有犹豫。
好像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签完后,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来,在签名栏那里停了几秒,母亲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不要嫁给一个会看轻你的人。
可是我已经嫁了,现在我要离开他了。
我叹了口气,签了。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的协议书,盖了章。离婚证递出来,红色的,跟结婚证一样的颜色,但意义完全不同。
走出民政局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许景天站在台阶上,看了看手表:“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停车场。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他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解脱,也许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解读,因为这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转过头上车了,他的黑色帕萨特发动了,缓缓驶出停车场,从我面前开过,车影在路口转了个弯,消失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开这辆车的时候,那天他来接我下班,停在我公司门口,摇下车窗冲我笑。那时候他刚买的新车,高兴得像个孩子。
现在,那辆车上坐着他的未来,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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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电话。
“爸,我离了。”
“你在哪?爸来接你。”
“不用了,我打车过去就行。”
“行,爸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我沿着街道往前走。走着走着,我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许景天,他的车停在前面的路口,他坐在里面,看着我。
他没走?他一直在等我离开?又一个让人意外的发现。
我停下脚步,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没有下车,我也没有走过去。我们就这么静静对峙着,像是两个陌生人。
风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是许景天发来的消息:“你在哪?我送你吧。”
我没回复,删掉了那条消息,然后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翡翠园。”
车子驶出市区,我在后座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和房子。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装得下几百万人的喜怒哀乐。
可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了我的情绪:“姑娘,到了。”
我把车费给他,下了车。
翡翠园是父亲住的地方,一个高档住宅小区,门口有保安,绿化做得很好,院子的中间有一个很大的喷水池。
我很少来这里,因为太远了,每次来都要转两趟车。
父亲住在三楼,三室两厅的房子。
我按了门铃,门很快就开了。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有些花白,看起来老了不少。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口。
我换鞋走进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这是母亲还在的时候,我在家习惯了这样。父亲竟然还记得。
“吃水果,吃完饭了没有?”
“还没。”
“那爸给你煮碗面。”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不进厨房的,他觉得男人不该干这些事。后来母亲病了,他慢慢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她喜欢的所有菜。
“来,吃吧。”他把一碗热腾腾的面端到我面前,卧了一个荷包蛋,汤里漂着葱花。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是小时候的味道,父亲学会了母亲做面的手艺。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掉进碗里,跟汤混在一起。
他在旁边坐下来,看着我吃面,没说话。等我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轻声问了句:“后悔吗?”
我摇头:“不后悔。”
“那就好,该翻篇了。”
“爸。”
“嗯?”
“我想好了,我要重新开始。”
“好,爸支持你。不管你想做什么,爸都支持你。”
那天我在父亲家住下来,住进了母亲生前住的那间房。
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床单被套都是她喜欢的花色。
床头柜上还摆着她的相框,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温和。
我坐在床上,抱着母亲的照片,小声说了一句:“妈,我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通过朋友介绍,联系了一家公司面试。
是做原来专业相关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面试过了之后,我就搬出了父亲家,在单位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
房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个人住足够了。
整理房间的时候,我把那枚婚戒找出来,放进了一个小铁盒里,放在了抽屉的最深处。不是舍不得扔,是不想再看到它。
搬进新家那天,父亲给我送了东西过来。他开着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
“爸帮你带了些东西,还有一些吃的,放冰箱里。”
“爸,你怎么不开那辆劳斯莱斯了?”
“那辆车太扎眼了,到这种小区来不好,怕给你招麻烦。”
我心里一暖,父亲总是在替我想。
他帮我把东西搬上楼,看了看我的新家,满意地点了点头:“挺好的,收拾得挺干净。”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女儿。”
他笑了笑:“那爸走了,有什么事就给爸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语嫣。”
“你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眼眶一热:“我知道。”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这座城市的天很蓝,阳光很好。
我要重新开始了,这一次,为自己而活。
04
我在新公司开始上班,做回专业,一切都还算顺利。
同事们都很好相处,领导也不苛刻。
午休的时候,大家会一起去楼下吃饭,聊聊明星八卦,偶尔也会聊聊家庭。
有人问我结婚了没有,我说离了。
她们愣了一下,然后说没关系的,好聚好散就好。
我说是啊,好聚好散就好。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可没过多久,许景天就开始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第一次是在我上班的路上。我从地铁站出来,正要往公司走,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转过头,看见许景天站在路边的车旁。
他穿得很正式,大概是刚见完客户。他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没有见过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问了你以前的同事。”
我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悲哀。以前我在他面前,他从来没有这么上心过。
“你想干嘛?”
“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但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
“那你能给我十分钟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指了指路边的咖啡店,我走进去,找了一张靠窗的位置坐下,他跟着坐下来。
咖啡端上来之后,他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沉默了很久。
“语嫣,我离了以后才知道自己错了。”
“哪里错了?”
“错在不知道珍惜。”
我喝了一口咖啡:“说完了?”
“语嫣……我能不能跟你重新开始?”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许景天,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你吗?”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妈说,要嫁给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那时候你对我很好,所以我才愿意跟你在一起。”
“那现在呢?”
“现在我才发现,你不是真心对我好,你只是觉得养得起我,所以愿意养着我。可婚姻不是这样的,婚姻是两个人互相扶持,不是一个人养活另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马路上的车川流不息。
“语嫣,如果我说我愿意改呢?”
“改不了的,你妈还在,你就改不了。她的想法已经长在你骨头里了,你拔不掉的。”
“那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站起来:“许景天,你听好。我们已经结束了,干干净净地结束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语嫣……”
“如果你再来找我,我就报警。”
我转身走出咖啡店,外面阳光刺眼。
我加快脚步,往公司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我洗漱完,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突然看到一条熟悉的头像更新了,是许玉兰的。
配文是:“儿子新交的女朋友,漂亮又能干,家里条件也好,比上一个强多了。”配图是一张照片,许景天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照。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松。
许景天中午才跟我说想复合,晚上他妈就发了这种朋友圈。他们家还真是雷厉风行,无缝衔接。
我想这大概就是上天给我的答案。
你以为他后悔了,想找你复合了,结果人家早就找好下家了。所有你以为的深情,不过是一时新鲜之后发现还是旧人好用的算计。
我把那条朋友圈截图,发给了父亲。
不到一分钟,电话就响了。
“语嫣,看到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
“看到了。”
“你怎么想的?”
“没什么想法,就是觉得挺可笑的。”
“可笑?”
“爸你知道吗,他中午才来找我,说想跟我重新开始。结果晚上他妈就发了这样的朋友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小子,真不是东西。”
“无所谓了,反正我也没答应他。”
“那就好。”
“我想辞职了。”
“我想回你公司上班,学点东西。”
“想通了?”
“想通了。”
“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吧,我把这边交接完。”
“好,爸等你。”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上还是那张照片,我又看了几秒,然后关了屏,把它扔到一边。
第二天上班,我就跟领导提了辞职。领导挽留了几句,说我的表现挺好的,希望我再考虑一下。但我去意已决,婉拒了。
交接的那一周,日子过得很快。
走的那天,同事们请我吃了一顿饭,给我送行。
饭桌上,一个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大姐拉着我的手说:“语嫣啊,你是个好姑娘,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我说谢谢,我会的,我会遇到更好的人。
其实我不强求要遇到更好的人,我只要遇到一个不嫌弃我的人就够了。
回到家,我打包好行李,订了去父亲那边的火车票。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给母亲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妈,我要回家了。”
当然,我永远等不到她的回复了。
但我知道如果她还在,她一定会很高兴。
这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早上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暖洋洋的。我起床,洗漱,把最后几件东西装进箱子里,然后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单间。
住了不到一个月的房间,短暂的寄居,现在已经要走了。
“谢谢你的照顾,我要走了。”
我轻声说了一句,关上了门。
在火车上,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那些城镇、田野、山河,一幕一幕,像是过去的三年时光。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跟许景天去登记的时候,在民政局的门口,他握着我的手说:“语嫣,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笑着锤了他一下,他说不会让你受苦的。
可是后来呢?后来他让我受苦了。
好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火车驶进终点站的时候,我站起来,拎着行李,走出了车厢。
站台上,父亲穿着那件旧夹克,站在那里等着我。
他看到我,脸上露出笑容,冲我招了招手。
“来了,走吧,车在外面。”
他接过我的行李,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老了,头发白了很多,背也没以前那么直了。
但他还在。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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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父亲的公司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大了不少,换了一栋新楼。前台的小妹还是上次那个姑娘,看到我笑着点了点头。
董事长办公室在二十八楼,整面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很多东西,墙上的字画换了,书架上多了很多书。
“爸,你换办公室了?”
“嗯,这边视野好,看着开阔。”
“这楼是你买的?”
“租的,暂时还没有那么多钱买。”
我笑了:“那什么时候能买?”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努力干,说不定很快就能买下来。”
我也笑了,很轻松地笑了。
“爸,我想学什么,你能教我吗?”
“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管理,你那些生意经,都教给我。”
他愣了一下:“你确定?这可不是容易的事。”
“我确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眶有点泛红:“好,爸教你。”
从那以后,我每天跟着父亲去公司,学各种各样的东西。
从最基础的看报表开始,一点一点地学。
父亲教得很耐心,经常讲得口干舌燥。
我也学得很投入,遇到不懂的就问,问完了就记在本子上。
学了三个月,父亲觉得我可以实战了。他让我参与了一个小项目,跟着销售部的老张去谈一个客户。去见客户之前,父亲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紧张吗?”
“有点。”
“不用紧张,就当是去长见识。能谈就谈,谈不拢也没关系。”
“知道了,爸。”
老张带着我去见客户,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精明。
他一开始看到我,有点不以为然。
我按照父亲教我的,保持礼貌,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不说,不懂的就不懂装懂。
谈了一个多小时,对方对我的态度有所改观。临别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小姑娘不错,有你爸当年的风范。”
我愣了一下,他认识我爸?
老张在旁边笑了起来:“这是马总的女儿。”
对方恍然大悟:“原来是马总的千金,有出息有出息。”
第一次出来谈客户的经历还算顺利。
回公司的路上,老张说:“你爸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可拼了,为了谈一个客户,能从早上八点熬到晚上十二点。他成功了,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点了点头。
是啊,我爸成功了,是因为他一直在拼。
那我呢?我拼过了吗?
我想了想,好像没有。我一直在将就,将就着过一天是一天,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拼过。
这一次,我想拼一把。
06
在父亲的公司做了半年,我慢慢上道了。
从一开始看报表都费劲,到现在能独立谈客户,帮父亲分担很多事情。这半年的经历,比我在之前公司工作三年学到的东西还要多。
有一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吵闹。
“我找你们马总,我是他前亲家,你让我进去!”
这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许玉兰。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走到外面。果然,许玉兰正站在前台前面,声音很大,把前台小姑娘吓了一跳。
“许阿姨,你怎么来了?”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语嫣,原来你在这里啊!”
“有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你。”她热情地走过来,要拉我的手。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许阿姨,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她的脸色变得有点尴尬,但还是堆着笑:“语嫣啊,我知道当初是我们家不对,景天这孩子糊涂,脑子进水了才会跟你离婚……”
“说重点。”
“那个……景天他,现在过得不太好。”
“跟我没关系。”
“你别这么说啊,一日夫妻百日恩……”
“许阿姨,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忘了吗?”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景天为什么过得不好吗?”我看着她,“因为他有你这个妈。有你天天在旁边指手画脚,他能过得好才怪。”
她的脸色变了,从尴尬变成愤怒:“你……”
我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许阿姨,这里不欢迎你,请你以后不要来了。”
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外面安静了。
我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手放在桌面上,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
也因为他活该。他离了婚,跟你没关系了,他过得不好,那是他自找的。他选择听他妈的话,抛弃了你,那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生气。
晚上回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做好了饭。他把菜端上桌,问我今天公司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听说你婆婆来了?”
“她不是,她不是我妈,她只是许景天的妈。”
“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看到我在这边过得好了,想来找点便宜。”
父亲哼了一声:“这种人,不用理她。”
“我知道,我让她走了。”
“那就好。”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吃吧。”
吃完饭,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这个城市很大,霓虹灯闪烁,家家户户的灯也亮着。灯光里,有多少个幸福的家庭,又有多少个心碎的故事?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喂?”
“语嫣,是我。”
许景天的声音。
我沉默了几秒,没挂,想听听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妈今天去找你了?”
“嗯。”
“她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打电话就是说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我想跟你说,我后悔了。”
“你后悔什么?”
“我后悔跟你离婚。”
“那你跟你妈发的那条朋友圈是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什么朋友圈?”
我笑了:“许景天,你妈发的那条朋友圈你没看到吗?你跟你新女朋友的合照。我都看到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个女人……是家里介绍的,我没答应……”
“你答不答应是你的事,反正跟我没关系了。你不要再打过来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许景天,你真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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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不是没有难过的时刻,坦白说,夜深人静时,回忆还是会来敲门。
但我从来不让自己沉浸在那种情绪里太久。
我把时间填得满满的,在公司里拼命学,回到家就看各种管理类的书,周末去报了一个金融班。每一次学习,我都感觉自己在进步。
有一天晚上,我学到很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刷了刷手机。
无意间看到一张照片,是以前同事发的,照片里有许景天,还有那个年轻女孩。
他们坐在一家餐厅里,看起来很亲密。
我看了几秒,然后划走了。
没有心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像湖面一样。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想起离婚那天晚上的情景。我坐在出租车上,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也会好的。”我对着那个夜晚的自己说。
“以后都会好的。”
果然,时间会治愈一切。
我现在很好。
工作上越来越得心应手,父亲放心地把更多事情交给我处理,他偶尔还打趣说,准备退居二线了,让我接班。
生活上也过得很好,租了新房子,养了一盆绿萝,周末去菜市场买些蔬菜水果,自己做一顿饭。
日子简单,但很踏实。
有一天,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一句话:“所有的分开,都是为了遇见更好的自己。”
我想,这句话是对的。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父亲公司主导一个项目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话都说不利索。
我跟父亲打电话说我不行,他说谁都有第一次,不行也得行,不要让别人有机会说你不行。
我说好。
那次项目最后谈成了,客户满意,父亲也很满意。那天晚上他破例喝了一点酒,脸有些红,说语嫣你比你爸年轻的时候强。
我说爸你喝多了。
他说没有,爸爸清醒得很。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很久没有睡过那么安稳的觉。
现在再回头看,那些曾经让我痛苦不堪的事情,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它们只是让我变得更坚强了。
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母亲没有告诉我那句话,我是不是还会在许家忍气吞声,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可我听到了,所以我没有。
那句话,我一生都不会忘。
“语嫣,不要嫁给一个会看轻你的人。哪怕他再有本事,再有钱,如果他心里觉得你配不上他,你就永远抬不起头来。”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这是我妈留给我最好的礼物。
08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半年多过去了。
我在父亲的公司里已经完全上手了,负责的区域业绩增长了很多,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没有人再说我是靠着父亲的关系才进来的。
父亲很高兴,在年终总结会上当着全公司的面表扬了我。
那天晚上,庆祝完回到家,他说:“语嫣,爸以你为荣。”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说了一句谢谢爸。
他说谢什么,你是我女儿,我不以你为荣以谁为荣?
那天晚上我默默哭了很久,把枕头都浸湿了。
原来被父亲肯定,是这种感觉。像被暖暖的阳光包裹着,让人觉得来这世上走一遭,值得了。
春节前夕,公司组织了一场年会。
我穿上那条新买的红色长裙,化了淡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这个人,不再是半年前那个垂头丧气的女人了。她的眼神里有光了,整个人都亮了。
年会开始后,我陪着父亲给员工敬酒,一桌一桌地走。走过销售部那桌的时候,老张站起来敬了父亲一杯。
“马总,您女儿真不错,我们都看在眼里。比我这老家伙都厉害。”
父亲笑着拍了拍我的背:“她妈妈教得好。”
我没说话,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头有点晕。父亲把我扶上车,自己开着车送我回住的地方。
靠在后座上,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盏一盏地掠过。
“谢谢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谢什么,你是我女儿。”
“我知道,但还是想谢谢你。”
开了一会儿,忽然又喊了一声:“爸。”
“妈要是还在就好了。”
他没说话。
车速慢了一些,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妈她肯定看到了,她在看着你呢,她知道你过得好,她就放心了。”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眼泪滑了下来,但我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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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春节过后没多久,我接到一条陌生的短信。
“语嫣姐,我是周丽。听说你过得很好,真替你高兴。我哥他那个人,不值得你难过。你值得更好的。”
我看了那条短信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句:“谢谢。”
认识一场,虽然结局不怎么样,但有些善意,还是值得回应的。
至于他,我已经不想再去想了。
他好不好,跟我没关系。
他过得不好,我也不会幸灾乐祸。
他过得好,我也不会祝福。
就让他,成为一个路人了。在人生的车站里,上了车又下了车,这辈子再也不用见了。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月,我在母亲的朋友圈里看到了一条消息。
是许家一个亲戚发的,配文是:“景天结婚了,新婚快乐。”
配图是一张新人的合照,许景天穿着西装,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孩,笑容灿烂。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很平静。
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婚礼。没有羡慕,没有嫉妒,没有不甘,什么都没有。
我划走那张照片,继续看别的内容。
后来我把那个亲戚删了,觉得没必要再跟那家人有任何联系。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四月的一天,我出差去了一趟上海。
谈完生意,我一个人去了外滩,站在江边,看着对面陆家嘴的高楼大厦。
黄浦江的水哗哗地流着,游船上传来零星的歌声。江风吹在脸上,湿湿的,带着江水的气息。
我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她年轻的时候来过上海,说这里很好看,以后想带我来一次。
可是后来她病了,没有机会了。
“妈,我替你来看上海了。”我对着江水轻声说。
江风吹过来,把眼泪吹干了。
我觉得她听到了。
10
今年秋天,我接手了父亲公司最重要的一个项目。
整个项目投资金额很大,涉及的业务板块也很多,公司上下都很重视。父亲把这个项目交给我负责,是对我最大的信任。
我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干,从秋天忙到冬天。
项目做得很顺利。签约那天,对方的老总握着我的手说,小姑娘,你很有潜力。
我说谢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把远处的城市灯光揉碎了。我停下车,下来站了一会儿。
母亲的照片一直放在我钱包的夹层里,我拿出来,看着照片里她的笑脸。
“妈,你看到了吗?你女儿现在真的很棒了。”
夜风吹过来,河边的树叶哗哗响。
我觉得那就是她给我的回答。
我转身上车,发动引擎,往家的方向开去。
父亲还等着我回去吃晚饭,他说今晚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是妈当年最喜欢吃的馅。
我踩下油门,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路还很长,但我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前方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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